烨烨朝堂之上，百官肃立如泥胎木偶，唯有中书令孟修远立于中央，躬身道：“臣听闻后宫风波频起，太后重病，曾有臣子想要前去探望，皇上却有旨任何人不得踏入慈宁宫。臣惶恐，不知太后凤体是否安康，实在忧心不已。”
皇帝轻轻吸了口气，眼神微微一沉，“太后不可见风不可劳累，那是太医的嘱咐。至于太后此病何时能得以痊愈，朕也实在不知。不过众卿若是实在关心太后，这样的忠心朕可以代为转达。想必太后知道了也会宽慰些许。”
“忠心”二字被皇帝若有似无地加重了语气，众臣皆是沉默了，互相悄悄地对视，光禄卿上前一步，道：“臣等身披朝服立于金銮殿上，食君之禄，是皇上的臣子，有什么忠心都是对皇上的。”
皇帝不语，中书令登时浑身一凛，“臣是担忧皇上记挂着太后，伤了龙体。想必有上天庇佑，又有太医照料，太后的病很快就能痊愈。”
皇帝脸色稍稍好转，微笑道：“爱卿此言深得朕心。”
刑部尚书道：“臣启奏。前番慎恭侯之事，经平反征西将军乃为歹人陷害，刑部侍郎颜尊亦涉案其中。其入狱受审，但尚未签供画押。皇上口谕命征西将军带走了颜尊，却并未明旨如何处分。臣不知皇上是否继续委任其侍郎之职，刑部又该如何裁处？”
皇帝看了颜寻一眼，道：“有罪当罚，朕姑且从宽免死，着其罢去一切官职，废为庶民。侍郎府还是给他住着，不必收回。”
刑部尚书领旨，退了回去。定远将军伏城出列道：“臣启奏。既然大将军……征西将军之事已然平反，那么他的职位……”
“伏将军此话何意？”岑安回头盯着他，“即便他没有杀慎恭侯，那秦冉可是他放走的？难不成这也算了吗？”
伏城刚要反驳，皇帝抬了抬手，道：“此事朕正要和爱卿们商议。你们左右瞧瞧，这文武两班皆是在京正五品上的官员，可武将竟只有文臣的一半。我朝能冲锋陷阵的将领不少，但能文能武的帅才确实不多。因而朕有意扩充武将编制，对将帅之才加以提拔。众卿以为如何？”
沈清立刻道：“皇上英明。”
一众文臣也跟着道：“皇上英明。”
殿中丞尚有不解，“皇上的意思是……”
皇帝不避朝堂诸臣的灼灼目光，正声道：“正三品上原有前右左后四将军，如今再加定远将军、云麾将军，虚位以待。正四品上原有东西南北四镇将军，如今加归德将军，淳于珵接任。正五品上加忠武将军、正六品上加明威将军，皆虚位以待。”
淳于珵忙领旨谢恩。
这些都是无关痛痒的小事，威胁不到他的地位，岑安正暗自蹙眉思索，皇帝接着道：“正一品上皆是王公贵戚，那么正二品的大将军……”
皇帝顿了顿，露出一个微笑，“大将军之职我朝从来只有一个，如今朕就改一改，把这个位子一分为二，一个是护国大将军，一个是辅国大将军。”
一听这话，众臣不觉惊呼出声，反应最大的就是岑安了，他惊得发愣，淳于珵等人却是按捺不住的欣喜。
皇帝朗声道：“那么，护国大将军颜寻，接旨。”
说是商议，这会儿颜寻已经出列跪下接旨谢恩了，岑安不免发急，道：“可是皇上，大将军只有一个，这是祖制，这……”
皇帝也不恼，含笑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当年定下的祖制是当年的事情，朕总要为着眼下大周的情况考虑，做出些调整变化。若是什么都依照祖制来，这大将军之位总得带兵十五载，功劳簿上写满百页者才有资格担当。”
言下之意，岑安也并不符合祖制规定的大将军的条件。
岑安自然明白，讪讪地垂头不语了。
皇帝和颜悦色嘱咐道：“你们都是大将军，但岑安上战场的经验不多，凡事要多遵循颜寻的意思，颜寻亦要让岑安多历练历练。”
这话一出，虽没有明言两个大将军的正副，但言下之意已经十分明显了。
二人恭谨应了，皇帝又道：“至于秦冉之事……颜寻有过，的确当罚，朕是不会偏私的。那就罚俸一年，并且三年之内，你得为朕培养出一个胜过秦冉数倍的大将，将功补过。”
这嘴上说是罚，却是在对颜尊寄予厚望，皇帝说完，和沈清对视一眼，君臣二人一同露出一个得逞的微笑。
下了朝，皇帝把颜寻留了下来，君臣二人进了御书房，皇帝道：“你陪朕下盘棋吧。”
棋盘棋子很快被奉上，皇帝饮了口茶，如话家常，“这几日朕总有些疑问在心里头，正想问问你。”
颜寻道：“皇上请问。”
皇帝似是开着一个不经意的玩笑，并无多少认真的神色，“你说，秦冉从你府中离开后，究竟去了哪儿呢？”
颜寻闻言，抬眼看了看皇帝，“这臣就不知道了，大约回家乡冶罗去了吧。”
皇帝静了片刻，缓缓微笑，点头道：“颜寻呐，这次的事朕要谢谢你和梁王，让朕知道了真相。”
颜寻的诧异只是一瞬，随即了然道：“臣只是尽自己的本分，这点小心计，让皇上见笑了。”
皇帝会心一笑，“朕早知道这个皇妹不安分，却不知她藏了这么重的心思在。她兄长愚蠢，她倒是七窍玲珑。如今许嫁冶罗为皇后，也不算亏待她。她既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巴结太后爬上公主的位子，就该知道做公主的代价是什么。”
“可皇上不能一直关着太后，她的病总要好的。”
皇帝只点了点头，落了一子在棋盘上，“有岑家这么强大的靠山在，太后什么病都必须得好。”
颜寻凝神片刻，也落了一子，象牙棋子落在汉白玉的棋盘上玎玲有声。
“那么太后病愈之后，岑家定来请安。岑家势大不亚于颜家，岑太师、岑司空、护国公、大都护、上都护、秘书监……还有几位将军、岑家的姻亲故旧，几乎占了半壁朝堂。即便有沈相这位四朝元老在，皇上恐怕也难办了。”
皇帝的手势一滞，沉声道：“大周的四大士族中孟家已然没落，便不提了。沈家有沈相，颜家有你，朕还不至于孤立无援。但你说得对，岑家在太后掌权的那些年里急速发展壮大，如今要想压制下来，的确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贸然动手会引发大祸。”
“那么皇上就必须忍耐，一步一步瓦解岑家的势力，提拔不与岑家亲近的大臣、将军，最后才能把朝政完完全全掌握在自己手中。”
皇帝道：“今日扩大六品以上武将编制，便是沈相和朕私下商议决定的。虽然你和岑安都是大将军，都有大将军印，但是战时朕只会把虎符给你，他不过是个虚名。岑安此人蠢笨张扬，不足为惧，你要当心的是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颜寻应了一声，沉吟道：“大周的姻亲渭燕、冶罗两国，渭燕是很站在皇上这边的，冶罗的立场也十分明确。臣以为，有些时候有他国助力倒也是件好事，毕竟再如何，他们干涉不了大周内政。“
皇帝点了点头，“渭燕是朕最大的友邻，几代往来通婚，已经让大周与渭燕密不可分。冶罗么……”他似乎想起什么，笑了笑，道：“他们给朕送的男宠，倒是挺合朕的心意。”
颜寻亦含了一丝笑，“从前倒不知道，皇上也雅好左风。”
皇帝笑道：“女子有女子的好处。不过叶知砚实在难得，长相你也见过，一等一的出挑还不算，有时和他说说话，朕倒觉得他是读过不少书的，朕每每说起什么诗文史册，他都能接得上，还接得入情入理，时常能宽慰朕。这一点后宫嫔妃便远远不及了。”
颜寻道：“这倒奇了，冶罗人教养男宠，怎么是朝着秀才那个方向去的？”
今日天色湛蓝如璧，仿佛一块上好的琉璃脆，通透澄明。雪白的群鸟盘旋低鸣，振翅而过。
白玉在轿辇上打了个哈欠，懒懒地靠在上面闭目养神。轿辇落在了崇明殿外。
白玉下了轿辇，边走边按摩着昨夜遭了大罪的腰。刚要进崇明殿正门，却见叶知砚在向他躬身行礼。有的人是谄媚讨好，有的人是趾高气昂，很少有叶知砚那种不卑不亢的气度。
白玉是盛世华章下的向晚霞光、雨后霓虹，灿烂得让人不由心驰神往。而叶知砚像一副雅致的水墨丹青，没有浓艳的色彩，清淡且不张扬，羊羔似的温柔而忧郁。
不知为何，虽然白玉见到叶知砚的次数屈指可数，他们也完全不是一类人，可他却无端觉得亲切。
白玉的目光落在叶知砚身后下人手里拎着的架子上，那两个架子各站了一只硕大的金刚鹦鹉，扬着五彩绚丽的长尾悠闲自得地整理羽毛，并不怕人。
瞧着新鲜，白玉不免好奇道：“这是你养着玩儿的？”
叶知砚道：“是，闲来无事给皇上解闷，皇上倒是挺喜欢它们。”
白玉伸手摸了摸，那鹦鹉的羽毛光滑如绸缎，色泽也十分艳丽，仿佛是什么人精心萃取的染料制成。
“它们好漂亮，会说话吗？”
叶知砚从下人手里拿了颗瓜子，喂给其中一只鹦鹉，那鹦鹉一只爪子稳稳抓着架子，另一只爪子攥着瓜子磕得非常熟练。
磕完瓜子，鹦鹉歪着头，“好吃！好吃！”
“哇，好聪明啊！”白玉惊叹道。
叶知砚道：“它们会的东西可多了，是我从小养大的。”他看着白玉目不转睛的样子，又道：“殿下若是喜欢，我送一只给殿下可好？”
“真的吗？多谢叶公子！”白玉没有推辞，挑了一只尾巴更长的，从下人手里接过了架子，交给邱烨拿着。
叶知砚瞥了一眼紧闭的殿门，道：“殿下是来接颜大将军回去的吗？”
白玉以为叶知砚记差了，提醒道：“他现在是征西将军。”
叶知砚笑了笑，道：“看来殿下的耳报神不够灵通呢。早朝时皇上的旨意，二品上增设了一个大将军之位，现在是两位大将军了。”
白玉欣喜之下不免诧异，“你倒是消息灵通。”
叶知砚徐徐道：“朝政大事，我原本也不知道的。只不过来的路上碰见岑大将军，他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嚷嚷着什么，‘两个大将军又如何，我总要叫颜寻知道厉害’。说来，他不过仰仗他姑母罢了，自己又有什么厉害的呢。还如此沉不住气。”
白玉嗤笑道：“他若是厉害沉得住气，还能没法子把他姑母捞出来？”
叶知砚定定看着白玉，嘴角一扬，道：“是了，岑大将军如今心思全在颜大将军身上呢，连他姑母都顾不得了。”
白玉隐隐明白了什么，微微愕然，一重疑惑浮上了心头。
叶知砚没有再说下去，抬头看了看水洗一般的蓝天，躬身告退。
在他转身的一刹那，白玉忽然嗅到一丝熟悉的气味。
西羌莲！
“等一下！”
心脏狠狠抽了一下，来不及思索，白玉倏地抓住了叶知砚的手腕。
叶知砚手腕上空无一物，并没有绑那个带着机关的小匣子。
叶知砚对白玉突然的举动一丝诧异也没有，他低头看了看白玉的手，“殿下？”
白玉暗骂自己心急之下发蠢，即便真的是叶知砚，他也不会没事儿就把那小匣子绑在手腕上，这样宽大的袖子一抬手就要被看见的。
白玉松开了手，深深看了叶知砚一眼，迈步进了崇明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