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在悫正跟前静静地坐着，连自己都不知道过了多久，蜡烛都已经烧得见了底。直到昏暗的雨夜过去，微紫的东方透出一缕晨曦，终于是晴天了。
白玉安静坐正身子，轻轻道：“兵马不够又如何？从未听过人多必胜的说法。”
悫正面露喜色，微笑道：“那五万人，仅仅是冶罗所借，再加上这些年的准备，总能凑上七八万。往后会越来越多的。再说了，冶罗的意思是，这五万只是个试探，若是今后见着成效，还会再加些。”
白玉点头，又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带兵冲杀容易，可是一个真正的将军需要有统帅、管理部下的能力，要在军中有自己的威信，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熟读兵法，懂得行军打仗、排兵布阵之道——不是谁都能胜任的。如今我身边只有一个牧风奕，至于尉迟元贺……”
悫正静默片刻，道：“尉迟元贺……他手里不是还有八万驻军吗？若是再加上这些人，就能有个十五六万了。”
“可是造反这种事，一旦失败，九族都是死路一条。尉迟元贺好好的，怎会如此不要命？牧风奕是孤身一人，一心只想报答母妃当年的救命之恩。可是尉迟元贺和我非亲非故的，恐怕不会为我所用。”
悫正摸着白玉的脸颊，泛起一点心酸无奈的笑意，“离光，你去和他说，他会帮你的。”
白玉隐约明白了悫正的意思，身上一个激灵，下意识便躲开了，“不。”
悫正轻轻叹了一声，道：“若不能笼络住尉迟元贺，咱们连这块封地都占据不了，又怎么打回上京去？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如今你能依靠他吗？等咱们造反的消息一传出去，他就是第一个要灭了你的。”
白玉的容色白得几乎如透明一般，一点血色也没有，“我，我做不出这种事。”
悫正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种事没有那么不堪，男人也没什么三贞九烈可言。再说了，不管此事成与不成，你和他都是战场上的敌人，已经没有半点指望了。”
白玉微微红了眼圈，低声问：“真的没有半点指望了吗？”
悫正怜惜地凝视着他，“你若是觉得有，就不会问我了。如今他弟弟大义灭亲，在朝堂上指证他和雍明公是内奸，皇上已经把雍明公下狱了，并下令严查。来日咱们若真反了，那便坐实了颜家的罪状。那么你想想，除了他弟弟之外，他最怨恨谁？恐怕你在他眼里早就是个逆贼了。”
陡然听见这几句话，白玉仿佛被人用力扇了几记耳光，眼前金星直冒，只觉耻辱和疼痛。
白玉忽地想起什么，眉宇间微有忧色，“可是高逸他们又该怎么办？”
“那就要看尉迟元贺的了。”悫正道，“我倒不信，他们再厉害，能敌得过八万人？又不是神仙。我知道你不会肯伤他们性命，到时候就先拘起来，别走漏了风声，等事情妥当了，再放他们离开就是。”
淳懿郡主独自站在窗边，窗外细细的雨丝洒落，她半边身子被淋湿了也恍若未觉，眼神空洞望着天际，默默不语。
香儿领着颜尊进来，轻手轻脚开了门，垂首道：“二公子，夫人她自老爷被下狱后，便不吃不喝，也不许奴婢伺候……”
淳懿郡主闻声道：“香儿，关上门。”
香儿一怔，怯怯看了颜尊一眼，“夫人，是二公子回来了，他……”
“关门。”淳懿郡主冷冷重复一遍，“你听不懂吗？”
颜尊摆了摆手，示意香儿下去，缓步过去把窗户关上，“娘，您衣服都淋湿了，当心着凉。”
淳懿郡主躲开了颜尊欲搀扶她的手，兀自在桌边坐下。
“你来干什么？还嫌把你父亲和大哥害得不够惨吗？如今颜府被看守起来，这家中只剩我一个了，你想把我也送到牢里去？”
颜尊沉默片刻，跪在淳懿郡主面前，“娘，我知道您怪我，我也知道我对不住父亲。这儿有条鞭子，您要怎么责罚我都不会躲闪。”
淳懿郡主冷然目视片刻，沉沉道：“你只对不住你父亲吗？你父亲被你好一个大义灭亲，如今身陷囹圄；你大哥在边关打仗，也莫名其妙成了乱臣贼子！颜尊，你怎么会如此狼心狗肺！他们都是你的亲人！你害了他们，对你有什么好处？！”
颜尊低着头，口吻愈加温和孝谨，“我这么做，自然是有原因的。父亲不会有事，等时候到了，他便会好端端地官复原职。我已经打点过了，他在牢里不会吃苦，没有人敢怠慢他。”
“那你大哥呢？”
颜尊垂眸片刻，温和地一字一字道：“大哥起了谋反之心，皇上自会派人去处置。我也没有办法。”
淳懿郡主几乎倒吸一口凉气，双唇颤颤良久，方说得出话来，“谋反之心？你说这话，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
颜尊只和缓地笑，口中道：“娘放心吧，没有大哥，还有我呢。颜家不是只有他一个儿子。”
淳懿郡主震颤须臾，终于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你觉得我们只在意你大哥，不在意你，所以你心生怨念，是不是？”
颜尊神色渐渐淡了下去，抬头望着淳懿郡主。
“娘既然问了，那我也想问您一句。长姐也罢了，可是从小到大，这两个儿子里你们难道不是一直以大哥为荣，指着他光耀门户，何曾想到过你们还有一个小儿子！”
淳懿郡主震惊且失望，“寻儿有本事，那是他自己在战场上挣来的，难道我们还要以他为耻吗？我自问对你们一视同仁，何曾有过半点偏袒？”
“他十二岁进军营，那也是跟着父亲去的，我也是你们的儿子，为什么你们不让我去？若换了是我，我或许会比他做得更好更出色，可是我却连半点机会都没有！以至于这些年，人人提起颜家都只知道他颜寻，我算什么东西？我连他的陪衬都算不上！”
淳懿郡主一怔，且怒且哀，“我只有你们两个儿子，你父亲又不肯纳妾。战场上刀枪无眼，只你大哥一个在那儿我就已经终日悬心寝食难安了，若再加上你，万一有个好歹让我怎么活？”
颜尊双目通红，无数的不甘怨愤像是巨石压在心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就因为他比我早出生两年，我就活该成为被牺牲的那个，活该一辈子碌碌平庸，活该连唯一心爱的人都要被他抢去，是吗？！”颜尊声音沙哑，粗戾道，“从小到大他什么都比我强，比我有本事比我讨你们喜欢！凭什么他说不想娶昭宁长公主，爹娘、皇上、皇后、贵妃，所有人都帮他跟太后推拒！而我不想娶阮霁月，你们却没有一个人站在我这边！凭什么？我不是你们的儿子吗？！”
淳懿郡主气得浑身发抖，狠狠一巴掌打在颜尊脸上，“那是你大哥的错吗？他对你还不够宽容吗？你怎么狠得下心！”
颜尊的胸口起伏不定，咬牙道：“狠不狠得下心，这事儿都已经做了，我无路可退。至于是谁的错我都不在乎，我认定了是他的错那就是。您以为颜寻是个多完美无瑕的宝物吗？都说慈不掌兵，他的毒辣可半点都不亚于我！只是你们都不知道罢了！”
颜尊起身，恭谨道：“事已至此，娘担心也无用了，还是好好保重身子要紧。待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儿子再来请罪。”
淳懿郡主看着颜尊萧然离去，怔怔地落下泪来，她无话可说，只能喃喃道：“我的孩子，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颜尊从府中出来，唐晋之正等在马车边上，见他半边脸发红，神色不豫，便知道不好，一声不吭地随着颜尊上了马车。
颜尊半晌没开口，唐晋之正惴惴不安，忽听他道：“你的事办得不错。我身边可信的人不多，多亏有你。”
唐晋之嘴角微扬，垂首道：“去冶罗见昭宁长公主倒不难，可就是怕说不动她。好在昭宁长公主一直记恨梁王夺了……”
颜尊神色倏地冷了下来，唐晋之身子一颤，不敢再说下去。
颜尊看了看他，缓和了神色，道：“你如今倒是越来越怕我了，跟从前可不太一样。”
唐晋之低眉顺目道：“大约是……你和从前也不一样了。”
“是吗？那就好。”颜尊笑了笑，“若还和从前一样，那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唐晋之踌躇道：“可是，若事成了，梁王成了新帝，那，那他岂不是必须要立后纳妃的吗？你会肯吗？”
颜尊浑然不以为意，漫不经心道：“立后纳妃是自然的，不过都是做做样子罢了。莫说是我，太后也不会愿意他有子嗣的。反正当今圣上已有两个皇子了，不是还有妃嫔又有孕了吗？”
唐晋之问道：“若到了那时，你会如何待我？”
颜尊伸手把唐晋之揽进怀里，温柔道：“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唐晋之点了点头，闭上眼睛，道：“其实，只要看着你高兴，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