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皇帝照例会带着一众皇亲国戚前往太庙皇陵祭祖，也是一年里一场浩大的祭祀。而白玉却因风寒反复未愈，经不起车马劳顿，权衡后还是上书给皇帝告罪，没有回京参加祭典。
清明后两日，尉迟元贺抵达了白玉的封地。白玉刚刚病愈，精神还不大好，尉迟元贺一见便关切道：“殿下的风寒，反反复复这么久了还没好吗？”
白玉喝了口茶，道：“已经好了，就是身子还有些虚。不碍事的。”
尉迟元贺松了口气，道：“末将这次来，皇上特地让末将带了好些补品给殿下，人参雪蛤等物，都是极好的贡品。”
白玉点了点头，手上忽地一顿，转头看着尉迟元贺，“你方才问我，我的病反反复复这么久了还没好？”
尉迟元贺不明所以，道：“是。怎么了？”
为免皇帝担心，白玉的书信里只说自己偶感风寒，并未提及病势反复。
“你怎么知道我的病反复许久？”
尉迟元贺道：“末将是听颜大将军跟皇上说的。”
白玉蹙眉道：“他是这么说的？”
“是啊，颜大将军出征前特地跟皇上说，殿下病了十几日了，清明时大约是不能回京了……”尉迟元贺看着白玉的神情，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殿下怎么了？末将说错什么了吗？”
白玉沉默着剥着手里的红橘，鸦翅般的睫毛微微一垂，落下一片阴影。尉迟元贺便心头一热，如浪潮迭起，目光再不能移开。
白玉察觉到了什么，抬首瞥了他一眼，道：“尉迟将军去和孟将军交接防务吧。”
尉迟元贺忙收敛心神，退了出去。
午后，白玉前往叶知砚房中看他，叶知砚正趴在桌上看书，见白玉来了，忙坐直了身子，给白玉倒了杯茶。
“这书你八岁时便倒背如流了，还用得着看吗？”白玉翻了翻他手里的《春秋》，笑道，“哦，不是在看书，是在打瞌睡呢，口水都流到书上了。”
叶知砚揉了揉眼睛，不好意思道：“一不留神就睡着了……”
白玉瞧着窗外春和景明，便道：“成日里在王府闷坐着无事可做，确实没劲儿透了。哎，我听邱烨说边境浣琅雪山那里有个集市。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去看看？”
“好啊。”叶知砚也在屋里待烦了，立刻便答应道。
“那现在就走吧。”白玉起身道。
“现在？殿下不用稍作准备，点齐护卫军士……”
“不必了。”白玉笑着打断他，“就咱们两个人。”
边境集市月初、月半各一开，关外十二族百余部俱来此以物易物，还有许多波斯商人远道而来，在集边摆了各种各样的香料、染料摊，好不繁华。
白玉和叶知砚一人一匹马，没有带任何随从侍卫，叶知砚有些不放心，道：“殿下，这里是三国交界的边境了，各部族商贾来往，鱼龙混杂，不安全。”
白玉看了看他，温和道：“怎么，你害怕吗？无妨，不会有事的。”
叶知砚笑了笑，“我倒是无所谓，但殿下的安危是极重要的。”
白玉抿起唇角轻笑，道：“别的我不知道，你可是有两下子的，是不是？”
叶知砚讪讪道：“三脚猫的功夫，不提也罢。”
集市在浣琅雪山山脚下。浣琅雪山山高三千余丈，山脚下人潮济济，山顶冰雪横亘如卧龙蜿蜒，阳光辉洒折射其上，如耀眼水晶光芒四射。
“好漂亮的雪山！”逛完了集市，叶知砚在山脚下仰头观望，“等殿下身子好全了，抽空来爬爬这雪山也好。”
白玉道：“择日不如撞日，咱们现在就去爬山，如何？”
叶知砚一愣，“可现在太阳都快下山了，还是算了吧。”
白玉不依，挥鞭打在叶知砚的马屁股上。那马嘶鸣一声，立刻便驮着叶知砚向雪山奔去。
“殿下——！”
白玉笑了笑，策马跟了上去。
前方有两条岔路，叶知砚勒住马缰，停在一棵松树下，转头等着白玉。
“殿下想做什么？”叶知砚自然是看透了，白玉哪里是拉着他出来玩的，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白玉不答，转头回望片刻，示意叶知砚下马，拽着他躲到了不远处高大的松树后面。
叶知砚虽不解其意，但还是安静地和他一起蹲了下来。
他们来的方向很快传来一阵马蹄声，三匹马疾驰而至，来到岔路前白玉和叶知砚的坐骑边上，三人停住了马，四下里张望着。
“他们……”
白玉长出了口气，站了起来，“不必找了，我在这儿呢。”
跟着他们的三人，正是颜寻派来的数十人中的三个。
高逸乍见白玉吓了一跳，翻身下马，满脸尴尬，“殿下，我们……”
“你们可以把今日所见所闻，传书给你们的大将军了。”白玉神色木然，拉着叶知砚上马，原路返回。
晚饭的时候白玉便没什么胃口，略吃了两口就回房了，过了一会儿叶知砚端了碗松仁粥去了他屋里，微笑道：“这是悫正道长让我拿来的。殿下的病刚好，可不能不好好吃东西。”
白玉叹了口气，接过粥舀了一勺吃了。
叶知砚坐在他对面，踌躇片刻，道：“其实大将军的做法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他是担心殿下。”
白玉默默不语，半晌方道：“担心我，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呢？”
叶知砚不知该怎么答话，过了半晌，方道：“那么，殿下要不要修书一封，问问大将军？”
白玉摇了摇头，道：“罢了。他此时在边关打仗，我不想拿这些事让他分心。你说的对，我还是相信他只是关心我。是我一时想多了。”
颜寻接到高逸的传信后，心中“咯噔”了一下，僵硬地把信放回了桌上，一言不发。
“大将军是怕梁王会以为，高逸他们是奉命去监视他的吗？”淳于珵问道。
颜寻闭了闭眼睛，叹息道：“我就知道会这样。这群蠢货。”
“那么大将军何不写封信过去，跟殿下解释一下？万一他误会了会伤心的。”
颜寻点了点头，微有自责之色，亦是无奈。
淳于珵沉默片刻，忽然发问：“可那个把二十年前的旧事公诸于世的人，究竟是谁？”
颜寻没有说话。
“所有人都说消息是梁王传出来的，其实末将心里也是这样想的。此事被戳破时，在场的不是只有四人么。皇上和沈相不可能说，冯嬷嬷想说也说不了，那么就只有梁王了。”淳于珵觑着颜寻的神色，道，“即便就是梁王，末将也不是不能理解——当年先帝是想立他为太子的，却阴差阳错……若是换做任何一个普通人，都是意难平啊。”
颜寻长嘘一口气，道：“他不是普通人。韫辉，他根本就不想当皇帝。我了解他。”
“是。”淳于珵嘴上这么说，却无端有些害怕，“如果，末将是说如果。如果真的是梁王，如果他真的有这样的心思……大将军会怎么做？”
塞北呜咽的风声有些悲凉之意，颜寻的声音沉沉的，烛火的影子一摇一摇，晃得他的神色有些模糊。
“我不知道。”他道。
淳于珵心下一惊，微微吸了口凉气，低着头不说话了。
夜来时分，乌云蔽住明月清辉，连昏暗的星光亦不可见。一处破败的茅屋，朱砂与岑安、颜尊三人悄然入内，颜尊道：“你们上哪儿寻的好去处，也太脏了些。”
屋顶上野草纷杂，到处都是厚厚的尘灰和凌乱密集的蛛网，满目疮痍。朱砂却浑不在意地拿绢子略擦了擦椅子，坐了下来，“为着避人耳目，可不得往深山老林里来？我一个姑娘家都不在意，您二位就担待些吧。”
岑安摇头道：“可不敢把你当做姑娘家。”
朱砂笑了笑，道：“说正事吧。而今内外一切准备停当，不过太后娘娘的意思是再等等，咱们还是要以兵权为重，有兵权在手，做什么都方便。”
“如今朝中武将，除了颜寻，谁手里还有随时可调动的兵马呢？我虽然有个大将军的名头，可却是个空头衔。”
“颜寻手里有兵，但他远在千里之外的边关，上京一旦发生什么事，必定鞭长莫及。也幸好他把三十多万主力都带走了，其余离得近些的将军，想来都是手里空空，拿什么和咱们对抗呢？”
颜尊“啧啧”两声，道：“我可真是佩服你们，竟能让小渠和南巫起兵南下，调走了颜寻。”
朱砂嗤嗤笑道：“小渠和南巫想要起兵的心不是一日两日了，略微煽动一下，不算难事。只是如今朝中仍有不少忠心于皇上的大臣，别人不说，丞相沈清便是最棘手的问题。”
岑安轻轻一笑，“是啊，沈相是四朝元老了。不过老臣成也是‘老’，败也是‘老’。他的身体每况愈下……他的敌人是时间。”
朱砂点头道：“不错。若是没了沈清，我倒要看看，谁还敢带头和岑家作对。到时候内外并举，攻破崇明殿，再拿着先帝遗诏，把梁王接回来。到那时，太后手中就有了个傀儡皇帝。”她顿一顿，看着颜尊微笑，“自然了，你的心愿也可得成。”
颜尊静静听着，想了想道：“可是颜寻手中还有三十多万兵马，再加上沧、凉二州的驻军，总不下五十万人。”
岑安冷冷笑着，眼神阴寒，“颜寻？我看，他是回不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