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时百官休假七日,第八日的早朝上,大行台尚书令激愤道:“启禀皇上。数日前护国大将军颜寻、定远将军尉迟元贺在宫中私自斗殴一事,皇上可曾听闻?臣以为断不可纵容武将这等目无法纪的行为,请皇上严惩!”
尉迟元贺脸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但还有一些比较明显的痕迹。他自知理亏,没想将这件事宣扬出去,但架不住人多口杂,这层纸也包不住火。
皇帝自然也听说了,私下里把颜寻教育了一通便也罢了。没成想大行台尚书令在早朝上又把这件事提了出来。
“不知两位将军为何私自斗殴?总是有原因的吧。”中书令出声询问。
颜寻冷着脸不说话,尉迟元贺也不好开口,岑安冷笑了一声,道:“还能为什么?那日尉迟将军喝多了酒,在宫中对梁王放肆无礼,因而挨了顿打。”
尉迟元贺轻咳一声,瞥了皇帝一眼,出列道:“是臣冒犯了梁王殿下,臣有罪,颜大将军责罚得是,臣没有异议。”
岑安回头看了看他,道:“尉迟将军这话不对。你冒犯了梁王,于情于理也该是皇上降罪,你说是不是?”
尉迟元贺一时语塞,扭头不吭声了。
岑安似笑非笑道:“尉迟将军好色如命,咱们都知道的。”
尚书左丞上前一步,大声道:“皇上,梁王散布流言于先,又挑动两位将军争斗于后,如此兴风作浪,实是祸水!”
皇帝一惊,声音已含了怒气,“放肆!”
尚书左丞毫无惧色,继续道:“皇上明鉴!这些日子多少事端都与梁王有关,若非他故意为之,那就是天意如此!臣记得当初梁王尚未回到上京时,司天钦崔瑾曾夜观天象,说有降娄星尾带白光,冲撞角亢。此乃天罚,祸当君……”
“是了,臣也记得,当时崔瑾说此星象主西北方有一人与陛下命星犯冲,此人正逼近上京,戾气甚重。”正议大夫仿佛想起了什么,惊讶道,“那时皇上缠绵病榻,江南也爆发了一场巨大的地动!”
岑安亦道:“当时太后便知道了此人就是梁王,可最后却还是不了了之了。”
颜寻忍无可忍,怒道:“星象之说怎可尽信?!若是凭此就能定了吉凶祸福,我等何必还要站在这朝堂之上,只司天钦一人夜观天象,把命星有利于皇上的留着,冲撞皇上的全杀了,大周祚便千秋万代、天下太平了!”
岑安道:“天象变幻主人间吉凶之变,这是老祖宗流传下来的,大将军不能不信。所谓尽人事,听天命,司天钦的职责是把天命告诉我们,而我们的职责就是尽人事。不管大将军承不承认,如今和梁王有关的事端还少吗?”
尉迟元贺忍不住道:“岑大将军,末将和颜大将军斗殴,那是我们两个的事,梁王又不曾出手……”
岑安道:“若不是因为梁王,颜大将军好端端的打你干什么?即便是你有错在先,梁王也不能置身事外。左不过是两个人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素来只知红颜祸水,原来男子也是一样的。”
皇帝面色阴沉,如坠寒冰,“岑安,梁王是朕的亲弟弟!”
岑安跪地道:“皇上恕罪,臣言语冒犯梁王,但这都是臣等的肺腑之言!”
沈清终于站了出来,徐徐环视身后之人,缓声道:“再如何担心皇上,也不能如此出言无状。至于星象之说,咱们这些在朝为官之人的确不可尽信,但民间百姓往往信之甚笃,不能不顾忌天下人的议论。”
皇帝将目光投向沈清,“依沈相看,此事该如何?”
沈清道:“依老臣看,梁王确实不能再留在京中了。皇上可以给他一块封地,让他远离这些是非。”
皇帝蹙了蹙眉,迅速看了一眼颜寻。颜寻心头阵阵发紧,心里千百个舍不得。
沈清仿佛不经意地看了看颜寻,又道:“梁王去了封地,逢年过节的时候还能回京看望皇上,并不是就这么一走了之了。想必梁王也不愿一味儿女情长,因小失大。”
沈清最后的意味深长终于压制住了颜寻情感上浓重的不舍,他亦站了出来,道:“臣附议。”
皇帝对于白玉无端被泼了一身脏水而满心气不过,却也无可奈何,黯然道:“既如此,朕准奏就是。梁王的封地和属臣朕会好好斟酌,卿等也可向朕举荐人选。”
那时的白玉觉得平静几乎是一种奢望,可很久以后回想起这段日子时,他才恍然明白,那不过是暴风雨的一点点前奏罢了。
次日,尉迟元贺来到王府拜见,瞧见白玉便有愧色,规规矩矩地跪了下来,“拜见梁王殿下。”
白玉点了点头,认真地剥着手里的橘子,“将军免礼,坐吧。”
尉迟元贺满面愧疚,道:“末将是来向殿下赔罪的,那日喝多了酒,一时放肆,实在是……”
白玉看了看他,笑道:“我知道你喝醉了,不是存心的。且颜寻也替我出过气了,在我这儿此事已经过去了。你别再被颜寻撞上就好。”
尉迟元贺讪讪道:“可是,末将还害得殿下将要离开上京前往封地。”
白玉摇了摇头,爽利道:“关于我的是非不少,不差这一件。再说了,前往封地也未必全是坏事,凡事总是祸福倚伏的。”
尉迟元贺离开后不久,颜寻便从宫中回来了,还从城北绕到城南去带了白玉最爱吃的软香糕回来。
白玉一口一个地吃着,边倒茶边道:“皇兄叫你进宫做什么?”
颜寻叹了口气,从身后抱住他,“商议你的封地之事。我和皇上说你怕冷,最好往南边去,比如川蜀之地就很不错。”
白玉的身子顺势滑了下去,整个人靠在颜寻怀里,仰着头往他嘴里塞了一块软香糕。
“江南也好,人杰地灵,茶叶也好喝。”
颜寻在他手指头上轻轻咬了一口,“别提江南,想起尉迟元贺我就来气。”
白玉笑了笑,道:“边防将领的驻军之地,是不是四年一换的?那么今年尉迟将军应该就不在江南了。”
“那倒也是。”
房中炭火烧得正旺,“哔啵”一声跳,燃出更多的热气。屋外朔风正劲,小雪簌簌,室内却是融融洋洋,只觉春暖。
白玉揽住颜寻的脖子,在他唇上吻了吻,“封地确定后,还要安排诸多事宜,那么我大概是过完上元节再走。四月清明,照例要去皇陵祭祖,我必须回来。我们很快又会再见的。”
颜寻点了点头,柔声道:“你有了封地也好,在那里会比在上京过得更自在。我不能陪你去,但我会派心腹跟着你,保护你的安全。”
“你在朝中也要小心,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岑家乌眼鸡似的盯着你呢。”白玉道。
半个多月后,白玉的封地定了下来,临行前进宫面圣。彼时天光明澈,只有几缕残云漂浮。
皇帝微微叹息,道:“朕给你挑的几个属臣都是可信可用之人,你不必担心,凡事交给他们就是。封地上若有什么缺的短的,就跟朕说,朕再给你安排。”
白玉道:“是。多谢皇兄费心周全。”
“你才刚回来不久,又要离开,朕多少舍不得。可是又想着这样对你也好。如今这些是是非非,朕总要腾出手来料理,你躲远些,省得伤着。这只是暂时的,等这些事了结了,朕就会把你接回来。”
白玉点了点头,“沈相终究还是心软,给臣弟寻了个好出路。”
“沈相一直疑心是你把当年的事说了出去,如今细查下来,他的疑心似乎是减了些。”
“臣弟总相信清者自清。”白玉想了想,又道,“臣弟临走前,还有一样请求,不知皇兄能否恩准。”
“你只管说就是。”
白玉道:“臣弟想向皇兄要一个人。”
皇帝看了看他,道:“颜寻是正二品的大将军,是不能随你前往封地的。”
白玉摇头道:“臣弟想要的不是他。”
“那是谁?”
“叶知砚。”
皇帝愣了愣,疑惑道:“叶知砚?为何?”
白玉浅浅微笑,带了几分撒娇的意思,“皇兄就说答不答应吧。”
皇帝有些为难地犹豫着,可白玉直勾勾地盯着他,非要盯到他心软不可。
“好吧好吧。”皇帝叹了口气,“真拿你没办法。只一条,若是颜寻吃醋发疯起来,不许到朕这儿来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