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衍这也是无奈之举。
商应秋再冥顽不灵也不会同一孩子较劲, 有许多做大人时说不出的话,做不出的事, 借着小孩的躯壳反倒百无禁忌。
郁衍自问对商应秋的性情吃得很准, 典型的面冷心热,孩子一来, 青年喜悦之余不顾脚不方便, 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好菜。
晚风凉凉,玉兰树下。
竹桌上摆满盘碟, 有腊肉糯米竹筒子饭, 两道凉拌菜, 芝麻糕、棒棒鸡……
与郁衍那种煮碗鱼汤, 鱼鳞都能占半壁江山的水平不一样, 一样的食材, 但经不同人之手, 出来的滋味可谓天差地别。
看着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 郁衍不由都有些嫉妒现在的自己了。
他在的时候,干儿子都没做那么多菜孝敬过他呢。
郁衍坐在青年膝上指点江山,吃饱喝足后, 好不容易空出嘴来说正事。
“我爹本来将我寄养在隔壁镇, 他怕自己经常外出,哥哥一个人养伤寂寞, 让我过来陪你一会。”
言下之意,是看吧,我对你多好。
这些都是郁衍提前准备好的谎言, 驾轻就熟,毫无破绽。
“原来如此,干爹有心了。”
郁衍点头:“我爹对你,当然是有心的,你知道么,他经常说是他见过最聪明的人,是注定要流芳百世的人物呢!”
“……”
商应秋夹菜的手顿了顿,意味不明地哦了声:“……是么?干爹真这样觉得”
“那当然。”
郁衍铁了心,这次一定要从自卑的深渊中把人解救出来,让天才重新焕然自信。
“对啊,他……我爹说你做事认真,习武没有一天松懈,人又孝顺,听话,细心、识大局,所以我爹经常叹气。”
郁衍用自己都受不了的奶音说道:“他说,我们若有你一半毅力,一半能耐,不周宫又何惧未来无人,都说苦口良药利于行,所以,你真不能太任性,要学会体谅我……我爹的苦心。”
商应秋温声问他:“那暮春觉得,干爹是还在生我气么?”
“……我爹有度量,只要你以后多听话,他就不会恼你了。”
熟能生巧,郁衍现在已无需旁人帮手也能控制好追魂钉。
只是手拙,来时头发胡乱扎成一把,商应秋喂完饭,用梳子不厌其烦的把他散落的乌发一缕缕拢好,扎成两个小发髻。
扎好头,商应秋才摸了摸他的脑袋:“多听话,暮春觉得,是要听话到哪种程度比较合适?”
唔……
郁衍要的也不是完全没有自己想法的木偶人,听话的度,他认为也不需要特别多。
“就……你就跟我差不多乖,便足够了吧。”
商应秋哦了声,表示了解。
“士别三日真当刮目相待,我们暮春都懂什么是良药苦口了,难怪干爹敢让你来做说客,哥哥不喝血,是有原因的。”
“啊?为什么?”
难道是这孩子炼的功法,碰血会出事?
青年把孩子翻转过来,面对面对着,沉吟了片刻:“暮春想知道的话,就得替哥哥保守秘密。”
郁衍当然说好。
“连干爹都不能说,只属于你跟哥哥的秘密。”
郁衍觉得自己这颗老谋深算的心都要被青年眼中质朴的纯真淹没了。
商应秋同小孩说话时,他声量也是小小的,手掩住一侧唇,仿佛怕对方被秘密吓到。
“那是因为,哥哥真的很怕见到血。”
虽然院里没别人,但悄悄话都得用耳语说,离得近了,郁衍都能闻到青年身上那股冷冷的,冷进人心脾的玉兰花香。
“看见干爹的血,哥哥就会很心疼,余毒只伤身,但心痛无药可救。”
郁衍:“……”
“这你懂了吗?”
**
郁衍懂,他怎会不懂。
在刀尖舔血的江湖里混居然怕血,传出去不单会让人笑掉大牙,说不定还会被有心人利用,难怪商应秋初次饮血时如此痛苦,还逞强不肯告诉自己。
年轻人到底是面皮薄啊。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有的人怕高,有的人吃肉过敏,但习武之人怕血就很少见了,反正郁衍自己没见过。
无计可施,那日他去唐门教授新的配方时,就特地问了一圈,看看有没有解决的办法。
“怕血啊,那好办啊。”
唐七窍又用火锅待客,自己吃得红光满脸,他拿过一盘鲜血淋漓,腥臭不已的物什,哗啦啦倒进辣油锅中:“鸭血怕吗,猪血怕吗,让他多吃几次火锅,保管爱上鲜血的滋味!”
郁衍入乡随俗,很客气的骂了句日你铲铲。
唐七窍哈哈大笑,他冒着被武林盟发现的危险同郁衍搭伙做生意,走了步险棋,但很值得——
郁衍近来调制了一款“荡春心”的粉末,效果正如其名,闻之能让人如遇初恋感,因可调进衣料香囊、胭脂水粉中,深受广大妇人喜爱,每日供不应求,数钱数到手软。
用完饭,他看郁衍把花红分为数份,又去挑了几匹上好蜀锦,以为这是养了外室,便嘿嘿一笑,揶揄道。
“我说老弟你可以啊,都逃难了,还有心情气力两头跑,不累得慌?”
累,怎么不累。
还以为用回孩童身能偷得浮生半日闲,可天知道商应秋在衣食住行上可无底线纵容小孩,但一涉及学习,没得说。
在连日调理下,商应秋腿伤渐愈,普通行走无碍。这日,青年主动提起去镇上走走。
一大一小牵着手下山,一路上,经过的人家院里都烟气滚滚,原来每家每户门口都摆着几个草扎着的人偶,一家老小就跪在地上,一边点燃人偶,一边口中振振有词,默念着什么。
院子外有栅栏围着,以小孩身高看不见,商应秋抱高他,让他坐在手臂上往里看。
郁衍好奇地问:“他们在做什么?”
商应秋说临近年关,今天是当地人称为“送旧”的节日,按照习俗,大家会放自己一根头发进人偶里,就代表去年一整年的霉运,种种不好的事情也会跟着这个人偶一起烧掉。
商应秋想起什么似的,问:“入乡随俗,暮春若喜欢,哥哥等会也陪你试试?”
郁衍看了会,想了想,说不用了。
“嗯?”商应秋挑眉。
倒不是不信,而是郁衍觉得不好的过去,也是过去……要是没有过去,不就没有现在的他们么?
如果现在是值得的,未来又可期,过去怎么样,受过了什么罪,也不需要过多计较的。
也许,正是经历了种种,才能有今天的相逢。
当小孩有轻松的时候,但大部分时候还是难捱。
因为要学习,没错,就是学习。
所以前日他忍无可忍,干脆去镇上雇了个嬷嬷,假装是奉命令来接自己走,自己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分别时,青年充满歉意的表示此次来的突然,小同窗托带的课本并没带在身上。
郁衍正庆幸不已,想说不要紧,商应秋居然变戏法似的搬出一摞书!
没带不怕,有什么比记在脑海里更保险的呢。
“如今哥哥已把书全部默写了出来,因为有些多,所以费了些时日,好在昨晚全部弄好了,你回隔壁镇,也要继续勤勉学习,下次哥哥会检查的。”
郁衍抱着这堆书,举步蹒跚的回了九荒山。
钱长老听说尊主回来了,抓紧时间来访,老生常谈的关心起关于墙脚挖到何处,啥时候可以水到渠成的问题。
“老夫已与魔盟几大门派通了信,我们许了承诺,有几门已答应暗中支援咋们,至于其他几门则还要观望,尊主,不知那高手何时愿意来咋们这?我们手头如多一虎将,也多一份去议价的筹码啊。”
郁衍在没完全确定干儿子立场前,是不敢贸然把人往这儿带的,否则两头不讨好,才是真正的竹篮打水一场空。
钱长老不知内情,只当是高人还在矜持,不想那么快对外表明身份。
“是不能太急,可也不能不急啊,尊主您就把人晾在那,恐怕不妥羽曦读佳吧?万一人家不告而别就走了呢。”
郁衍笑了:“怎会,我对他可是有救命之恩。”
长老道:“自古英雄美人在哪,哪儿就是是非地,还是得留着心啊。”
郁衍付之一笑,这老人家就是爱胡思乱想,还引经据典的,有这心思不如多去散散步。
他送走老人,接着就独自去散步了。
散步与散心是一样的,心一散,步子也跟着散……
一不留神就散了几十里路,散回了小镇上。
不过既然来了,就顺便过来上去看看好了,不然真被乌鸦嘴说中,干儿子误会他有意冷落就不美了。
甫一踏入院门,郁衍还以为自己走错地了。
里头源源不断的欢声笑语颤得玉兰花都瑟瑟发抖往下坠,搬来这小半月有余,小院里还未曾如热闹过。
郁衍心下起疑,放轻步子,轻轻推开门。
院内几个略上年纪的女子坐在几张长板凳上,用板凳把还撑着拐杖的青年一人孤零零困在里头,正东一句西一句地盘问着什么。
商应秋本一人勉强应付着,见郁衍回来,眼中如钻木取火一般生出光热来,突破重围,拄着拐杖迎了上来。
“干爹!”
一家之主抬手把人护在身后,冷目一扫。
“这几位是?”
为首的胖妇人明明没有武功,却有股天不怕地不怕刀山火海她也能横着去的劲,跟着直追上,操着一口让人云里雾里的话,手中绢帕像冲锋陷阵的红缨,在郁衍眼前这儿戳个不停。
郁衍连蒙带猜都摸不清在说什么,全然一头雾水,幸而商应秋听得懂点当地土话,充当翻译。
“干爹,这几位姑姑是想来说媒。”
郁衍一惊,如临大敌。
“做什么媒,这儿没人需要做媒!”
作者有话要说: 嗯……
就上次发现有人把这文耽美改BG抄了后,后脚基友说我在论坛被挂了,说我这篇文抄天龙八部人设剧情一模一样什么的,转头文也被投诉了。
一模一样是什么鬼啊……
当然,清者自清,举报经网站审核比对,已经驳回了。
所以这几天专栏半冻结状态,只能更新不能改错字,前几章有好几个虫回头抓抓……
不知道其中有没有因果联系啦,哭笑不得。
不太想多说什么,编辑、网站、包括看到现在的小天使眼睛是雪亮的,希望这事告一段落吧。
我会继续好好写下去哒,有小天使们鼓励,天天都像星期五~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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