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来同郁衍做交易的人,也换成了方垣。
方垣这次奉命来, 做足了准备, 开篇讲了一堆。总结一下,大意就是他们提出用退兵换解药, 但这不是怕他, 而是要给他一条生路云云。
郁衍大概听了几句,见没什么新意, 便堂而皇之的走起了神。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定是被伤了脸面, 商应秋今天才派下属来的吧。
自己昨天那句话, 好像是太过分了点。
动不动说什么永远, 一辈子, 话里话外都很笃定, 也是年轻人素有的通病, 自己怎能以偏概全,用马屁精一语概之?
奉承话自己以前也不是没听过,再恶心夸张的也有, 他都能一笑置之, 怎到了商应秋这,就严苛至此呢?
“给解药, 可以啊。”郁衍不耐烦的打断对方的喋喋不休:“配药的话,现在就去”
交易当然可以做,反正再过两天, 昏迷的人就能醒。
“…………”
方垣本以为还有一番软磨硬泡,毕竟魔头是盟主都难啃下来的硬骨头,谁知道自己三言两语,魔头就开始服软,有了自知之明!?
他都有些担忧了,自己口才居然那么好,会不会显得老大很不行?
就在方垣纠结自己会不会太功高盖主的这会功夫,郁衍已从药庐里出来。
他扔过去包药丸,方垣一把接住,狐疑地嗅了嗅,差点被臭晕过去:“这什么做的,怎么会那么臭!”
郁衍擦着手上药渣滓,故作惊讶:“苦口良药,原来方少侠年纪轻轻,竟连这点苦都吃不了。”
这丸里加了足量的白丁香、望月砂、五灵脂,保证一颗下去臭气灌顶,百病全消。
方垣瞪了他几眼,忍着要反胃的恶心,狠嚼下去。
药虽臭得清奇,但效果还是立竿见影的。
方垣忙着分派药,如果他再仔细一些,就会发现郁衍的脸色实际比死人好不到哪里去。
迷药本不用解药,他只是借机又炼了几枚解童丹。
刚才服下的那颗还在身体里沸腾,先分筋再错骨,像远古神祗的手,这里捏捏那里整整,最后蹂躏出一个勉强可鱼目混珠的人形。
尽管心跳得非常急促,但在两旁持剑弟子警备的注视下,郁衍也只是状似懒散地靠在房栏边,分毫异样也不露。
痛是一把火,让人沦为灰烬,或百炼成金。
药庐离学堂不远,这个时间,差不多是下课的时候。
郁衍微直起背脊,远远的,他看到夫子经过走廊,后头领着一排小不点。
华小公子破天荒没走最前,今天斜背着布包,无精打采地落在队伍最后。
小孩头垂得底底的,还红肿的眼睛盯着脚下,魂不守舍的,哪有平日半分精神气。
不用想,都知道这小子为什么沮丧。
那天弟子有难,郁衍跟着被送回盟里后,借故说去茅厕,出门眨眼就没了。
以华小公子爱揽责上身的个性,一定会不停自责自己那天,为什么没再细心点跟同窗一块去。
郁衍下意识就想过去,无奈身边全是侍卫,寸步难行。
他只能看着这孩子跟只小小的败家之犬似的,迈着颓废的碎步,跟夫子走了。
回到牢中,床边莫名多了一团小东西。
“嗷呜?”
院里养的小狗崽闻着小主人的气味一路寻来,不知怎的随人跟了进来,正趴在地上冲他摇尾巴。
狗分人靠气味,不会因为小主人变大就分不出。
“过来,给我瞧瞧。”
华小公子方才那可怜巴巴的样子,让他爱屋及乌,对这玩意多了份耐心。
小狗长起身体来一天一个样,比刚捡回来那会是漂亮许多,胖嘟嘟,毛绒绒,尾巴摇晃带风,两个黑眼珠子亮澄澄的,里头没有一丝被遗弃后的阴霾。
但这狗有点不好,就是很不文雅。
狗崽终于寻到小主人,又被顺毛了几下,心满意足地四仰八叉地摊平在地,不过没一会,可能觉得身上痒,用后脚抓抓脑袋后,就开始伸出舌头,开始往腹部添去。
郁衍:“……”
这只名为大将军的小狗,是只公的。
太有碍观瞻了,果然比起来,猫才更懂礼义廉耻,符合他的品味。
但养都养了,能有什么办法?
子不嫌父丑,主不嫌狗蠢啊。
郁衍对一切归于山;与。彡;夕自己管辖范围的人与事,总会不自觉的抱多一份责任心。
他呵斥了声,开始小狗茫然地停了一瞬,看了看变大,但气息依旧的小主人。
——不管,继续舔。
郁衍耐下性子教育:“不准添!”
小狗吧唧吧唧,一点不怕。
郁衍这下没忍住,上手拍了那么一下。
屡教不改,小时候这样,以后长大定会丢人现眼。
“嗷呜!”
门外传来脚步声,商应秋有事来晚了,一进来,就看到师尊在打狗。
狗崽仿佛看见了曙光,瘸着一条腿,可怜巴巴朝他,求助般一拐一拐朝自己奔来。
郁衍:“……!!”
怎么回事?
他发誓,自己只是拍一下,不疼不痒的,怎就一下瘸了!
商应秋看这一大一小的情况,也诧异了一下,把狗崽抱在怀里:“师尊,怎么了这是?”
小狗瘫在大主人怀里,短尾巴虚弱的晃来晃去,嗷呜声断断续续。
看着小玩意眨巴眨巴的眼睛,郁衍脸都白了,伸出一半的手僵在半空。
难道自己手劲真的很大?
可自己也没用内力,还是小东西的骨头都很脆弱,连这点力道都经不住?
他急得连本尊都忘了自称:“我能怎么它?我就教育它一下而已!你快看看,是不是腿断了?”
商应秋把小狗搁放在自己腿上:“您教育它什么?”
“它——它——”郁衍它了几声,实在说不出口那个动作,憋了半天:“反正就是举止不雅,行为不端。”
狗不教,主之过,他教育几声怎么了?
商应秋似叹了声气:“它还小,您就不要同它计较这些了。”
郁衍一听这话就窝火地不行,小什么小!
小能是借口吗。
自己“小”的时候,你还不是照样逼着早早读书,习武练字一样不缺的!
商应秋坐下,举起狗崽的腿左右检查了一番,然后从盘子里拿出条肉干,扔了出去。
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
狗崽原本软趴下去的两只耳朵,立刻竖了起来,从商应秋的膝盖上一跃而下。
那窜捕猎的动作流畅利索,方才瘸缩起的的后腿儿爆发力十足,毫发无损,健康的不得了。
“……” 郁衍已经被震撼到无话可说。
商应秋肯定是已经被骗过一次,这次见怪不怪了,都被骗出经验了。
他眸光从埋头大吃的狗子身上移到师尊脸上,顿时放柔和了不少:“大将军最近不知在哪学了一招这个,到处装瘸腿骗吃骗喝的,您看它,最近都胖了不少了。”
“……”
“不愧是暮春养的狗,是不是很聪明?”
郁衍:“……”
这叫什么聪明,这明明是狡诈。
他才没有养过这种为肉干不择手段坑蒙拐骗的狗。
幼时被丢弃过的狗崽,天生就比一般的狗会看人脸色。现在大主人回来了,它也不敢继续用老招数讨吃的,吃了几条肉干,就继续舒舒服服瘫在一边睡觉去了。
不过出了这一茬子,两人气氛反而没前两天尴尬了。
“你喝酒了?那些人,又来找你要人了?”
难怪今天商应秋来晚了,虽然来之前换了衣物,但身上还有股挥之不去的酒味。
药庐外,他听方垣说,有二三十家以前被不周宫抢过武学珍宝的门派,听闻他被抓了,如今都集合赶了过来,要给武林盟施压。
这些玩意,又偏偏只有郁衍一个人知道如今下落在何处。
商应秋不喜欢应酬,更不喜欢喝酒的。郁衍在这月余,平时只见他喝过茶,什么茶都不拘,好的坏的都成,他看青年双手捧着杯浓得发苦的茶,两眼没了往日的犀冷。
“嗯,是喝了些。”
不止一点吧,脸都红成这样。
郁衍借着心里还团散不下,又发不出的火,半真半假提到这事:“你若抓到我儿子,摆在面前,或许我会告诉你们宝库下落——人都走了那么久,又不舍得发悬赏令,怪得了谁?”
酒辣嗓子,商应秋现在的嗓音比平日更沙哑粗粝了几分,他反问了一句:“我为什么要发悬赏令。”
幼稚,有钱使得鬼推磨,价钱高了,江湖上才有更多的人替你做事跑腿。
郁衍刚瞥了下嘴角,就听青年补充了句。
“可您与暮春,在我心中是无价的。”
没有数字可以做衡量标准,独一无二,所以无价。
“标价是侮辱,我不可能做这样的事。”不拘言笑的人,哪怕内力已喝醉了八分,看起来是严肃的不行:“您明白么。”
郁衍:“……”
这次,郁衍很肯定这句不是马屁。
商应秋语带责备,眉目都是冷硬的,怪他不应该有这种明码标价的市侩想法。
没一会,酒气上头,青年看样子是实在累得不行,头偏靠在椅子背上睡着了。
他呼吸匀和,纤长的睫毛静静的合着,在屋里四面烛光的笼罩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
自己是无价的。
郁衍慢慢嚼着这几个字,嘴角压不住的扬了扬。
镣铐移动时会带出声音,所以他轻手轻脚地,屏住呼吸,慢慢地靠过去。
然后轻轻捏了下对方的脸颊。
心想,果然是个小马屁精。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盟主:大家听见没,我是小马屁精。
武林盟众人:……眼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