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淳懿郡主要让下人去收拾客房,但颜芙立刻举袖掩唇一笑,“准备什么客房呀,娘,您糊涂了。”
淳懿郡主回过神来,自己也笑了起来,“是是是,不必准备客房。”
白玉面红耳赤,低着头假装专心地吃饭。
晚饭的时候晚晚也跟着余氏姐妹俩回来了,看见白玉来了,她兴奋得不得了。虽然还是不说话,但明显比从前开朗自信了很多,不再是当初那个怯生生的小乞丐了。
她听着大人们说话,目光在白玉和颜寻身上来回转了几圈,随即蹙了蹙小眉毛,盯着碗里的小黄鱼不知在想什么。
余如意已经彻底断了念想,利落地收起了小女儿的心思,坦荡自然地祝福他们二人长相厮守。颜芙对于女儿的拿得起放得下很是欣慰,暗自决定奖励她双倍嫁妆。
一切和谐愉快,连余泽偶尔跟颜寻说起政事,也是一派轻松的口吻。他道:“前几日收到渭燕国君的传信,他听闻了贵妃薨逝的噩耗,其实是有些恼怒的。虽然不是一母同胞,但贵妃毕竟也是他的亲妹妹。不知是不是有人刻意散播谣言,他总觉得贵妃的死不简单,觉得她是被人害了。我想了好几天,这话我不好跟皇上说,你有没有什么主意?”
这件事的种种疑点,白玉再清楚不过了。他看颜寻还在沉吟,便道:“皇嫂是渭燕国君的同胞妹妹,想来若是由她出面陈情,应该是最妥帖的。她的话,渭燕国君大概也会最信任。”
余泽听了他的话,问道:“这么说,梁王觉得贵妃的死应该是意外?”
当然不是。
但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也不能贸然让外邦得知,坏了两国盟好。
于是白玉点了点头。
余泽道:“后天我们会启程回渭燕,那我就明日进宫,向皇后要一封手书。”
白玉毫不担心皇后会把知道的实情说出来。她是个深明大义的女子,凡事知道轻重缓急。
席间只有余泽一个人喝酒,颜寻忍了半天,还是禁不住那酒香的诱惑,朝余泽使了个眼色。
余泽当即会意,却端着酒杯放在唇边,带着一丝嘲弄的微笑,斜睨着颜寻身边的白玉。
“这可由不得你。”他笑吟吟道。
白玉看了看余泽,一下子明白了,转头用眼神警告颜寻。
“我就喝一口。”颜寻朝他伸手,“姐夫。”
白玉没说话,沉默地看着颜寻。
过了片刻,颜寻叹了口气,收回了手,老实喝着他的茶。
淳懿郡主对这个“儿媳”更满意了,含笑点了点头。
晚饭后,下人已经烧了几大锅热水,供应给各个屋沐浴,浴桶里放好了艾叶,边上燃着檀香。白玉试了试水温,出来道:“你的伤不能沾水吧。”
颜寻道:“可以。我真没多大事。”
“给我看看。”
颜寻犹豫了一下,还是脱了上衣。
其实他也不确定后背的伤怎么样,他自己看不见,但白玉的反应让他知道了这状况似乎不大好看。他轻轻吸了口气,再缓缓地吐出,用以平复内心的烦乱。
“不能沾水。我给你擦擦吧。”白玉的声音很轻,人也是轻纱似的从颜寻身旁飘忽而过。
颜寻在原地怔了片刻,很快跟了过去。
“你生气了?”颜寻伸直了胳膊任白玉摆弄。
白玉摇了摇头,没吭声。
颜寻想了想,解释道:“其实你看着好像很严重,但我真没什么感觉了,不疼的。我打仗的时候受过的伤多得很,这个不算什么。”
白玉看他一眼,还是没说话。他最难过的不是颜寻受了伤,而是打伤他的人是他的亲生父亲。那种伤更多的是打在心里,别人看不见,自己也未必经常留意,但它只要一发作起来,就是要命的痛。
更要命的是,颜寻已经习以为常了。
“你真不用心疼我……”
“没有心疼你。”白玉笑道,“我只是在想,如果师父也不同意我们的事,我会不会像你一样坚定。”
“会吗?”
白玉但笑不语,故作沉吟。
颜寻急了,再次问道:“会吗?”
“当然会了。”白玉终于道。
颜寻神色一松,揽着他低声耳语,“我倒是宁愿你不要太坚定。毕竟被打其实还是挺疼的。”
“你刚才还说不疼。”
“我是不疼,你被打我心疼。”
白玉终于笑了出来,“呸!”
给颜寻擦完了身子,白玉拍了拍他的手臂,道:“等着我。”
“你在暗示什么吗?”颜寻的嘴角扬了起来。
考虑到颜寻的伤,白玉终于自力更生了一回,虽说他挺累的,但对于两个人来说也都是一种新鲜的体验。
“大夫,不是让你……静养吗?”白玉断断续续地问。
颜寻舒服地躺着,惬意一笑,“这话你早说啊,急不可耐的那个人好像是你吧。”
白玉百忙中伸手去拧他的嘴。
办完了事,两个人依偎在一起闲聊,说起昨天的事,颜寻又好气又好笑。
“她说的没错啊,我就是跟你外甥女一样大。”白玉咯咯咯的笑个不停,“舅舅。哈哈哈哈……”
“我姐姐比我大七岁!她十七岁生的孩子!”颜寻气急败坏,“我都没嫌弃你是个小兔崽子,你还笑!”
“别挠我别挠我!”白玉边笑边躲,“我不笑了!好痒!”
颜寻两手掐着白玉的小细腰,把他牢牢固定在自己身下,“早晚扒了你的皮。小崽子。”
白玉抿唇憋笑,和颜寻对视了几秒,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舅舅。”
颜寻:“……”
他黑着脸直起身,把白玉摊煎饼似的翻了个面,“啪”的一巴掌甩在他的屁股上。
白玉刷地从脸红到脖子根,愣了一下之后开始奋力挣扎。
颜寻又是啪啪两巴掌,“还敢不敢了?”
“不要打我!不要打!”白玉带着哭腔去推他的手,“我不敢了!”
其实颜寻没有真的使劲打,但这个惩罚太羞耻,白玉居然真的哭了出来。颜寻吓了一跳,以为自己下手重了,赶紧去扒他的裤子想看一看。
白玉趁这个机会翻过了身,捂着自己的屁股往后缩,躲到了床边。
“你打我!我要告诉皇兄!”白玉抹着眼泪。
颜寻伸手把他拉了回来,劝哄道:“别别别,我错了我错了,要不你打回来?别去告状,要是告了状,你皇兄该不同意我们的事了。”
“那你以后还打我吗?”
“不打了,我哪舍得打你。”颜寻叹了口气,“你怎么这么好哭?”
第二天就是白玉的生辰,晚上皇帝在崇明殿安排了小家宴,白天就是白玉悄悄前往皇陵给母妃和弟弟上坟的时间。
皇陵离得远,马车要走一个多个时辰,白玉天蒙蒙亮就被颜寻叫了起来,一贯睡到中午的人这会儿眼睛都睁不开,挂在颜寻身上任由他给自己穿衣服洗漱,再抱到饭桌边。
等坐到椅子上,白玉身上的骨头还没长起来,软绵绵地靠着旁边的颜寻。
颜寻轻咳了一声,提醒他,“别睡了。”
白玉这才勉强打了个哈欠,睁开了惺忪的睡眼。
淳懿郡主坐在对面笑吟吟地看着他,“醒啦。快吃饭吧。”
白玉愣了一下,猛地坐直了身子,差点把腰给扭了。
眼见着他又成了个煮熟的虾米,颜寻忍着笑解释道:“我娘信佛,习惯了早起礼佛诵经。”
白玉非常不好意思,忍不住低声埋怨颜寻,“你怎么不早说!你故意的!”
淳懿郡主道:“没事没事,小孩子都贪睡,没什么大不了的。”
颜寻点了点头,对白玉道:“小孩子要多吃点,才能长身体,知道吗?”
话音刚落,颜寻的腿就被狠狠拧了一下。
今天是白玉的生辰,淳懿郡主特意让人煮了红鸡蛋和长寿面,颜寻很自觉地帮他剥鸡蛋,一边对淳懿郡主道:“娘,要是有长命锁什么的这会儿该给孩子戴上了。”
白玉想把鸡蛋壳塞他嘴里。
淳懿郡主也道:“你想要啊?行,给你也戴一个。你小时候那个长命锁还在我这儿呢。”
白玉高兴了,对颜寻道:“你戴我就戴!”
颜寻:“……”
然后他们一人戴着一块长命锁上了马车。
淳懿郡主让人翻箱倒柜找出来的,一块是颜寻小时候的,一块是她以前给将来的孙子准备的,还有一起的玉佛和银镯子,也一并给了白玉。
白玉倒无所谓,他还没到加冠成人的年纪,光明正大戴在衣服外面也不会很奇怪。但颜寻一开始死活不肯戴,在白玉的威逼利诱下咬牙戴上了,塞在衣服里不拿出来。
“这就是我们的定情信物了!多好!”白玉在颜寻眼前晃着他那个锁。
颜寻:“……”
都是颜家的长命锁,所以这两个锁样式是一模一样的,由纯金打造,下面缀着四个铃铛,雕刻得非常精致漂亮。颜寻的那一块正面刻着“百岁平安”,反面是一只麒麟。白玉的那一块正面刻着“长命富贵”,反面是一只雏凤。
白玉伸手从颜寻的衣领里把他的锁掏出来,和自己的并排放在手心,道:“你看,这就是一对嘛。你要一直戴着哦!”
颜寻:“……好。”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道:“人家的定情信物都是什么香囊玉佩同心结的,咱们能不能弄点戴得出去的?你再过三年也不好意思戴了——再说谁家定情信物是母亲给的。”
“不要,我就要这个。”白玉丝毫不为所动,“你要是想送我别的,我也收着,但是这个你必须戴着。”
颜寻认命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