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颜寻和颜芙的劝阻下,淳懿郡主还是没能跟颜钧和离,但她在第二天毅然搬出了颜府,住进了颜寻的将军府,并且下令颜钧不得入内。
雍明公和淳懿郡主多年来夫妻恩爱琴瑟和鸣,府中从没有一房小妾,这在朝中官员里是独树一帜的,一时还被传为一段佳话。因而他们夫妻突然间闹成这样,自然是瞒不住的。
白玉知道这件事后就猜到了与他有关,他立刻冒雨赶到了将军府,仆人告诉他颜寻还在睡着。
多年的军旅生涯让颜寻养成了严格的作息习惯,如果没有意外,他不会这时候还在睡觉。白玉轻手轻脚地走到他床边,果然嗅到了一股浓重的药味。
旁边小几上的药碗里剩了一些药,白玉拿起来闻了闻,不像是风寒的药,像是疗伤的药。
白玉心里“咯噔”一下,伸手想揭颜寻的被子。
刚刚揭开一点,颜寻闭着眼睛捉住了他的手腕。
“你怎么来了?”他还是没睁眼。
白玉索性光明正大地掀被子,却被颜寻一把拉了过来,按在自己怀里。
“一来就掀我被子?你想干什么?”他语带笑音。
“你少来这套,你哪里受伤了?让我看看。”白玉不敢推他,怕碰着他的伤口,只能僵硬地任由颜寻抱着他。
“谁说我受伤了?”颜寻吻了吻他的额头,懒洋洋道,“我就是困了,多睡会儿。”
白玉当然不信。颜寻这样瞒着不肯说,那就是与他有关了。把事情串在一起一想,他很快明白了,心里酸涩得厉害,依偎着颜寻温暖的胸膛,静静听着他的心跳。
等颜寻的呼吸声逐渐平稳,白玉轻轻地起身,给他盖好被子,开门出去。
淳懿郡主这会儿正和颜芙在荷花池边喂鱼,见到他来,十分热情地迎了上来。她们想要行礼,被白玉眼疾手快地拦住了。
“梁王快到亭子里来,别被淋着了。”淳懿郡主拉着他进来,道,“这是寻儿的姐姐,颜芙。你可以叫她,叫她……”
淳懿郡主顿住了。
“姐姐。”白玉很自然地续上。
颜芙很高兴地答应了一声。见到白玉的一瞬间,她一下子明白了弟弟二十多年铜浇铁铸的情海是如何翻起了滔天巨浪,不由得在心里感叹了一句“问世间情为何物”。
晚晚也被淳懿郡主带了来,不过这会儿她跟余如意和余如愿姐妹俩出去玩了,白玉有些遗憾又没能见着她,淳懿郡主安慰道:“明天就是殿下的生辰,皇上不是要在崇明殿设宴吗,到时候让寻儿把晚晚带去。”
“郡主和姐姐不来吗?”白玉问。
颜芙道:“殿下希望我们去吗?”
“当然了,你们都是颜寻的亲人啊。”白玉顿了顿,“雍明公……”
淳懿郡主潇洒一摆手,“他不算。来,殿下,我有件东西要给你。”
淳懿郡主带来将军府的行囊很简单,只有几件衣服和一点首饰,还有一个纯黑色的小木盒。
小木盒只有两个手掌那么大,她把木盒放到白玉面前,屏退了所有下人。
“殿下,这个盒子是我嫁给颜钧的时候,他的母亲给我的。她说此物从开国大将颜鹤那里传下来,是交给每一代的儿媳的。”淳懿郡主说到这儿,抿唇笑了笑,“当然了,我不是说殿下是我的儿媳。”
白玉这会儿倒不在乎什么儿媳不儿媳的了,他只感动于淳懿郡主的认可,惊喜得几乎无所适从。
淳懿郡主接着道:“我也不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这个盒子是请能工巧匠专门制作的,它没有锁,整个盒子浑然一体,要打开得把它摔碎,也就是说它只能打开一次。当年我婆婆嘱咐我说,不到绝境断断不能打开它。所以,我希望殿下也永远没有打开的那一天。”
白玉拿着盒子仔仔细细看了一圈,果真没有找到半点能和平打开的迹象,他疑惑道:“绝境的意思是……”
淳懿郡主道:“‘当你认为颜家到了危急存亡之时,或者……你再也无法忍受你的丈夫之时。’这是我婆婆的原话。”
白玉有些诧异。这听起来怎么好像不完全是为了颜家的人好?
淳懿郡主明白他的疑惑,“我也觉得奇怪。嫁给颜钧这么多年,我常常在想这个问题。可是时至今日,我也没能参透。”
白玉想了想,微微有些不好意思,“郡主的认可和信任,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我很感激,也很感动。但是,但是我和颜寻不会有孩子,那这个盒子以后交给谁呢?”
淳懿郡主笑了笑,道:“这个嘛,以后再说吧。总会有办法的。”
白玉把盒子抱在怀里,重重地点了点头。
淳懿郡主道:“晚饭殿下就留在这儿吃,好不好?”
当然好了,白玉巴不得顺便也睡这儿。
其乐融融的气氛被一个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瞬间打破,淳懿郡主冷着脸道:“没空见。请雍明公回去吧。”
进来通禀的下人一个头八个大,带着些祈求,为难地看着淳懿郡主。
没听说过父亲到儿子家还要通报,通报了还不让进的。这让他一个下人怎么去回复。
“让他进来干什么?进来打死我儿子吗?”淳懿郡主拢了拢袖子,拉着白玉起身往后花园走,“走,咱们喝茶去。”
白玉跟着淳懿郡主边走边问:“颜寻被雍明公打得严重吗?”
淳懿郡主本想照实说,又怕白玉担心,便道:“没有那么严重,我刚才只是气话,怎么说也是亲生儿子……”
这时候颜钧已经闯了进来。虽说淳懿郡主不让他进,但那些下人也没人敢真拦着,他大步流星入内,直奔淳懿郡主而去。
看到白玉的时候,他硬生生顿住了脚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满脸厌恶又不敢言语。
白玉有些怕他,被淳懿郡主一把拉到身后,挡住了颜钧的视线。
她扫视颜钧一圈,怕他带了什么刀枪棍棒,没想到颜钧深吸一口气,快步上前,一撩衣摆端正跪下,“臣颜钧拜见梁王殿下。”
白玉愣了一下,赶紧过去扶他,“雍明公快起来,你这是折煞我了!”
颜钧朗声道:“臣给殿下行礼是应该的,何来折煞?殿下驾临臣子府中,臣下应当阖家跪道恭迎,才算识礼数。”
他的礼数带着刻意的泾渭分明,显然没有把白玉当自家人,白玉有些无措地看向淳懿郡主。
淳懿郡主冷冷道:“别人不想让你进门,你就不要进,这才叫识礼数。雍明公若是没有别的事,这就请吧。”
颜钧微有愠色,道:“你还没闹够?随我回去!”
“闹?我在我儿子家住得好好的,不是你跑来这里闹吗?你要是不来,我们一家子清清静静的,别提多自在!”
颜钧自知理亏,可他平生不是个能服软的人,这会儿拉下脸亲自来请,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可淳懿郡主半点不肯顺着他给的台阶下,这让颜钧很是恼火。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问。
淳懿郡主道:“我想让你把寻儿当成你的骨肉,像一个真正的父亲一样心疼他,而不是把他当做你延续家族荣耀的工具!”
“我怎么不心疼他?难道一定要像你这样对他百依百顺,纵容他胡作非为,这才叫心疼他?!”
女人护犊子的时候,战斗力根本不是男人能比的,淳懿郡主的火一下子蹿了上来,气势居然压过了颜钧半头,“胡作非为?来,你给我一样一样罗列出来,除了这一次,寻儿这些年究竟是做了多少让你不满意的事?!你说!!”
颜钧愣了半晌,哑口无言。
“你把他带到战场的时候,他才十二岁!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整天对着那些尸体,对着那些残胳膊断腿,他该有多害怕!他十三岁的时候你逼着他杀人,逼着他杀了人还要无动于衷,不许哭不许胆怯!他在帅帐里叫了你一声‘爹’,你把他一脚踹出帐外,因为你说过‘军中无父子’!”淳懿郡主一口气把多年的怨恨宣泄出来,指着颜钧怒斥,“你根本不在乎这个儿子,你眼里只有你的功勋前程!”
听着淳懿郡主一句句的控诉,一句句控诉下深藏多年的心痛与无奈,白玉心里酸涩得像吞了一颗未成熟的青梅子,连牙根都发麻了。他只知道颜寻的孩提时期过得并不快乐,却不知比不快乐更能毁灭一个人的,是麻木。
一个温暖的身躯自身后笼住了他,白玉这才发现自己在微微发抖。颜寻身上有淡淡的药味,但并不呛人,他平稳温和的声音极熨帖地包裹住白玉跳得过快的心,把他安置在自己心里仅剩的那点净土里。
“娘,咱们走吧。”他轻声道。
淳懿郡主最后怨愤地瞪了颜钧一眼,和颜寻一起拂袖而去。
颜钧看着他们三个人渐行渐远的身影,后知后觉地发现,手心已经被自己掐出了血。他像是感觉不到痛似的,把血随意抹了抹,而后盯着手心的伤口出神了许久。
那些事,他怎么会不记得呢。可他不能提起,就像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在他的记忆深处,也有被砸碎的七弦琴,和被一把火焚尽的乐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