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春宵一刻值千金,这话不假,良辰美景花好月圆不可虚度,须得以婉转低吟来和。
于是第二天他们情理之中地把午饭睡过去了,颜寻几次想要起来,都被白玉勾着脖子拉了回来,做他的人形暖毯。
春宵苦短,君王果真就早不了朝。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两个人几乎是行坐不离、梦魂相伴,夏日的酷热同从前的苦难一起消散,甜蜜的欢好随着初秋的静谧时光缓缓沉淀。
这一日颜寻上朝未归,白玉披着一件大兜帽的披风,站在廊下看下人们在庭院里移植几棵银杏树。
“殿下昨日着了凉,正有些咳嗽呢,怎么还站在这风口上?”
前阵子邱烨的母亲过世,白玉放他回家守孝,这会儿他除去了孝服,再度回来侍奉。
“闷在屋里难受,还不如出来透透气。”他看了看邱烨,道,“你母亲刚刚过世,我不是说让你多休息些日子吗?”
邱烨道:“正是因为思念母亲,属下才要更加用心伺候殿下。一闲下来,愈发难过。”
因为同病相怜,白玉格外明白他,叹了口气,道:“难为你了。以后你母亲的生忌死忌、四时供奉扫墓,若有什么难处,尽管跟我说。”
邱烨点了点头,满含感激地看着白玉,又道:“现下正是银杏最美的时候,大将军对殿下真是用心。”
白玉笑了笑,颇为自得道:“那是自然的。从来都是我说一,他不敢说二,更何况是几棵银杏树。”
颜寻一回来就把白玉拎回了屋,佯怒道:“昨天大夫怎么说的?是不是不让你吹风?哪个字听不懂我给你解释解释。”
白玉被凶得很没面子,坐下端起刚煮好的冰糖雪梨吹了吹,噘着嘴不理他。
颜寻当然也不是真的生气,揉了揉小孩的脑袋,道:“树栽好了你再去看,好不好?”
热腾腾的冰糖雪梨散发着浓郁的甜香,白玉整个人缩在大兜帽披风里,只露出细白的小脸小手,捧着青瓷碗细细吹凉,鼻尖微红,指尖也被烫得成了粉。嫩的颜色。颜寻一时看懵了,觉得那甜香是从白玉身上沁出来的。
白玉疑惑地看了他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碗里的冰糖雪梨,仿佛明白了什么,把碗往他面前举了举,“你要喝吗?”
颜寻点了点头,双手覆在白玉的手背上,拇指拂过他指尖的那一点嫩红,就着他的手低头喝了一口。
果然甜得心颤。
被颜寻摸过的手背隐隐还残留着他温暖的触感,白玉拿勺子舀了一块雪梨喂进嘴里,低着头不说话了。
“怎么了?”颜寻笑着看着他,“还害羞起来了?”
“我不能害羞吗?你对我没有新鲜感了是不是?谁准你摸我手了。”白玉一连串质问。
颜寻坐了下来,接过碗一勺一勺喂给他。
“今天脾气有点大呀。是谁惹你不高兴了吗?”颜寻柔声问。
有一口气抵在喉间,上不去下不来。面对颜寻一贯的温柔,白玉依然有些闷闷的,“你去上朝的时候,雍明公又来了,要接郡主……接娘回去。我想去讨好一下他,但是他看到我非要下跪。他还是不喜欢我。”
颜寻道:“你不用讨好他,他不喜欢你也改变不了什么。”
白玉沉默了一会儿,接着道:“可是他和娘又吵架了。他们这么多年一直很恩爱,现在闹成这样,都是因为我。”
颜寻摇了摇头,“不是因为你。他们是很恩爱,但那是大多数时候,只要说起我们几个孩子的事,他们肯定会吵架。所以你不用有什么负担,是我非要跟他对着干的。”
他想了想,把最后一勺塞进白玉嘴里,拉着他起身,“来,我给你看样东西。”
颜寻有一间专门的屋子用来作画,就在书房的旁边,他把放在颜府库房里的画作和用具都搬了过来。
“这间屋子你说不让我进去。”白玉道。
“不是不让你进去,这里没有你不能去的地方。是因为之前还没有完成。”
“完成什么?”
推开门,白玉的问题得到了答案。
右手边的墙上挂了八幅相同大小的卷轴,白玉一见之下,惊喜道:“这是我!”
笔墨纸砚都有独属于它们的特别的气味,彼此交织着充盈在这间屋子里,视觉和嗅觉同时开启的时候,画就不只是一张纸了,它被墨染香,墨香又自画中来。
颜寻五岁时第一次画了一张黑色的大白猫,自那以后,这种香气贯穿了他的整个童年时代,然后被一把火焚了个干净。
多年后当他再次临轩挥毫之时,好像年少时单纯快乐的时光也回来了,这次它给颜寻带来的不仅仅是丹青溢彩、翰墨飘香,它指引着颜寻一点一点地,像打开那间库房一样打开自己的心扉,把那些最真挚最炽热的感情提炼成一根根线条、一缕缕光影,让它们在纸上鲜活,在心里复苏。
“都是你画的?!”白玉挨个看了过去,既惊讶于颜寻精妙的笔法和生动而不艳俗的色彩,又惊讶于,颜寻作画的时候他并不在他身边。
也就是说,他早已把自己的模样刻在了脑海里,微笑时,嗔怒时,阳光细碎地洒在他身上时,烟雨朦胧中他焦急等待时……那些也许连他自己都无法清晰描述的细节,颜寻已然刻骨铭心。
“你什么时候画的?我们几乎天天都黏在一起。”
“夜里,偷偷起来画的。”颜寻道,“你睡得像小猪。”
白玉没计较他的寒碜,依旧专心且贪婪地看着这些画,看着看着眼眶一热,眼睛又湿润了。
“又要哭?”颜寻走过去揽住了他的肩,“高兴也哭,不高兴也哭,你怎么这么难伺候?”
白玉咬一咬唇,用手肘狠狠撞了一下颜寻的胸膛,“你这些画里,还缺了一张。”
“哪一张?”
“红盖头的那张。”白玉道,“你才是小猪,这么重要的都不知道画。”
颜寻被骂得很开心,轻轻握住白玉的手,低头吻了一吻,道:“好,我把它补上。”
白玉转过身搂住他的脖子,仰着脸撒娇,“旁边还要有你。我不要一个人。”
“我永远不会让你一个人。”
白玉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道:“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什么都没有为你做过。你有什么心愿吗?我来帮你实现。”
颜寻想了想,附在白玉耳边说了一句话。
白玉面红耳赤地瞪了颜寻一眼,“你还有没有正经!”
颜寻笑了笑,认真地思索片刻,道:“给我做顿饭吧。”
白玉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要是不合你胃口,我可吃罪不起。”
“那怎么可能呢,你做的饭菜是最合我胃口的。”颜寻低低笑了笑,在他耳边道,“你也是。”
都是些家常的菜式,做法简单不容易出错,白玉在厨子的指点下笨手笨脚地忙活了一下午,准时按着晚饭时间摆上了桌。
他还特意做了一盘南瓜饼。
颜寻一下子想起来了,他去王府和白玉商议计策的第二天,他们和悫正一块儿吃了顿早饭,白玉问过他有没有喜欢吃的东西,颜寻说南瓜饼很好吃。
他嘴角扬起一抹弧度,只觉得心里被塞得满满的。
“你还记着韫辉跟你说的那件事呢?”他问。
“嗯。所以我当时才问的。”白玉道。
鹿脯的事件后,颜寻的确再没有说过他喜欢吃任何东西。但此时,颜寻道:“我喜欢吃你做的所有东西。”
白玉笑了笑,夹起一块南瓜饼塞到他嘴里,“吃你的,少说话!”
白玉的手艺其实不差,他从小什么都得做,并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不过那时候的饭菜都是为了果腹,离非常好吃还是差了些距离的。
于是白玉有些忐忑,“好吃吗?我尝过,我觉得还可以。”
“好吃。”颜寻点了点头,又重复了一遍,“真的,我没哄你,真的好吃。”
白玉这才松了口气,看颜寻喜欢他自己也心满意足,“那我以后经常给你做。”
颜寻吃着吃着,忽然道:“你究竟把我的腰带扣藏在哪里了?”
白玉愣了一下,很快道:“谁说我还留着呢?我之前那么穷,你那纯金的腰带扣我早拿去熔了,能换我一年口粮呢。”
“是吗?”颜寻眯了眯眼睛,“这么狠心?你最好不要让我找到它。”
白玉道:“你还说呢,你当时要是能别跑这么快,我们那时候就可以见面,也许你就会把我带回家了。”
颜寻轻轻吸了口气,提醒他道:“你那时候才八岁,我不是禽兽。”
白玉“噗嗤”一笑,毫不留情道:“你以为我十六岁的时候,你就不是禽兽了?”
颜寻咬了咬牙,放下筷子,手握到了白玉腰上,不轻不重地捏了捏。白玉浑身轻颤了一下,推了他一把。
颜寻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让你看看什么是禽兽。你明天别想下床。”颜寻一把打横将白玉抱起,侧头在他耳朵尖上吻了吻。
白玉的脸颊轻轻擦过颜寻的侧脸,温热的呼吸一凉一热地拂过他耳边。他明知等待他的是什么样的“折磨”,却还是不禁陶陶然地愉悦。
房中偶尔能传出几声压抑着的低吟喘息,还夹杂着白玉的求饶和哭声,月亮都羞得躲进了云层里。守夜的仆人红着脸靠在廊下,困倦地打了个哈欠,见邱烨拿了个水壶过来便伸手接过,道:“你怎么还不去休息?”
邱烨道:“劳烦你今日替我守夜了。”
那仆人道:“有什么劳烦的,咱们不过是交换一下守夜的日子罢了。不过,你今日是身子不舒服吗,为何不守夜呢?”
邱烨苦笑了一下,说不出自己此刻的心情是喜是愁。
他道:“嗯,有些头晕。我先回去睡了。”
也许是太累了,白玉瘫在浴盆里就不动了,任由颜寻摆弄着他的胳膊腿把他从里到外洗得干净可口,再拿毯子裹成一个卷抱回床上。
“你瞧瞧这小胳膊,统共没有二两肉。”颜寻边给白玉穿寝衣,边夹带着私货在人家身上摸来捏去。
“干什么,嫌我太瘦你找个胖的去。”白玉困得不行,闭着眼嘟囔,“我以后不要在浴桶里,也不要在桌子上,更不要被悬空按在墙上!”
“只能在床上?”颜寻问。
“我的意思是,”白玉睁开眼睛,一下下地戳着他光裸的胸口,“我不要你碰我了,你的体力太吓人了,我是人,不是九花虬,你不能拿我当马骑!”
颜寻让他给气笑了,“我看你挺有精神的。”
不知道是哪句话又让颜寻起了兴致,他说着,嘴唇蜿蜒在白玉凸起的锁骨上。他刚想反抗,两只手又被颜寻攥住按在头顶上,白玉绝望地挣了挣,“你还来?!我要睡觉!”
“……放开我!我都说了我不要!”
“求你了,颜寻,颜寻!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