孱孱的阴天,阴云垂落天边,沉沉的晦暗,却无雨意。淳于珵伸手接下了鸽子,取出它脚上的两张纸条,细看之下,脸色却渐渐变了。
“你看什么呢?脸色这么难看。”耳边传来淳于璟的声音。
淳于珵吓了一跳,赶忙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掩饰着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咳,高逸那边传来的消息,说……这些日子梁王和,和尉迟元贺往来甚密。我正想着要不要告诉大将军呢。”
淳于璟冷哼一声,道:“我就知道!当然要告诉大将军了。纸条给我。”
淳于珵叹了口气,把纸条递给淳于璟,“我知道你一向不喜欢梁王,但也别在大将军面前说太多。”
淳于璟点了点头,径自去了。淳于珵发了会儿呆,看着手里的第二张纸条沉默不语。
纸条上说,梁王府将之前白玉生辰时,冶罗以及众多大臣送去的一堆礼物悄悄变卖,所得之数不下万金。
然而却并未见那些银子花在了哪里。
淳于璟把纸条拿去给了颜寻看,一迭声道:“大将军瞧瞧,高逸可是亲眼看见的,说尉迟元贺经常去见梁王,和他待在一块儿,两人有说有笑窃窃私语的。梁王最近喜欢上了射箭,在府中没事就拿着弓箭玩儿,尉迟元贺还手把手教他!大将军,你说他们……”
淳于璟的话落在耳中,颜寻一愣,心头似被什么东西重重刺了一下,酸得难受。尽管明白这是白玉故意在气他,可略想一想那个画面,还是满心满脑的不得安宁。
“知道了。”颜寻低着头,把纸条放在蜡烛上点了,“忙你的去吧。”
淳于珵缓缓踱着步子向颜寻的大帐走,可走到门外不远处就停了下来,在原地呆站了片刻,转身离开,顺手撕碎了手里的纸条。
午后日头毒辣辣的,一丝风也没有,榻前的大瓮里奉着几大块冰雕,风轮鼓鼓地吹,白玉斜倚在凉榻上,半寐半醒。
他恍惚地做着一个又一个梦,梦里他独自缓缓地走着,似乎是要去哪里逛逛,或是去见什么人。走着走着,面前忽然站了一个人,竟然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笑吟吟道:“哥哥要去哪里?不等等我吗?”
梦里的白玉没有觉得惊讶,只浑浑噩噩地点了点头,道:“我等你。”
那个人又问他道:“你是不是要去找颜大将军啊?不要去啦,我们先去找母妃吧,母妃不见了。”
白玉疑惑着道:“母妃?她为什么不见了?”
“是太后把母妃叫走了。”
白玉不过怔了怔,却见一个倾城绝世的佳人怀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他面前。她近乎苍白的面庞不着一点粉黛,腮边垂着两行清泪。
“母妃不得已亲手捂死了你的同胞弟弟,用我们的两条命换你平安出宫。可如今,你却连本该属于你的东西都不敢去争取,为母妃和弟弟报仇。白玉,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白玉慌得额头都要滴下冷汗来了,眼睁睁看着母妃把手紧紧捂在怀中婴儿的口鼻上,想要去拦,然而浑身僵硬无比,怎么也动弹不了。
不知何时,白玉身后蹦出一个小人儿来,轻快的声音如黄鹂婉转,“梁王哥哥!”
“晚晚?”白玉低头看去,却看不清晚晚的模样,一转头,刚才在他面前的人全都消失不见了。
“梁王哥哥……”晚晚的声音有些委屈,她的身上一滴一滴渗出鲜血来,红得如要刺伤人的眼眸一般。
白玉只觉胸口似乎被鼓槌一下一下大力敲击着,生生地如要裂开一般疼痛,想要睁开眼睛动一动,身体却怎么也不听使唤。
叶知砚使劲推着白玉的肩膀把他摇醒,白玉倏地睁开了眼睛,吃力地伸手抚一抚额头,缓缓坐了起来,几缕濡湿了的头发粘腻地贴在鬓侧。
“殿下又做噩梦了?”
白玉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得摆了摆手,把头埋在膝盖上,身体蜷缩起来。
叶知砚拿着扇子给他扇风,顺手拿过一旁的冰碗递给白玉。
“殿下最近经常做噩梦,总睡不安稳,是心里有什么事吗?”
白玉接过冰碗吃了几口,渐渐平复下来,郁郁道:“方才又梦见了母妃和弟弟。母妃指责我无能,不能为她和弟弟报仇。”
叶知砚柔和道:“常听悫正道长说,淑媛娘娘是世间最温柔善良的女子,她若是在天有灵,定不会这样说殿下的。”
白玉略略迟疑,又道:“后来我还梦见晚晚,那孩子浑身血淋淋的站在我面前。我还没来得及问她怎么了就醒了……她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晚晚?是那个被颜大将军的母亲收为义女的小姑娘?”叶知砚道,“殿下真是多思了,她好端端的在颜府呢,怎么会出事?”
白玉想着也对,便放下心来,笑道:“想必定是我多思了。也怪我,之前大夫开的安神药我总嫌苦,不愿意喝,往后还是听大夫的为好。”
叶知砚点了点头,悄声道:“方才我又看见高逸放了只信鸽出去,不知这回说了什么。前天尉迟元贺来教殿下射箭的时候,他躲着看了半天呢。”
他笑道:“连尉迟元贺都看得出来,殿下故意拿他气颜大将军呢,颜大将军自然也知道的。”
“我才不管他知不知道,只要能让他不痛快我就痛快了。”白玉嘴里这么说,胸口却只觉窒闷,嘟囔着嗔道,“这个狠心薄情的杀才,连一封解释的书信都没有给我捎来!”
叶知砚想想,悠悠道:“许是大将军想着一张纸几行字不足以表达歉意,也诉不尽这缠绵悱恻的相思之苦啊。”
白玉嗤地一笑,道:“你倒是会哄人。”
叶知砚笑着,忽然定了乌澄的双眸,盯着白玉道:“殿下还在等大将军的书信,看来是没有真的生他的气。”
“一开始是真的生气,后来气消了想一想,我还是相信他不会的,最多只是做个样子。那些人对我的防备我一直都知道,他们总怕颜寻会因为我,在忠君和私情之间选择后者。”
“可是殿下哪里舍得让大将军做这样艰难的选择呢?他们这些武将,本来就是极难做人的,稍不留意就有功高震主之嫌。像大将军这样的沙场宿将,更是会让君王又爱又怕。其实倒不如像尉迟元贺那样,不上战场不争军功,只带着几万麾下在各个边境驻守,闲时在驻地骑马打猎,倒也逍遥自在。”
白玉微微苦笑。他何尝不明白这个,又如何不想颜寻是和尉迟元贺一样的闲散将军,每四年换个地方驻守,只要没有敌兵来犯,那便过得十分安宁太平了。手里只有几万人,也不必担心什么功高震主。
可白玉从不会这样对颜寻说。他知道颜寻有他的雄心抱负,而他驰骋疆场的英姿,恰恰也是白玉最动心的地方。
白玉回过神来,忽觉奇怪,瞧着叶知砚道:“最近常听你提起尉迟元贺呢。”
叶知砚有一瞬间的怔愣,片刻方道:“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日常往来的也只有尉迟将军一个了。”
“哦……”白玉打量着他,含笑不语。
傍晚时分,邱烨悄悄掩身进来,附在白玉耳边说了几句话,又道:“殿下看是直接请进来,还是去外头哪里见?”
白玉扬一扬眉,道:“光明正大地请进来吧。你以为在外头见就不会让人知道了吗?”
邱烨躬身下去,片刻后,把牧风奕领了进来。
白玉急忙问:“如何,查到什么了吗?”
牧风奕的神情忧虑又焦急,声音极轻,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
“太后的人预备故技重施,再度攻进崇明殿,弑君夺位,而后接回殿下,让殿下成为他们手中的傀儡。大将军前往西北平乱,其实也是他们的调虎离山之计。并且他们忌惮大将军手中的兵马,定会先对他下手,除去隐患。”
白玉的面孔顿时失去了血色,怔怔地听着,脑中嗡嗡作响。
颜寻把主力都带去打仗了,皇帝身边还有宫中的禁军和守卫皇城的八万铁甲。可是当初太后不就是勾结了禁军统领和昭武王,直接杀到了皇帝的寝殿。若不是颜寻护着,皇帝那时就命丧黄泉了。
于是这一次他们更聪明了,先把颜寻调走,如此,还有谁能护得了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