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章览进来道：“启禀皇上，梁王殿下到了。”
“快让他进来。”皇帝很高兴。
颜寻看了皇帝一眼，轻轻吸了口气。
白玉的美好是一望而知的，可更吸引人的则是他身上那种难得的灵气，以天地锦绣孕育，让人觉得似乎看着他自己也能年轻几岁，从心底里为这种世间美好而愉悦。
皇帝显然就十分愉悦，拉着白玉让他坐在自己身边。
“热坏了吧？那里有冰过的水果，赶紧把汗擦擦。”
白玉拿过章览奉上的绢子，把脸上的汗擦干净，口中道：“还是皇兄这里最凉快。”
皇帝刚要说什么，却在视线扫过白玉脖子的时候猛地顿住了。
“皇兄怎么了？”
白玉裸露在外的一截脖颈白皙细腻，越发衬得上面的两个红印子扎眼又撩人。
颜寻顺着皇帝的目光看过去，登时也惊了一下。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皇帝刚才如春风化雨一般的微笑顿时消失，拍案而起。颜寻不禁站起来后退了几步。
皇帝一把抄起龙椅后的尚方宝剑，冲着颜寻追了过去。
“皇兄？！”白玉大惊失色地拉着他。
“颜寻！朕当初把离光交给你，是让你帮着照顾朕的弟弟，你怎么还给照顾到床上去了！”
颜寻一愣，理直气壮道：“臣一开始并不知道他是皇上的弟弟，等到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否则应该早点向皇上求亲的。”
皇帝剑眉一扬，瞪着眼睛，“你还好意思说？！朕好不容易把他找回来，你倒好，上来就把朕的弟弟抢去了！朕就这么一个弟弟！他才十六岁，你怎么下得去手？！”
颜寻道：“皇上的宝贝弟弟，早晚也要便宜别人的，还不如便宜臣呢。好歹，臣会一辈子对他好的。”
白玉窘得满脸通红，半天只憋出一句，“……臣弟马上就十七岁了。”
皇帝气得咬牙切齿，过了很久才狠狠把尚方宝剑拍在桌案上。
“朕答应过皇爷爷，替他好好照顾离光，不会让他老人家在九泉之下担心。所以朕丑话说在前头，你若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朕断断不会轻饶！”
颜寻神色坚定如磐石，望着白玉道：“臣此生绝不负他。”
白玉甜蜜地笑了起来，走过去抱住颜寻，把脸埋在他的胸前。
皇帝瞪了颜寻一眼，道：“雍明公和淳懿郡主能否同意，你自己家的事自己处理好，不要让朕知道他受了委屈！”
“是，皇上放心。”颜寻郑重点头。
自己弟弟抱着别的男人，让皇帝看着越发来气，他把白玉拉开，安置到自己的龙椅边坐下，又一指五米外的椅子，对颜寻道：“你坐那儿，坐那儿！”
这下皇帝舒坦了一些，微微出了口气，方转头温柔地问白玉道：“你的生辰将至，有什么打算吗？想怎么过？朕帮你安排。”
白玉在这世上度过了十六载春夏之后，终于在第十七年知道了自己的生辰是九月初五。转眼间这日子将近，他却没有多大兴致，“皇兄别费心了，臣弟从来不过生辰，也不想铺张浪费，让别人嚼舌头。”
白玉的生辰也是他的同胞弟弟和母妃的忌日，皇帝想起这个，想起太后做下的孽，对着白玉又是心疼又是愧疚。
“那么，朕就在崇明殿里摆个小宴，你和你师父，还有颜寻，咱们几个关起门来简单吃顿饭。”
白玉点了点头，又道：“臣弟还想去母妃和弟弟的陵墓前祭奠，可是怕被别人看见议论……”
皇帝立刻道：“这个你放心，朕会妥善安排，你尽管去祭奠，也带上朕的哀思。”他顿了顿，瞥了颜寻一眼，语气生硬，“……带颜寻去也行。”
淑媛娘娘被太后下旨活埋给先帝陪葬，但陪葬并不是真的放在一个棺材里，皇家陵园庞大，她只占了一个小小的角落，墓碑也是随意单薄。那个一出生就和母亲一同赴死的孩子，则被太后为博美名而追封为“悯王”，他的棺椁更小，身躯永远停留在他来到世上的那一刻。
那是他未曾谋面也再没有机会谋面的母亲和弟弟，是他的亲人，可他却连祭奠都要遮遮掩掩，不能光明正大。因为在皇室的族谱和史书里，他的生母永远是先帝的康贵妃，与乌孙淑媛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皇帝把白玉揽入怀中，抚着他的后背，轻声道：“你回来之后，朕了却了多年心愿，你该知道朕有多喜欢你。那三位皇姐你也都见过了，她们也很喜欢你。你知道吗，朕下旨建梁王府时，她们主动来找朕，要朕把梁王府修建得气派一些，不能委屈了你。她们甚至拿出自己府库中的俸禄银钱给朕，用作修建王府，以免国库开支太多，惹那些大臣非议。所以，离光，你还有很多亲人，真正的亲人。”
白玉的身体微微颤抖，皇帝胸前的衣襟被濡湿了两小块。
皇帝笑道：“你稳重起来的时候倒也稳重，但这好哭的性子一点没变。”
白玉不理会他的嘲笑，继续拿龙袍擦眼泪。
“皇上，臣还有个不情之请。”颜寻道。
皇帝没好气，“你又要干什么？”
“颜家十一位先祖得太祖皇帝眷顾，恩赐他们葬于皇陵，陪伴每一位先帝。臣恳请皇上允准，今后臣祭奠先祖时，可以让梁王一同前往。”
白玉止住哭泣，抬起一双朦胧的泪眼望着皇帝。
皇帝沉默了一下，问他，“你带朕的弟弟去，打算怎么跟列祖列宗介绍他？”
颜寻踌躇着试探道：“颜家的……儿，儿媳？”
白玉脸色一沉，别过头去，“不要。”
皇帝忍着笑，道：“行，这个你们自己回去掰扯。”
从崇明殿出来，颜寻佯作不高兴的样子，向白玉低声质问道：“你更喜欢你皇兄，是不是？”
白玉无语地白了他一眼。
马车内，白玉跨坐在颜寻的腿上，双手扯着他的脸搓圆捏扁，凶狠得像只炸毛的小猫，“谁是儿媳？！”
颜寻微眯起眼睛任他拿捏，扶住他的腰反问：“不然是什么？”
“我是你的夫君！”白玉道。
颜寻笑了笑，没有说话。
“到时候就这么介绍我，知道了吗？”
颜寻点头，哄孩子似的，“知道了。”
白玉满意了，语气温软下来，整个身子也软绵绵地伏在颜寻身上，“咱们中午吃什么？你想不想吃螃蟹？我想吃螃蟹了。”
“螃蟹还得再等等，吃虾好不好？”
“那你得帮我剥。”
“好。”
“晚上你还得哄我睡呼呼，不然我睡不着！”
“好。”
刚一回王府，下人便迎上来道：“殿下，冶罗使臣即将起行离京，方才命人给殿下送了些礼来。殿下不在，老大人便做主收下了。殿下可要去库房看看吗？”
“冶罗使臣？我并不认得他，他送我礼做什么？”白玉奇怪道，“都有些什么东西？”
下人奉上了一张礼单，道：“都在这儿了。”
一看之下，白玉惊得连连咂舌，“山参海鲍鹿茸鹿舌熊掌、夜明珠虎皮狐皮貂裘、各色金珠宝贝玉石绸缎……按箱送的？”
这一大串下来，略略估算不下万金之数，颜寻亦是讶异道：“出手这么阔绰，肯定不是他一个使臣的手笔。冶罗国君这是何意？”
“冶罗使臣差人来送礼，没有留下什么话吗？”白玉问。
下人道：“那人说，恭贺千岁爷大喜，这些薄礼聊表心意，万勿推辞。”
待见到悫正，他只道：“人家一片心意，也推辞不过。你若是于心不安，以后总有机会回礼的。”
“可是平白无故为何要送我这么多东西，我有什么大喜的？”
悫正笑道：“自然是封王之喜了，当初没有贺过，如今给你补上——再说你的生辰也要到了。”
“……哦。”白玉不再多想，命邱烨去向冶罗使臣道谢不提。
“对了，师父。”白玉招了招手，下人拎着那个鹦鹉架子上来了，“你看这只鹦鹉可漂亮了，它还会说话。”
悫正仔细看了看，赞道：“是很漂亮。王府里也该养些小玩意儿了，给咱们解解闷。”
白玉只留心着悫正的神色，依旧笑着道：“师父可知它是哪里来的吗？可巧了，今日进宫接颜寻回来，碰上叶公子，他见我喜欢，就送了我一只。”
悫正点了点头，随口道：“这鹦鹉吃些什么？得好好着人照顾着。”
悫正神色平静，没有因为听见叶知砚而露出半分异样。白玉正暗自思索，悫正又道：“对了，还有件事想和你说。日前皇上赐我为阳平天师，又在城南给我修建了一座天师观。听闻如今已经建成，收容四方道士。我想着咱们过段时间抽空去瞧瞧。”
“好。”
悫正“嗯”了一声，露出几分笑意。
白玉走到长廊尽头的时候，忍不住回望了悫正一眼。他如一池静水，表面看来平静无波，而那暗潮纷叠的水下，连白玉也无法捉摸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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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热的时候人都爱犯懒，颜寻忙完了回家就不想动了，天黑凉快下来才会在院里练练拳脚，其余时间都老实待着。
他是静得下来，白玉可不行。将将十七岁的年纪，成天无事可做，闲在家里简直百爪挠心。
这天颜寻刚下朝回来，白玉那儿马已经备好了，正在大门口等着。
“你要去哪儿？”颜寻问。
“你陪我出去玩嘛！”白玉期待地看着他。
颜寻犹豫了一下，道：“太热了……等过阵子凉快了再出去吧，好不好？”
“不好。”
颜寻无奈地退了一步，“我保证天气一凉马上陪你出去玩，行吗？”
“不行。”
“这么热能有什么好玩的呀，草都晒蔫了，你出去不难受吗？”
“不难受。”
“可是我难受呀。”颜寻道。
白玉有些失望，委屈巴巴地“哦”了一声，“那我自己出去玩。”
他骑着马跑了，邱烨和卫队跟在后面。颜寻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追了上去。
两个人晚饭的时候才回来。白玉出去野了一天，累得满头大汗，马上就让下人烧洗澡水。虽然累，但他还是非常兴奋，晚饭光大肉包子就吃了五个。
“这个包子好好吃呀！”白玉眼睛都在发光，咀嚼的时候像小兔子吃草，“明天让厨房再接着做。”
“是。”邱烨应了一声。
颜寻倒是没吃多少，略吃了几口就去睡了。
第二天不用上朝，颜寻早上去了趟军营，回来的时候白玉又换好了出门的衣服，兴致勃勃地蹦了过来。
“你不会又要出去玩吧？我还没吃午饭。”
“我们出去吃！我已经打听好了上京所有好吃的地方，今天挨个尝试一下！”白玉拉着他就上了马车，“听说今天还有驯兽表演，我要看老虎！”
第三天颜寻比白玉起得早，吃了早饭待在书房正看书呢，白玉又拿着包子边吃边进来了。
“我们今天去……”
颜寻“啪”地合上了书。
白玉茫然道：“怎么了？”
“今天哪儿也不去。”颜寻道。
“为什么？”
“因为外面太热了，而且我已经二十七岁了。”
白玉低着头不说话。
颜寻看他这个样子，觉得自己太冷淡了，于是略缓和了语气，耐心解释道：“你知道我很爱你，可事实就是这样，我只能偶尔陪你出去玩。我出征的时候几乎没空休息，经常几天连轴转，非常非常累。不打仗了天不亮又要起来上朝，去军营要顶着太阳忙个不停，好不容易有点空我只想安静待着，多补补觉。但这并不代表你不重要，和你在一起我是高兴的，我只是太累了。你能理解我吗？”
白玉乖乖地点点头，但眼睛有点红，看着又要哭了。
“哎哟，我又没说你什么……”颜寻哭笑不得，赶紧把人搂过来抱着，柔声哄道，“爱玩不是你的错，你才十七岁，我要是有得选，十七岁的时候我都不会着家的。行了，别哭，以后我能陪你的时候都尽量陪你，好不好？”
白玉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哽咽着说了句“对不起”。
颜寻一时沉默了。他发现了这中间的悖论——他现在都没多少时间和精力陪白玉玩，出征就更不可能了，那要什么时候才行呢。白玉的“对不起”很好解决，他以后自己出去玩就是了，可他的对不起却是无能为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