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黄沙,朔风漫卷。迷漫的沙尘中,巨大的胡杨树在风中摆动。西北第一雄关凉州的万斤铁闸在轰鸣之中缓缓提起,一队骑兵飞驰而入。
“大将军,朝廷派了钦差前来,带着圣旨在点将台等候。”
颜寻下马,带着淳于珵、淳于璟二将快步而入,一见来使,脸色便冷了下来,“我道钦差是谁,原来是你。”
那使者也姓岑,是太后的远房亲戚,名叫岑冀。他一手举着圣旨,含笑道:“大将军,快些接旨吧。”
颜寻三人跪了下来,岑冀展开圣旨,朗声读道:“护国大将军颜寻与其父雍明公颜钧,别怀异心结党营私,与梁王、冶罗私相授受,卖国求荣,谋逆之罪罄竹难书!着免去颜寻大将军之职,即刻押解回京,听候处置。”
淳于珵和淳于璟登时愣在了原地。颜寻并不领旨谢恩,兀自站了起来,“本将父子二人是内奸?”
“不错。”岑冀一脸得色,“大将军也不必妄自辩解,如今是证据确凿。”
颜寻缓缓笑了起来,“好啊。既然证据确凿,我的确也辩驳不了什么。”
岑冀不意颜寻会如此说,愣了一愣,方道:“大将军倒是认得爽快。”
颜寻不急不恼,只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岑冀,“你要把我押解回京,带了多少人来?”
岑冀道:“禁军八百。”
“八百。”颜寻点了点头,从岑冀手里拿过圣旨,在手里一下下地掂量着,“那你知道我的军营里,有多少兵马吗?”
岑冀蹙眉道:“大将军此话何意?你敢抗旨吗?!”
颜寻微眯着双眼,透出几分凛冽的杀机,“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大可以拿着这圣旨去告诉我的士兵,让他们听你的话,看着你把我押走。”
颜寻话音刚落,一人冲上前来,一脚将岑冀踹翻在地,“你他娘的狗杂种,放的什么狗屁!证据确凿?大将军和雍明公要是内奸,朝堂上就没有忠臣了!敢动大将军?先杀了我!”
“卢行!”淳于璟赶忙拉住他,拖远了些,“别太放肆!”
卢行如何按捺得住,甩开他的手,怒骂道:“你还有脸读这道圣旨?你们岑家就是大周最大的内奸!从太后开始,没有一个好东西!沈相过世了,皇上竟就如此听信你们这帮奸贼,当真是有眼无珠冤陷忠良!大周迟早毁在你们手里!”
岑冀气得脸色紫涨,恼道:“你!你们要造反吗?!”
淳于珵冷笑道:“怪了,你不是说大将军造反已经证据确凿了吗,还这么吃惊做什么?”
颜寻把圣旨塞到淳于珵手里,拍了拍怒火中烧的卢行,转头淡淡吩咐道:“把岑冀拉出去砍了,首级传示众军。放那八百禁军回去,他们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不必多管。”
岑冀叫骂着被拖了出去,片刻便没了声音。
颜寻忍着气道:“行了。去叫伏城过来,咱们也该干正事了。”
淳于璟问:“什么正事?”
颜寻漠然道:“灭了南巫。”
淳于珵笑道:“和小渠南巫纠缠了这么久,咱们大将军也得有个地方出气不是?”
等伏城来的时候,淳于璟忍不住问:“不过,大将军,咱们就这么杀了岑冀,皇上会不会怪罪?怎么说他也是钦差啊。”
颜寻看了他一眼,道:“朝中这么多人,皇上偏要差个姓岑的来,就是送来让我出气的。”
淳于璟想了想,眼睛一亮,“这么说,皇上并没有真的相信那些人的陷害,心里还是向着大将军的?”
颜寻点了点头,道:“一来是钦差的身份,二来……从前皇上与我的书信、密旨等,上头都会有个只有我们两人知道的记号,刚才那圣旨上也有。皇上若真恼了我,便不会留下那个记号了。”
“可是雍明公还是被下狱了。”
颜寻道:“颜尊是我弟弟,他亲自出首告发,又有所谓的证据,皇上若不给个交代,又是一场风波。倒不如先稍作权宜,也好让岑家以为奸计得逞,从而放松警惕。”
卢行听得半懂不懂,转而怒道:“这个颜尊,居然能对自己亲爹亲哥做出这种事,真是半点人性也没有了。”
淳于璟跟着道:“他还能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梁王吗。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梁王当时就能惹得大将军兄弟不睦,日后必定惹来更多麻烦。如今怎样?大将军都卷进多少是非里了……”
淳于珵轻咳一声,道:“也不能怪梁王,他也不愿意出这么多事。”
卢行犹豫着问道:“那……梁王谋反的事是真的?”
淳于珵刚张了张嘴,觑着颜寻的脸色赶紧打住了,摇了摇头。
颜寻和几位主将商讨到了深夜,次日正午时分,三万步军悄然出城,第三日夜间,又有五万余铁骑秘密西进。
天交四鼓时分,颜寻的五万骑兵摘去马铃,包裹马蹄,马口衔枚,秘密行进到南巫驻军的正面山谷里埋伏下来。
南巫的大军以品字形驻扎在三个山头,互为掎角之势,各自相隔二三里,中间各是一片开阔的谷地。
夜里,颜寻亲自领着淳于璟和伏城前来刺探军情。淳于璟轻声道:“大将军,这四面山原地势都很低缓,南巫营寨居高临下,既可迅速展开,又可快速回拢,易守难攻啊。”
“南巫和小渠都是游牧民族,个个自小弓马娴熟,他们的骑兵都是精锐中的精锐,骁勇异常,只是这里人数不多。”伏城道,“从这主将布军的情形来看,也算是个懂兵法的,不是酒囊饭袋。”
颜寻点头道:“自乌恩其查叱勒之后,南巫新任的主将察罕还算是个不错的。比起小渠的主将巴仓都,他的确强了百倍。”
“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先去攻袭小渠的主力,而要来和南巫打?”伏城问道。
颜寻笑道:“这次小渠和南巫的联军,本就是面和心不和,都想着让对方多出力,自己坐收渔翁之利。这样的所谓联盟,顷刻之间便可瓦解。去年和南巫打的一仗,让他们折损了不少兵马,所以这次是小渠出兵多,南巫出粮多。咱们要做的,就是先从南巫下手,各个击破。”
淳于璟明白过来,在夜色中四下张望,“南巫的粮草辎重,都在哪里呢?”
留守凉州的中军大营灯火连绵,不时传来隐隐的战马嘶鸣。
寂静的夜里响起一阵马蹄声,守门的军士转过身来,一声高喝,“站住!”
“是我!”高逸纵马奔到近前,“大将军在吗?”
军士忙道:“大将军五日前率军离开,如今营中只有淳于珵将军在。”
高逸点点头,径直前去寻找淳于珵。
“你怎么回来了?!”淳于珵一见高逸,登时惊得站起,“梁王如何?”
高逸将金批令奉上,道:“我等无能,被梁王查知了。梁王起兵谋反属实,我是回来告诉大将军的。”
淳于珵拿着那枚金批令,仿佛不相信似的,左看右看,仔细检查了一番,才终于确定了这就是朝廷打造的金批令,绝无造假。
“什么意思?这是大将军给你的?他让你监视梁王?”淳于珵满脸不可思议。
高逸顿了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转而道:“将军,刺杀梁王的命令真的是大将军下的吗?”
淳于珵抬头看着他,“刺杀……梁王?!”
他整个人呆了半晌,觉得自己的大脑好像被浆糊黏上了,高逸说的每个字他都明白,却实在听不懂他这句话。
高逸兀自道:“后来我想了想,大将军不会对梁王这么狠心吧……”
淳于珵猛地攥住他的胳膊,“把事情从头到尾跟我说一遍!”
听完了高逸的叙述,淳于珵盯着金批令看了许久,几乎忍不住想要把高逸的天灵盖打开控控水。
“雍明公让你监视甚至刺杀梁王,你凭什么觉得这是大将军的意思?!他让你去保护梁王!你听不懂吗?!”
高逸愣了一会儿,无言以对。
“你这是有多蠢!”淳于珵气得呼吸都不畅快了,“幸好梁王没事,你要是真的伤着了他,你就是要了大将军的命!”
“那,那我该怎么办……”高逸汗都快下来了。
淳于珵深吸一口气,咬牙道:“怎么办?还能怎么办?你现在就回去,回去见梁王,把实情告诉他,留在他身边保护他。你脑子是蠢,武功倒是不错。”
高逸有些为难,“可是,可是梁王要造反……”
淳于珵静了半晌,直直地盯着他,重复道:“回去。”
高逸点了点头。
帐外忽地闪过一个人影。
“什么人!”外头有巡逻的军士喝道。
淳于珵一惊,赶紧起身出去查看,高逸也跟过去。
巡逻军士已将那人按倒在地,那人也是一身大周军的铠甲战袍。一见淳于珵出来,巡逻军士忙道:“将军,这人鬼鬼祟祟的在帐外,不知有什么企图!”
淳于珵上前两步,问道:“你是哪个将军帐下的,在这做什么?”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轰然一声巨响仿佛炸裂了人的耳膜,震碎了五脏六腑,整个地面都跟着震动了一下,刹那间烈焰飞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