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抚着一张精工画作的地图,抚过上面的山川、江河,目光渐渐定格于都城上京。
时已入冬,寒霜被覆,秋天的收成因为干旱有些不好,牧风奕去看过屯粮回来,道:“殿下,若是要继续招兵买马,军粮可能要再多想点法子。”
“粮食还能想什么法子?冬天了,什么都收不了。”白玉想了想,“你们打仗的时候,若是遇上这样的情况,是不是要去抢别人的?”
牧风奕道:“不错,这样是最好的法子。不过如今朝廷尚未派兵前来,附近没有敌军,百姓是万万抢不得的。最近的一支军粮充足的军队大概就是……大将军的西北军了。”
白玉一愣,下意识摇头,“不行。”
牧风奕明白他的为难,并不苦劝,只道:“朝廷应该很快就要给大将军送粮饷过去了,一向是要经过蓟州的。蓟州我们早晚也要拿下来,那是通往上京的必经之地。”
白玉沉默了一会儿,道:“我知道了。这件事……再说吧。”
牧风奕犹豫片刻,面露难色,似乎有话想说,又不知如何开口。白玉道:“怎么了?”
牧风奕叹了口气,道:“殿下,刚得到消息,大将军那边出事了。不知什么人在大将军的中军大帐下埋了炸。药……”
白玉猛地站了起来,起身太急,一阵头晕目眩。牧风奕忙扶住他,道:“大将军没事,他当时领军在外。”
白玉松了口气。还没等气喘匀了,牧风奕又道:“但是,淳于珵和高逸当时在旁边,两个人都……”
白玉愣愣片刻,跌坐在椅子上。
颜寻擒获察罕后,将他的兵马全歼,并封锁了消息,让小渠以为察罕这边一切太平,而后逼迫察罕如常与小渠通信。随即趁着小渠一时不查,将其引入埋伏圈。
颜寻在战场上中了一箭,所幸无毒,带着缴获的辎重马匹回到大营后,才得知白玉已经公然造反的消息。
谈不上震惊,之前的种种迹象已经显露得非常明显了。他只觉得担忧,怕白玉失败,也怕他成功。
淳于珵的死对淳于璟的打击非常大,堂兄弟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又一起进军营,感情非比寻常。回大营后,不等颜寻开口,他立刻便开始调查爆炸的真相,昼夜不休。
颜寻换药的时候,淳于璟不管不顾地冲了进来,“大将军!中军大帐下有一条地道,炸。药正是从那里埋在地下的。有军士亲眼所见,爆炸当晚高逸从梁王封地前来,面见淳于珵,随后不知什么人在帐外鬼鬼祟祟,被巡逻军士擒获。就是在那一瞬间发生的爆炸!大将军,高逸奉命保护梁王,怎么会突然从川蜀回来?”
颜寻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示意军医退下,自己把绷带系紧了。
“你想说什么?”颜寻沉声道,“此事与梁王有关?”
“末将不敢。”淳于璟低着头,眼睛通红,“末将率人挖开了爆炸后倒塌的地道,顺着地道走到了很久都没走到尽头,但地道绝对是从南方挖过来的!虽然要从川蜀挖一条地道到这里不太现实,但起点未必就在川蜀。何况爆炸发生的时候,高逸又正好从梁王那儿前来……”
“梁王想杀我,你是这个意思?”颜寻打断他,脸色似山雨欲来。
淳于璟沉默片刻,反问道:“如果朝廷要派兵去清缴梁王叛军,除了大将军,还能有谁?”
“自己去领二十军棍。”颜寻的手紧攥成拳,能清晰听见他指节骨骼轻微的“咯咯”声,“再敢说出这种话,绝不轻饶。”
淳于璟早有惹怒颜寻的心理准备,一点也不意外,也不求饶,转身大踏步地去了。
伏城见颜寻的脸色不好看,也不敢多话,静静地在旁点算伤亡名册。过了一会儿,他翻页的手顿住了,突然道:“大将军,爆炸当晚在帐外鬼鬼祟祟那人,是从前尉迟元贺麾下的校尉,叫常勇,他是前凉州刺史方淮的妻弟。”
两日后的清晨,军营里出现了一件怪事,营中军士不知什么原因,突然倒下了一片,躺在地上浑身抽搐,脸烧得发红,还有一部分口吐白沫,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
随军军医们很快开始挨个诊治,却查不出病因。还没等看完前营的这百余人,右营也传来了这样的消息。
这怪病来势汹汹,不到十日的工夫,已有近万人染病倒下。几十个随军军医忙得焦头烂额,试遍了各种药方也不见起色。
颜寻实在没办法了,一封奏折回京向朝廷求援,希望能派几个太医过来给大军诊治。
“这就是颜大将军无法在三个月之内击溃敌军的理由?”岑安在朝堂上公然道。
不过,不管他怎么说怎么看,朝廷必定是要派太医过去相助的。同时还有大军今冬的粮饷,也一并送了过去。
在大臣们对颜寻的能力甚至忠心产生越来越多的质疑的同时,这件事也传到了白玉耳中。
牧风奕道:“这半个多月,已经有两三万人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奇怪症状,军医怎么也查不出原因,更没办法治。若是按照这个速度继续扩散下去……”
白玉微微沉吟,目光一跳,“你方才说,他们有些什么症状?”
牧风奕道:“高热不退,浑身抽搐无力,还有严重些的口吐白沫,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怪病。”
白玉托着腮,抬眼看着牧风奕,“我知道。”
牧风奕一愣,“殿下怎么会知道?”
夜色逐渐低迷下来,白玉点燃了桌上的蜡烛,看着那小小的一团橘色光晕叹了口气。
“此事应该和颜尊脱不了干系。那些军士也不是得了怪病,是被在水源处下了药。颜尊有一本专门记载古今奇毒的书,是孤本,我借来看过。我还记得解药的做法。”
牧风奕惊道:“颜尊?!他为何要这么做?”
白玉道:“我想,大概是为了让颜寻无法正常领军打仗吧。这怪病一出,军中人心惶惶,颜寻现在一定心急如焚。”
“是啊,皇上给大将军定下了三个月的期限,他若是不能在三个月内得胜还朝,恐怕就麻烦了。”牧风奕想了想,道,“这对我们来说,却是好事了。大将军的兵马就是我们最大的阻碍,若是……”
白玉无言,转头望着窗外乌沉沉的天色。
叶知砚屋中隐约飘出梅花的清香,白玉掀开帘子进去,看见叶知砚正半跪在地上,一手扶着花枝,一手往花盆里培土。白玉过去帮他扶住了花枝,道:“这也要亲力亲为吗?你倒不嫌脏。”
叶知砚微微一笑,“闲着也是闲着,打发打发时间。”
弄好了花,叶知砚起身把手洗干净,道:“殿下又有烦心事了?”
白玉“嗯”了一声,道:“想了一夜,没想出个头绪来。”
叶知砚斟了一杯苦丁茶给白玉,坐下道:“攻城拔寨的事,有几位将军筹谋妥当,殿下忧心的,应该是别人的事吧?”
白玉点头,开门见山道:“我有颜寻急需的解药,我应该给他吗?”
“下毒之人既然如此狠毒,也不会随随便便就拿个江湖游医都能配出解药的毒来糊弄。军营里的军医束手无策,宫中太医也未必能得其法。大将军若是治不好军中的怪病,此仗必败无疑。他三个月之内无法得胜,岑安那伙人就一定会利用这个继续生事,说是大将军故意为之,为的就是让殿下能更顺利地造反。而事实也的确是这样,大将军若是不能派兵南下,那么殿下的胜算就是非常大的。所以殿下似乎不太想把解药给大将军吧。不过,即便殿下不拿解药给大将军,他也不会知道。殿下是过不去自己心里这道坎罢了。”
白玉知道叶知砚心思通透,却没料到他可以这样事事洞若观火。
“我不是不想帮颜寻,只是,我若把解药给了他,他击退小渠南巫后,便会奉旨前来‘剿贼’。知砚,我真不想和他正面为敌,可是我又做不到就这么袖手旁观。再者说,这样大张旗鼓地相助敌军,这让我的军士该怎么想?”
叶知砚心念一动,似是随口笑言,“是啊,数万军士染病,这解药即便要给,千山万水的该怎么妥善运过去呢?即便是朝廷运粮饷,一路上也要十分担心哪里不太平吧。”
白玉只静静听着,手指在案几上浅浅地一划又一划,似是若有所思的样子。
叶知砚终于陪着白玉登上了浣琅雪山。山顶寒风凛冽,落日余晖像工笔画里的点染,先从山顶落笔,再一点点晕染山脚下的河流。人站在山顶上,向上似乎可以摘星辰,向下俯瞰世间万物,它们变得渺小,变得不值一提,于是情不自禁地从胸中迸发出一点豪情来。
果然是江山如画,如画江山。世间最美好的一切,怎么会有人不想要呢?
“那解药……”叶知砚轻声道。
“朝廷供给西北军的粮饷,会从蓟州经过。”白玉欣赏着那长河落日,万丈红光漫天泼洒,口中缓缓道,“要把它截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