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渐晚的时节,又一件轰动全国的大事在宫中发生——德妃方氏出首告发中宫皇后与人私通,秽乱后宫。甚至因为奸。情被皇贵妃撞破,皇后杀人灭口,嫁祸太后。
此事一出,正如一石激起千层浪,一时间除了大周本国,周边数个邻国也在几天之内有所耳闻,举世皆惊。
白玉听邱烨说完,倒吸一口冷气,又惊又怒,“皇嫂怎么可能与人私通,还害死皇贵妃嫁祸太后?此等无稽之谈,简直可笑至极!”
一旁的叶知砚也道:“是啊,我曾在宫中见过皇后娘娘几次,她是个很和善温柔的人,与皇贵妃也是姐妹情深。”
邱烨道:“属下也觉得这事儿太不着边际,可是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听说德妃手里有铁证呢!如今事情还未查清,皇后娘娘被禁足在自己宫里了。”
“皇兄是绝不会相信此事的,他明明清楚知道皇贵妃的死因。看来只是做个样子罢了,等过阵子风波平息些,会还皇嫂清白的。”白玉略放心些,想了想又道,“德妃……她是前凉州刺史方淮的胞妹,是不是?”
邱烨和叶知砚都不太清楚这些事,白玉道:“你去把尉迟将军唤来。”
邱烨答应着去了,叶知砚问道:“殿下唤尉迟将军做什么?”
“我曾听闻,方淮的妻弟就在尉迟将军麾下任职,兴许他能知道些什么。”
然而尉迟元贺来后告诉他道:“回禀殿下,方淮的妻弟叫常勇,曾经是跟随在末将身边。不过方淮死后不久他就辞官离开了,如今末将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白玉有些失望,复又道:“你也听说了宫中之事吗?”
尉迟元贺点了点头,“是,如今天底下还有谁不知道呢。只不过太匪夷所思了,末将倒是不信。”
不止他一个不信,恐怕任何人都不会信的。就算皇后有没有与人私通不能确定,但若说她杀了皇贵妃,还胆敢嫁祸给太后,一听就知道根本不可能。既然这样,德妃又为何要行此举?
没过几天,白玉便得到了答案。
德妃死了,七窍流血而亡,宫女发现她的尸身时,她已浑身僵硬。与此同时,德妃所生年仅两岁的二皇子和他的母妃一样,毒发身亡。紧接着,皇后指使宫女投毒的证据也被发现。
于是便有数位大臣上书,请求废后。
皇后和皇贵妃都是渭燕国君的亲妹妹,渭燕国君听闻,自是勃然大怒。他在国书中声明,自己的妹妹绝不会做出这种事。皇贵妃已经不明不白死在大周,大周若是如此容不下他的妹妹,大可送回,但他不允许任何人在她身上泼脏水,堂堂渭燕嫡公主嫁去大周不是受委屈去的。
大周和渭燕的关系一度紧张了起来,边境榷场关闭,泾渭分明,大周人和渭燕人各自归国,不再毫无阻碍地往来互市。
“当初皇贵妃的死因,虽然已经查明,但这样的事皇兄当然不能到处宣扬,对外只说是难产而亡。然而仍不免有些风言风语传出去,被渭燕国君所知。”白玉忧心忡忡,“如今皇嫂又生变故,难怪渭燕国君要误会了。此事不仅是他的妹妹受了委屈,更有损渭燕颜面,他如何能不恼怒?”
叶知砚正伏案画一张春景图,稳稳落了最后一笔,才抬首道:“此事一旦处理不好,两国必生嫌隙。如今颜大将军正在西北平乱,小渠南巫可是带了足足二十余万大军啊——且都是骁勇善战的骑兵。若是再和渭燕撕破脸闹翻了,无异于火上浇油,大周恐怕应付不了同时发起的两场战争。”
“不是恐怕,是一定应付不了。”白玉满脸焦虑,手不自觉地搓着腰间的玉佩,“且此事我怎么想怎么觉得蹊跷,似乎哪里不对得厉害。”
时近一更,王府中已是寂静无声,如往常般熄灭了一半的灯火,白玉躺在榻上许久也毫无睡意。他恍然发觉,在不知不觉间一个巨大的阴谋已经悄然逼近,像海面上的漩涡,叫嚣着要把所有靠近它的东西都席卷进去。那些诡计蓄谋已久防不胜防,在每一个人身边蠢蠢欲动、虎视眈眈。
是谁,那个人,究竟是谁?
国势危急内忧外患,皇帝难免肝火旺盛,德妃和二皇子的丧仪之后,他整个人瘦了一轮。
这一日早朝,沈清依旧柱着一个虎头拐杖上殿。一连十余日,他都是这样病容憔悴。于是皇帝特许他坐着上朝,若是身子实在不济,也可先行离开。
沈清几乎都是默默听着,无力多言。可朝臣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到一半,就又吵了起来,无外乎是皇后的去留、北地的战事,以及那些皇太后做过的事。
皇帝头痛不已,闭着眼睛听着底下互不相让的争执,突然间,众臣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声声惊呼。
“沈相——!”
“沈大人!”
“快传太医!”
皇帝的心狠狠地沉了沉,浑身一震,茫然而慌乱地睁开眼,沈清已经晕厥在他身后的光禄卿怀里,银青朝服胸前已经被鲜血沾湿。
沈清的身子自去岁入冬以来就不大痛快,如今咳疾伤了肺腑,已是重症,再加上这阵子劳心劳力,终于再度牵动沉疴。
沈清已经八十六岁了。
初夏的一场倾盆大雨带着阴郁的水汽弥漫四溢,将房里浓重的药味冲淡了些。颜钧静静坐在沈清床边,看着下人喂他一碗人参鸡汤。
沈清喝了几口,挥了挥手示意下人出去,声音略显嘶哑,“雍明公有话要说?”
颜钧叹了口气,道:“沈大人提携照顾寻儿尊儿多年,咱们两家也是世交。如今,我真想让他们回来,好歹陪着沈大人。”
“颜家的孩子们,个个都是有本事的。尤其是颜承锐,真是一员难得的将帅之才。果然承天之佑,锐不可当啊。”沈清笑了笑,抖心抖肺地咳了一阵,“可是眼下,我最害怕见到的也是他。说来,是咱们两个对不住他。派人去刺杀梁王,那是在要他的命。”
颜钧神色一僵,顿了片刻,语意沉沉,“没什么对不住的。他不能和梁王在一起。”
“儿孙自有儿孙福啊。可他是大周的栋梁之才,朝廷肱骨,手掌千军万马。这样的大将,若是心向梁王,那么我死后,谁来护着皇上呐……”沈清的目光一点点冷下来,像燃尽了的余灰,“即便我知道颜寻对皇上是忠心的,可却不敢赌个万一。万一有所差池,我在九泉之下怎么有颜面去见三位先皇?他们每一个驾崩前都把大周托付给我,可我如今又该托付给谁呢?雍明公,你的儿子身上寄托的是大周未来的希望啊。”
颜钧缓缓点头,道:“我知道。其实皇上和梁王都姓穆,都是先帝血脉,谁做皇帝都是正统。可是梁王和皇上不一样,他若要登基,只能发兵夺位。大周经不起战祸不说,何况他太容易被权臣把持了,到那时大周是姓穆还是姓岑,就很难说了。”
沈清低低道:“我是为了天下太平,你是为了儿子能传宗接代。缘由不同,目的却是一样的。所以你我做了那些事……其实咱们都知道,梁王这么聪明,他总会发现的。发现了,就要生气的。”
他看着颜钧,问道:“高逸和尉迟元贺临行前,你和他们说了什么?”
颜钧和沈清对视一眼,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轻声道:“沈大人已经猜到了。其实尉迟元贺会比寻儿更适合梁王的,至少,他没有这么多的牵绊顾虑。”
沈清面色苍黄憔悴,似一片深秋残叶。他若有所思,茫然而空洞地看着窗外,无力道:“我死后,朝中恐无人主持大局。雍明公不可再在府中避世安养了。”
颜钧郑重道:“沈大人放心就是。”
“再有啊,”沈清又咳嗽了几声,“我有五个儿子,可惜苍天不佑,唯独这第五子稍微有些出息。希望雍明公能多多关照他,给他机会历练历练,别浪费了他。”
颜钧道:“如果沈大人不嫌弃,我愿意收他为义子,将他视如己出,悉心调教。”
沈清疲惫的面容喜色顿生,他吩咐下人道:“去,将五公子请来,拜见义父。”
沈清的小儿子名叫沈修,字正德。今年正好二十五岁的年纪,生得极挺拔,双眸奕奕有神,一看就是个爽朗磊落的人物。
沈修大步流星进来,听了父亲的话,二话不说便认了颜钧做义父,端端正正地磕了几个响头。
沈清心愿已了,情绪从喜悦里平静下来,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的大雁,从南迁的队伍里颓然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