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一般跌坐在地上，脑中嗡嗡如同刮过一阵阵呼啸奔突的烈风，吹打得人像薄薄的一片碎叶，轻飘飘没有着落。
“不，朕不相信。”久久之后，皇帝倏然站起，向外冲去，“朕要亲自去问，亲耳听她说！”
沈清迈步挡在了皇帝身前，“陛下不可。”
皇帝如何听得进劝，他不管不顾地跃过了沈清，沈清急道：“陛下去问也问不出什么来，可若是此事宣扬出去，朝野上下必定动荡不安，大祸不远矣！”
这一言登时惊醒了皇帝，他顿住脚步，回过了头。
沈清看了白玉一眼，道：“不管此事是不是真的，皇上若去逼问太后，那就是与她撕破了脸，太后又怎会惧怕鱼死网破？当年先帝曾说过，要立淑媛娘娘之子为太子，可还没有等到梁王出生，先帝就驾崩了。只因淑媛娘娘是渭燕贡女，而皇上是正宫所出的嫡长子，身份尊贵，大臣们才一力拥戴皇上。若是让天下人知晓，皇上并非太后所生，皇上的生母是比贡女还要卑贱的婢女，那么这皇位究竟算谁的？到那时，岑家为了保住太后，一定会煽风点火拥立梁王，而心向皇上的大臣就会与他们相争。如此，天下必乱！”
明黄的龙袍衬得皇帝的脸色是那样黯淡，如同烧尽了的余灰，扑腾成死白的静寂。
“此事，与梁王无关。”
“别有异心之人，不会考虑谁是否无辜。”沈清静静道，“老臣辅佐了大周四位君主，如今说句灭九族的话，老臣其实根本不在乎谁坐在龙椅之上。可若是谁做出了危及大周社稷、天下太平的事，老臣绝不姑息纵容！”
白玉片刻才回过神来，“皇兄，沈大人说得没错，不管怎么样，皇兄不能在这个时候逼急了太后。”
长久的沉默之后，皇帝的神情苦涩得如吞了一枚黄连，叹息的尾音沉痛至极。
“朕知道了。”
皇帝迈着沉重的步伐缓步出去，白玉刚刚准备跟上，沈清的声音便直逼过来，语不传六耳，“梁王殿下，老臣希望此事除了今日在场的四人，再无旁人知晓。”
白玉的话虽轻，却落地有声，“我从来无意于皇位。”
沈清点了点头，“有梁王这句话，老臣便放心了。”
出去时天已经黑了。夜色如墨，头顶星子一个个从天上俯瞰着大地上的人们，好像带着好奇又惊讶的神情。它们都聚在一起，却又各自孤零零的。它们会议论地上的人有些像它们的光芒一样明净、灿然，有些像它们的光芒一样冷淡、冰凉。它们是月亮的眼泪。
白玉紧一紧身上的披风，依旧觉得从里到外的冷。如果高处注定不胜寒，他倒宁愿一生平安喜乐罢了。
然而，事情却没有按照他期望的那样发展。这一年的冬天如约而至，它带来了刺骨的寒风和纷扬的雪花，它冻住了小溪和池塘，却意外地发现，自己冻不住那些如沸如腾的流言。
口舌是温热的，人们用它议论、猜度，说出的话是冰凉的。他们不懂什么是众口铄黄金，他们置身事外，却又为此而狂欢。
今夜是三皇子的百日宴，白玉看着铅云低垂的暗沉天空，轻轻道：“好像要下雪了，我吩咐了下人晚上再给师父加床被子，炭火也要足，千万别着凉了。”
悫正点了点头，拿着鸟食逗那鹦哥儿多说两句话。
“你今晚进宫赴宴，记得让抬轿的轿夫脚下加些小心，雪天路上滑。”
白玉转头看着悫正，忽道：“若不是为着庆贺皇贵妃的三皇子百日之喜，我原也不想进宫的。师父也该听说了，外头都在传，说皇兄的生母还不如我的母妃。”
悫正只淡淡笑道：“传言罢了，听过了只当个玩笑。生母是谁有什么打紧，到底你们都是先帝的血脉。”
白玉看着悫正幽深的双眸，直欲看到他无穷无尽的心底去。
“师父分明是知道的，皇兄和我的生母出身所带来的影响，绝不止嫡庶之分这么简单。否则，师父也不会把这件事传扬出去。”
悫正眸中神色平静得如冰冻三尺，不见丝毫波澜，“什么？”
“不是吗？”白玉上前一步，问他，“我一直觉得奇怪，怎么就这么巧，竟在天师观遇见了幸存的欢颜。后来想想，是师父说要我陪你去天师观瞧瞧的。天师观建成这么久，师父怎么早不去晚不去，偏偏那一日要去？”
悫正对白玉的质问不加解释，只平心静气地看着他，“世上巧合之事何止万千，你说呢？”
“巧合？那么叶知砚也是巧合吗？”白玉一把拉开了鹦鹉的一只翅膀，“这飞羽的长短修剪得真是规整极了，师父何不跟我说说，他用这只鹦鹉传了什么信儿给你？”
悫正默然片刻，渐渐笑了起来，“离光，你这股聪明劲儿，真是像极了你的母妃。”
仿佛有巨石投入心湖，巨大而澎湃的波浪激得白玉心口一阵一阵发痛。
“为什么？师父为什么要把这件事传出去？你让我该如何自处？”
悫正的眼眶微微有些泛红，“你问我为什么？我倒是想问问你，这皇位明明该是你的，你怎么一点心思也不在这上头？”
“皇位，又是皇位！师父，我早就说了我不想跟皇兄抢皇位！”
“不是抢，是把本该属于你的东西拿回来。离光，当皇帝不好吗？那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了，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得到。”
白玉呆了片刻，转头离开。
三皇子百日宴上，锦缎绫罗、金玉珠翠如云霞虹彩，一片盛世浮华，倾人欲醉。宫人侍女在亲贵重臣们面前奉上琳琅满目的珍味佳肴、琼浆玉露。
宴上，歌舞升平喜乐如海，太后的气色好了许多，坐在皇帝身边听着众人来往敬贺，含饴弄孙。
白玉冷眼看着，一言不发，只默默地饮着杯中的梨花白。
皇帝倒是面色如常，朗声道：“今日三皇子满百日，朕为三皇子赐名畅。畅者，达也。古云有美在中，必通畅於外。朕希望三皇子一生畅快顺意，不必被逼着做些违心之事。”
皇后笑道：“这是个好名字，皇上真是疼爱畅儿。臣妾代畅儿谢过皇上。”
皇帝道：“畅儿养在你身边，他还小，你得多费心些。”
皇后点了点头，道：“皇上放心就是。臣妾育有一子一女，于这育儿之道还算通晓。”
原本独斟独饮的岑太师忽然出声道：“皇上春秋正盛，如今膝下已有三子两女，想必今后后宫嫔妃们还会为皇上诞育更多子嗣，皇上真是枝繁叶茂多子多福。这倒是让臣想起了先帝，先帝在世时只有三位庶出公主，最后终于有了两位皇子。可惜梁王殿下自小流落民间，未曾在宫中长大，不然皇上也好有个伴。”
岑司空道：“太师这话不对，即便梁王在宫中长大，对嫡出的兄长也只有尊敬顺从的，怎么说是陪伴呢？”
皇后听得此话，脸上微微变色，看了看白玉，又看着皇帝。
皇帝尚未开口，颜寻放下了酒杯，往后靠在了椅背上，“岑司空这话说得真好，可见岑司空是个尊卑分明恪守礼节之人。我们这些做臣下的真该跟您好好学学，怎么在皇上和王爷面前大放厥词。”
皇帝凝视岑司空片刻，缓缓笑道：“司空还没喝几杯酒，怎就醉了？”
岑司空还真就做出一副略带醉意的样子，笑笑道：“臣也是这些日子听了几句不着边际的闲话，原也没有往心里去。当真是醉了，才说话如此不中听。还请陛下切莫怪罪。”
“哦？”岑太师假作一脸茫然，“什么闲话？”
岑司空吃吃笑着，只拿眼觑着白玉，口中道：“要说梁王的生母是康贵太妃，臣倒是奇怪他怎么长得这么像先帝的淑媛娘娘。说起来，淑媛娘娘是外邦贡女，身份卑贱，皇上要给梁王寻个出身高贵的母妃也是无可厚非的。只不过……”
他衔了一缕冷笑道：“若论起尊贵，谁又能有太后娘娘尊贵呢？”
皇帝手指的关节因为用力而苍白，他的脸上却看不出一丝表情，“朕敬重太后，是做孩儿的孝道，梁王对他的生母也是一样。朕倒是不知岑司空是以出身尊不尊贵来决定如何对待朕的母亲。”
这个母亲说的是不是太后，自然不言而喻。岑司空挑了挑眉，与太后对视一眼，便告罪不再说话了。
然而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之后的宴席上，众人的目光无一不落在白玉身上，继而悄悄私语，最后赶紧抑住自己疑惑而吃惊的神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