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睡姿不太对, 醒来后,郁衍觉得有点左脸有点不对劲。
他往脸上一按, 疼得自己浑身一颤。
……牙肿了。
牙痛不是病, 但痛起来很要命。郁衍本想用铜镜自己看看,无奈牙里连着肉的地方全肿了, 嘴巴都张不开了。
商应秋凑近了, 要替他看,可总看不清究竟是那颗有问题, “师尊, 您得再张大一点。”
郁衍:“……”
这种姿势, 已是他能接受的最大尺度了。
哪有做长辈的在后辈面前毫无顾忌的张个血盆大口?
他怎么想都觉得是商应秋的问题。
居心不良, 送来的面点里的馅都是甜滋滋的, 尤其莲蓉馅的口感极佳, 吃一个还得吃第二个。
“可吃完不是备了苦参茶涑口么?”
现在扯责任归于谁也没太多意思, 商应秋忽的想起什么, 走到一旁,打开一个抽屉。
早晚用来刷牙的软毛牙刷、草木牙粉、比起前天居然没少过。
严厉的视线扎来,郁衍当没看到, 若无其事的撇向一侧。
以前在宫中, 有奴婢伺候洗漱;到盟主府后,晚上也有商应秋提醒他睡前洗漱背书, 现在突然进了牢狱,偶尔忘记,也不足为奇。
“啊——师尊, 您嘴得再张大点。”
也亏得商应秋眼力好,一手举烛灯,借着那点空隙,找到了里头作祟的害群之马。
且不提上头有斑斑黑点,有只还摇摇欲坠,是得拔掉了。
“拔——?”
郁衍想也不想一口拒绝,都觉得提出这个建议的青年面目可憎起来,彻底失去了昨晚的可爱。
“怎么能拔,你知不知道,有人因拔牙死掉的!”
郁衍左边牙一直都有些问题,偶尔疼得不行时,他也曾生起过干脆拔掉,一劳永逸的雄伟念头。
但他看古籍记载,南晋时期,有名仕曾因拔牙而亡,卒时不过四十。
他后来也专门去观看过别人拔牙的过程——
其过程堪称粗暴,绝对的丧尽天良,灭绝人性。
要用一把锋利小刀,先用小尖将牙肉与牙齿分离,遇到恋主的顽固牙齿,还得用小锤子敲敲打打,再用铁钳子拔出。
整个过程鲜血淋漓,惨不忍睹,是凌驾在十八酷刑之上的的第十九层地狱。
“…………”
商应秋用热帕子给他敷脸,能稍微缓解一点疼痛:“现在大夫会配麻沸散,拔起来不会很疼的,师尊。”
他说盟主府外的老街上,有家治牙的田大夫,拔牙堪称一绝,手下动作麻利干净又快,盟里许多弟子口疾,都会专程去求他医治。
“田大夫练过功夫,丹田气足,心明眼亮,快的话半盏茶功夫就好了,我保证不会出事的。”
那也不行,这种大事,谁有资格作担保。
郁衍再度拒绝,他又不是因为怕痛,而是——
对,而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头发都不能随意剪,何况牙齿?
牙齿坏了,就像亲朋好友生了点病,有病就直接抛弃人家,怎么对得起它们平日帮你辛苦劳作?
商应秋:“这有干系么?”
“当然有。”
每日吃进肚里的食物,粒粒皆是牙齿,辛苦嚼下的。
现在拔掉,不是过河拆桥,小人行径?
商应秋对这种讳疾忌医的态度是很不赞成的,但看师尊的表情是如此坚定,理由又是如此的充沛,他都无奈了,但面上还是让着。
“是,师尊考虑得周到,那您说,现在那么痛,怎么办?”
“还是先吃药,看……看情况再说。”
照例是雄黄、葶苈点药。
哦,差点忘了,上次他又寻到个偏方。
“你,你先别走。”
牙齿的痛蔓延上脑门,里里外外都是扯着疼。“……快,快给我念经。”
他重金购买的那个偏方,名为《佛说咒齿经》,不停念诵,可以消除牙齿病痛。
郁衍含糊提醒:“你念时,切记,一定要诚心诚意。”
要一心一意的念着自己,用最真诚的心去祈祷佛祖才能起效。
头次听到有这种佛经的青年,轻轻握拳在唇边咳了一下,眸里含笑,将无奈笑成了纵容。
“行吧,我试试。”
**
服了猛药,咬住几颗花椒止痛,他在青年不断重复的念经声中渐渐有了睡意。
混混沌沌醒来时,牙肉还肿着,但痛感已经大大减低了。
……好像是比往常痛起来的时间短了。
……也许,真是商应秋念经很诚恳的缘故,所以才比往常好得更快。
他这心情自然也跟着病痛的消散轻快起来。
这个弟子,到底得有多尊敬自己啊。上次他只是随便点了个仆人来念,所以才一点作用都没有,可见一分钱一分货,这钱花的还是非常值当的。
刚起身漱好口,幽深狭长的通道外,忽有脚步声传来。
听声音,不属于武林盟里任何一人。
郁衍眯了眯眼,有了某种麻烦的预感。
率先进来的是八名极貌美的侍女,她们身着统一的金丝锦缎,鞋尖上缀着龙眼一般大的东海珍珠,每一颗都价值连城,随着莲步盈盈生辉。
这群侍女鱼贯而入后,就以常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布置屋子,几个眨眼的功夫,已将四处置办的焕然一新,点上只有王公贵族可享用的香花烛。
郁衍:“……”
心烦,眼累,该不会还要撒完花瓣再来吧。
幸好波斯地毯铺好后,该来的人终于步态缓慢地出现了。
男人高而削瘦的身体被层层繁复华服所覆,灰白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眉目冷淡,眼神矜傲,仿佛对任何事、任何人都充满了蔑视。
不过在许多人眼里,富可敌国,门下食客三千的天机侯确实有高人一等的本钱。
但这些人里,绝对没有郁衍。
那些过分的繁文缛节在他眼里与狗屎无异,而且看样子此人的排场随年纪与日俱增,比年轻时更长更臭。
郁衍牙痛还未愈,为少点寒暄,直言不讳开门见山。
“我说侯爷,水牢苦寒,你这身子受得住么?需要替你准备个大夫么?”
天机侯大半张脸掩在狐裘中,还未开口,便握拳咳了起来。
漫长的轻咳完后,他徐徐看向郁衍。
男人侧脸下青色的血管浮现,那张阴郁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红润。
“劳你费心,人已在外候着了,你若配合,自然用不上他们。”
在郁衍最不想打交道的榜单中,天机侯绝对位列前茅。
江湖是个圈,一般互相得看对眼意气相投才能混在一起。
郁衍本身不拘小节,能入他眼的多半也是大大咧咧,豪放粗狂的类型,像天机侯这种出门十八侍女旁身,喝水只喝天山雪水、穿衣只穿东海鲛人绫、仿佛凡间有毒尔等很俗的讲究人,完全是他最讨厌的存在。
当然,碍于老天机侯的面子,也碍于天机城庞大的财富与麾下三千武者的威势,以前大家还会忍让三分,平日里有什么好玩的事,就算心里不愿意,表面还是要做足功夫,邀请小侯爷一起去。
有年七月初七,鹊桥仙会的日子。
九州最大,也是美人最多的欢喜楼在江城开业。
英雄爱美人,美人多的地方,总是不缺捧场的人。
欢喜楼临江而建,里头果然如传言中那般旖旎华贵,美人如云,可惜郁衍练功要修童子身,力有余而心不足,只能婉拒,在一楼找了个僻静的小桌喝酒自娱。
他过去时,小侯爷已经在那了。
郁衍挺诧异的,问这佳丽三千,怎么不去热闹下。
小侯爷冷冷回了他一句没兴趣。
“咦……”
男人口中的没兴趣,所蕴含的深意好像很大啊。
不过以小侯爷平日自视甚高的个性,多半是觉得凡间俗物配不上他冰清玉洁的身体,郁衍暗暗揣度,忍不住笑了声。
“那你为何不去。”小侯爷用那双细长上挑眼回睨。
“我?家父早为我定亲。”郁衍一本正经说:“我若流连花丛,若传回去被家里人知道总是不好,虽没人监督,也应当洁身自好。”
看,他就聪明许多,懂得为自己不近女色编造借口,合情合理又不失面子。
小侯爷嘴角挑了挑,估计也觉得对着郁衍无趣,拍手让琴师进来奏乐。
丝足绕耳,酒香醉人,江边小舟点点,带出的涟漪在春光照耀下银光闪闪。
琴师素手飞翻,弹奏着春江花月夜,正弹到某处时——
有人放了屁。
作者有话要说: 这就是没有主角光环在搞笑剧里的下场
干爹:……放的不是我,我个性最善隐忍,真的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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