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里彻底冷了下来。
商应秋睁着眼, 双瞳盯着洞口。
他看了很久,眼皮眨也不眨, 一直看着对方走出那条狭窄的甬道, 直至身影消失在雨幕里。
雷鸣劈在外头,一道接连着一道, 让那半张俊逸的脸在起伏的白光中, 像一座尚未完工,就被主人弃之不用的石雕。
商应秋冷静、精准的计算着每一刻时间的流逝——
一个时辰过去了, 已经足够师尊离开桐城了。
这是意料之外的意料之中。
林中传来零星狗吠声, 看样子是有人发现了洞口。
脚步声往洞口聚来, 商应秋的眼珠冰封着一层光。
来得正好, 他手掌一开, 那积在地上的雨水顿时像冬眠苏醒的水蛇, 争先恐后从坑坑洼洼的水潭里攀爬而出, 伏击在洞口两侧, 随时等着主人下命。
雷光映出一道人影,商应秋手指微扣着。
近了,一步, 两步——
待看清来人是谁后, 他猛地撑起半身,水蛇瞬时跟受到惊吓一样爆成一道道水迹。
“……干爹!”
回来的自然是郁衍。
他在雨中伏击完整整二十三人后, 又多花了些许时间倒腾自己。
他煞费苦心,就是要把自己倒腾得更惨一些。
正如长老所教,笼络人才不仅需要耗本钱, 在适当的时候,也要学会为自己增添砝码,如此伤痕累累,浑身鲜血,方能显出自己舍身救人的大无畏。
你得豁出去,别人才有投桃报李的机会。
郁衍的心机几乎是立竿见影的,商应秋几步踉跄而来,一把将他搂住,过猛的力道让胸间肋骨都撞响了一下。
“这是怎么了,干爹不是回来了吗?”
青年的背脊颤抖不止,像只终于寻到主人的猎犬似的,脸深埋在他颈边,每次呼吸就如同有火星烧上他肌肤。
“干爹,干爹……干爹!”
这一重重的喊,喊得郁衍心都软了,他也跟着展臂回抱了过去。
“傻孩子,别哭了,干爹在呢。”
现在会在,以后也会在的。
他既然来了,就不会空手而归,如果要放弃,那一开始就别来。
郁衍顺着背脊起伏的弧度拍了几下,在这股近乎窒息的拥抱中,他极其难得的心虚了片刻。
嗯……主要是青年这反应也太大,太长了些。
是不是自律久了的人,一旦失控,情绪都会像水漫金山一样没顶而来?
郁衍都开始怀疑自己这招苦肉计,是不是用得太过火了点。
主要是,他的伤真没看起来那么重。
伤是有些,可都不算严重,但苦肉计这玩意精髓在无病呻吟,说破可就没用了,一旦装了,就要持之以恒的继续装下去。
但比起刘皇叔怒摔阿斗,自己这点心机当真只是皮毛,谈不上多道德堕落,顶多是雕虫小技。
要顺利让墙角跟自己回去,施之恩惠,这才是第一步。
“救你出来,很不容易的。”
等安全离开桐城后,郁衍先行颠倒黑白,将那场厮杀说得惊天动地,再倒打一把:“你看,杀手来时,你们武林盟的弟子都不知道帮忙,若没有本尊在,你早一命呜呼可投胎再造了。”
如果说挖墙脚是一场战争的话,那挑拨离间是必须要有的。
听到此处,商应秋只能歉意道:“对不起,是我拖累您了。”
“是够拖累的。”
郁衍一路背着人,别看商应秋看着偏瘦,但实际该有的一分不少,重就算了,关键腿还长,且长的毫无用处,徒增烦恼!
对于师尊的这点无理取闹,商应秋显出几分无奈:“干爹莫恼,我听人说等人老了后自然会变矮一些,也许等那时——”
等那时,老子估计坟头草有八丈高了!
不过,郁衍看商应秋这样子,应该是信了自己的这番说词,暗送了口气,那边商应秋想了想,又问。
“那干爹,您与那些黑衣人交手,能看出他们是什么来路么?”
这点郁衍也拿不准,但又不能直说自己不知,装作沉思。
“这个,现在不好立刻下定论,总之,在不确定对方是何方神圣前你不能回金陵,如今当务之急,是是身上的红颜旧——清除此毒,需要清九九八十一日,少一日都不行,不然以后……后患无穷。
商应秋虚心请教,问会有什么麻烦。
郁衍早就想好,胡编了一个,他吓唬青年:“伤筋动骨,不能人道。”
“……”
“干爹以后,还指望你能成亲生子,儿孙满堂,一起孝敬干爹。”
好一个几代同堂的热闹场面,商应秋嘴角扯了扯。
“所以这毒,一定得拔干净,拔彻底了。”
他如此道。出城后,郁衍只挑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岭,可谓万分小心,表面上是为躲追兵,其实不是。
他最担心商应秋的心腹会半路杀出,坏他计划。
追兵可杀,对干儿子的朋友,就不能这样做了。
幸好商应秋现在余毒未清,什么都得听他布置,一山过了又一山,山山水水无穷尽,只要商应秋稍稍露出一丝想联系心腹的意向——
就像现在,两人从山林里出来,找了间客栈落脚。
商应秋不过问店家哪儿有驿站,郁衍立刻警觉起来,像个生怕有人觊觎自己宝物的财主。
这人一旦自己心中有了鬼,那日日都是七月半。
“怎么回事,吃过的亏还不够多吗,都跟你说过了,那边局势不好,你这是想回去自投罗网?”
不顾周围还有人,郁衍心急火燎的训上话。
“你自幼失怙,江湖经历欠缺,平日又疏于人情世故,在盟中不喜与人交际,能说得上话的都没几人,你怎知盟中弟子还对你死心塌地,没被独孤棠收买?”
以往他说教,青年总会老老实实地听训,等每句结尾,还会轻轻嗯一声作为应和。
但山珍海味都有吃腻的一天,何况是逆耳的忠言?
青年素来澄静的眼里闪过一丝旁人不容易察觉,但郁衍却刚好捕捉到的黯然。
他转过身,因腿还有伤撑着个拐杖,一拐一拐走到外头的湖边。
郁衍话还没训完:“……”
青年安静地望着前方的碧蓝湖水,不同郁衍说话了。郁衍借着去湖边观景的间隙,频频看过去。
不会吧,还真生气了?
对于哄人,他同样不熟练,因为陌生,所以话里都带着一股子生硬,像夹生的米,咬上去咔擦作响。
“年纪轻轻总生气,心胸狭窄要不得……当然,会中毒,也不全是你的错。 ”
“你还小呢,不能全怪你。”郁衍企图在不知不觉中亡羊补牢。
“敌在暗,你在明,会吃亏也是难免的。”
干儿子始终用一个完整、孤单的背影对着他:“我不小了干爹。”
“……”真是说多错多。
“我这个年纪,都可成家立业,为人夫,为人父了。”青年低声道。
“……”
郁衍学艺不精,这羊圈不但没补好,反被羊蹄当头呼啸而过。
好像也是,说男人年轻可以,说小似乎是不大好。
商应秋敛下眉,低声问:“干爹,如果我以后没有子孙满堂,只有我一个人孝敬您,您是不是就不乐意来救我了?”
“你怎会没有子孙后代。”郁衍敏锐得很,一下就猜中了青年心中担忧的重心。
“你是不是担心不能人道那事?本尊都对你保证过会没事的,你无需杞人忧天。”
他之所以不断鸡蛋里挑骨头,纯粹是想侧面突出自己江湖经验老道,给青年灌输跟着他,才是最好选择。
善良、正直本是世间顶好的品质,与珠宝钱财权力地位都不一样,一旦失去再无拥有的可能,哪个长辈内心会不喜欢呢?
他正是想尽可能的保护这份珍贵,才一时急于求成,本末倒置了。
他太想把这沙子捏紧在掌心,却没注意到分寸,捏得越紧,砂砾流得越快。
明明他都保证了不会有事,但青年这脸色,却比安慰前更糟的样子。
商应秋平日在情绪上一向不外显,偶尔出现的喜怒哀乐都是一带而过,现在表面上言谈自然,并无自暴自弃的端倪。
可自入山后,他运功将红颜旧的毒素汇聚在一处,宁愿忍受噬肉之痛,也不肯服用郁衍的血。
在郁衍看来,这无疑是在自暴自弃,还在同他置气啊!
根治红颜旧耗时长,回蜀国后,郁衍就把人安顿在离九荒山半日距离的山城小镇里。
为表歉意,十指从不沾灶台水的自己还首次洗手煲粥,把从唐副门主那讹诈来的半斤人参磨成粉末尽数倒入,又不惜血本,在粥中下了十全大补丸、九九丹参丸等名贵补药,文火煲足一日——
这样干儿子在享受浓稠药膳的同时,想必就能体会到自己的致歉心意吧。
商应秋在得知这碗价比千金的粥是出自郁衍之手,果真如临大敌地端起碗。
“如何,好吃么?”
“……很有内涵。”商应秋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勺又一勺,认真的扫荡干净。
“干爹,我吃这个就足够,您无需再放血了,之前您不一直说我历练不够,如今这未尝不是一种磨砺心智的方式么?”
郁衍对青年的强词夺理简直火大,要知道天皇老子在他面前,他都不会去说一句奉承话,这几日却明里暗里示好,变着法子夸商应秋稳重可靠前途无量,夸得他都心力交瘁了,还想如何?
郁衍拂袖离去,沿着那条坑坑洼洼的青石小径大步往下,胸膛怒火正旺,行到半路,狠狠回头一望。
如今租的院子位于半山腰上,院内那株枝繁叶茂的玉兰树霸占了整个视野。
这树在原主人举家搬走后便无人料理,独自长得遮天蔽日,花香袭人。
郁衍记得住进来第一天,商应秋就对这树喜欢得很,找来剪子亲自修剪枯枝,摘除老叶,还把落到地上的花洗净后用线串起来,顶替熏香挂在房内各个角落,让本来潮湿发霉的房子焕然一新,有了温馨的气息。
想到青年拄着拐杖瞎忙活的勤快样子,郁衍嘴角一挑,心中沸腾的火一下就淡了。
生病的人脾气本就会古怪些,有情可原,做长辈的应当让着点。
这是他好不容易哄到家门口的肉,总不能半途让雁给啄走了。
只是嘴长在别人身上,怎能让人束手就擒,好生喝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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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郁衍拂袖离去,已经过去三个时辰了。
夕阳西下,劳作归来的人们走过布满苔藓的青石桥,炊烟自黑瓦白墙里缕缕飘起,一派岁月安好。
商应秋依窗而坐,暮色渐浓,他手上从午时就开始看的书册也跟着见底了。
每日到这个时候,院外总有卖糍粑的阿婆挑着担子经过,等叫卖声远去,他似察觉到什么,抬起眸往窗外一望。
不知何时,玉兰树下多了个小童。
那孩子手上端着一碗仍冒热气的药,隔着半院苍翠,冲人中气十足喊道。
“哥哥,我来看你喝药了!”
作者有话要说: 商盟主开始掌握恃宠而骄的门道了,可怕
干爹:你到底为什么生气啊!你告诉干爹啊。
盟主:您猜一下
下午明天出差去了,提前更,真是想象不到以后没存稿的日子咋整哦……抱紧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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