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 这下喜事变丧事了。
几个姑娘跪在鸡毛掸子前嘤嘤哭泣,哭丧声直上云霄几万里, 那阵仗引得小镇老少闻风而至, 连院子破了的狗洞都挤着看热闹的人头。
“阿姐,神鸟——神鸟没了, 回去可怎么对主人交差啊?”
作为寨主身边贴身的侍女, 若要问责,首当其冲受罚的就是她们。
阿布是四位迎亲侍女中年纪最小的, 早吓慌神了, 花一样娇嫩的脸庞布满泪水。
本来按习俗在神鸟选定人后, 三天内由侍女送上聘礼, 再择良成吉日接回寨里, 可她们在镇上听见媒婆聊天, 说有几家姑娘也都瞧上了山腰新搬来的那家人, 她们怕被截胡, 这才先下手为强提前来迎亲。
可谁知如今亲没迎到,神鸟还成了鸡毛掸子!
年长的几人抹去眼泪,镇定下心神。
“神鸟没了, 人不能再丢了, 总不能两手空空回去。”
鸟卜从未错过,人, 肯定得带走,就算以后要处置也得寨主决断。
“那两人估计武功不弱,又都有神鸟气息, 如果待会他们如果不从,咋们就用强,逐个突破……先绑年纪大的,有余力再处理小的。”
在深山中长大的姑娘,对于“危险”本来就比旁人更敏感。
乍看之下,年轻那位安静有礼,但那份安静得没有温度,像可以抛尸的坟地;而年长一点的呢,初时是气焰汹汹,一脸不好惹也不好伺候的样子,加上本就生得夺目,眉梢眼角都像要烧起来似的,着实让人看了心惊肉跳。
但出于女性特有的直觉,不知怎的,大概是那份情绪里没掺杂别的,很纯粹,让人心生不起厌恶——
女人冷下心看男人,往往比男人看男人更精准。
那边姑娘们秘密商谈作战路线,这边,师徒两也在讨论对策。
郁衍人在家中祸从天降,恼得不行。
满一锅肉,他就吃了一口,反倒被讹上了!
“……你们看我作甚,那鸟哪有吹得那么神,不就是尾巴长点的大山鸡,你们一个个都吃了,除了肉质更紧,稍稍鲜嫩点外,扣心自问,不也与普通的鸡没区别吗?”
他说:“依我看,这分明就是讹诈,落只鸟就得许给她们?这种恶习简直令人发指,我绝不能让她们诡计得逞!”
从木匠口中,郁衍多少了解了点巴桐族彪悍的历史,那些小姑娘看似娇小美丽,干起架来各个不让须眉,近百年来巴桐与其他几族因地盘问题频频交火,全是娘子军冲锋陷阵,没一次输过,这也是为什么镇上人不敢对神鸟有半点不敬的原因——
但仗着人多势众就想讹上他,不可能。
郁衍是绝不会同恶势力妥协,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干儿子不知是吃人嘴短,还是真藏了心思,居然打算去寨里走一趟。
怎么,那么迫不及待要去做上门女婿了?
人们这一辈子大部分说的都是无关痛痒的废话,比如气话、闲话、狠话、情话——
若要一一较真,只会把自己累死。
商应秋对气话本可以置之不理,但这次他没有,而是稍显肃然地一正神色:“干爹,请您别这样说。”
听听——请别这样说,这哪里是对长辈说话的态度!
商应秋:“我的意思是以和为贵,没必要动刀动枪,您不能这样误会我。”
怎么就不能了,现在胳膊肘都往外拐了,自己说一下都不行么?
郁衍脖子一片涨红,正欲理论怎样才是对长辈该有的态度,商应秋估计猜到他的意图,先一步握住那只企图训人的手腕,往下一拉,从点到为止的严厉瞬间恢复惯有的温和。
“干爹,她们的习俗是有不讲理的地方,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您硬是要破冰,只会伤了自己——巴桐一族在蜀地势力颇大,事闹大了会暴露我们的行踪,我被发现没事,但您与其他弟子好不容易才安顿下来,怕是又不得安宁,我随她们回去一趟,能解释清楚,不动干戈最好。”
郁衍还来不及教训,人家已经已有理有据的把话题挪往另一阵地了,若继续追究,显得小气,可要他大方承认对方说的有理,又实在太唐突,过不了自己这关。
最后郁衍闷哼了声,一屁股坐回竹椅上,冷声说要去你自己去。
没承想,青年居然还真去了。
借着喝凉水消气的间隙,郁衍一直暗暗留心着院门口的动向。
商应秋过去后,也不知说了什么,没一会,几位姑娘的面色从十分警惕变味八分动摇,再到三分迟疑,最后几人互相看了看,显然是同意了商应秋的提议。
蜀人比他们北边的人身量要玲珑些,青年的体格在一群十几岁姑娘间由其显得鹤立鸡群,人人都得仰着头看。
不知不觉间,郁衍连手中茶壶见了底,茶杯满溢也没察觉。
化干戈当然是最好,若能妥善解决,赔点钱财也可以接受,但巴桐既是个阴盛阳衰的地方,干儿子去了一定是抢手货,若真有三长两短,他干坐在这也鞭长莫及啊。
商应秋离开前去了趟隔壁,托隔壁院的大婶帮忙看看家,给家中花草灌灌水,等一切布置妥当回来,之前打死不肯妥协的郁衍已自自然然地抱臂等在门口,还满脸的不耐烦。
“反正一天就回来了,还麻烦街坊邻居,动作快点,早去早回。”
商应秋眼角一弯,没多嘴问为什么,只说好的,咋们早去早回。
“好什么好,腿好了吗,仗着年轻胆子大,看你老了后腿犯病谁愿意搭理你。”
郁衍口气心情无一处好,一路跟吃了炸药一样,主要他嫌这山地崎岖难行,走久了腿伤怕会开裂,走几步,便停下来问:“怎么样,还疼不疼?”
在屡次逼问下,终于得到“有点”的答案后,郁衍面上数落得更厉害,但每次到需要上坡的时候,他总会提前牵住对方的手。
“跟紧点,不行开口——干爹背你。”
商应秋说不用:“您上次背过我,不是嫌我腿太长,太碍事么。”
郁衍正色:“偶尔碍一下,干爹允许的。”
商应秋抿唇,压下忍俊不禁:“可我不允许啊。”
郁衍不乐意了:“你现在越没大没小没分寸了,别说你现在这身量,就是再高一个头,干爹也一样背得动你。”
两人跟着迎亲队伍往深山里走去,路途风景尚算动人,远山起伏,延绵层叠的山峰青得要滴出水来。
进到古桐地界,迷雾渐浓,沿着梯田越往上走,越有置身九霄云顶之感。商应秋说据县志上写,两百年这一片良田都是古桐领地,声望犹在,所以迎亲队伍所过之处,当地人还会跪下行礼。
真正的古桐国在百年前蜀王攻破城后被荒废,如今的寨子是后人遗族所建,十步一箭楼,上站着的女战士各个持刀背箭,威势凛凛。
郁衍在干架这件事上就没怕过,他无所谓,但收到信鸽,本想赶来救场子的唐副盟主看着阵仗怂了。
见了面,他苦着脸问:“……老弟,你老实说吧,你究竟干了啥?”
侍女们捧着鸡毛掸子去了山顶主殿,郁衍几人则被关进了一间小屋严加看管起来。
信鸽里事说不清,唐七窍本以为就是普通的小摩擦,他平时在郁衍面前牛逼吹得多,很需要一点机会来展现下唐门实力,要是知道郁衍是把人家族鸟给炖了,他打死都不会来啊!
“这当地人看到神鸟,那代表一辈子用不完的荣华富贵啊,举家欢喜都来不及,谁会吨来吃啊。”
灯亮起后,唐七窍倒吸一口冷气:“不是,兄弟,你你你隔壁这小子,怎么有点像……”
“像商盟主是吧。”郁衍镇定自若:“我对他怀恨在心,找了人皮面具让弟子带着,用来使唤,不行吗,来,阿秋,见过你唐叔叔。”
唐七窍个头平平,商应秋握着烛台走来,垂眸俯视了眼:“见过嶼、汐、團、隊、獨、家。唐叔叔。”
唐叔叔心跳得厉害啊,“好,好好,你好。”
唐七窍其实是近距离见过商盟主一次的。
那还是一年前武林盟十年一度的比武大会上,当时商应秋还名不见经传,所以才最开始的时候,唐七窍主动请缨,挑了这个软柿子,要给新人来个开门红。
虽然唐门没有争霸之心,但来都来了,不上又显得不大好。
现在来了个新人,自己肯定赢得轻轻松松,等回到门派里也好交差。
可唐七窍万万没想到,被开门红的却是自己……
而现在,这个跟盟主长得怪象的年轻人,正乖乖的叫他唐叔叔,真叫人爽快!
唐七窍啧啧称叹的看了半天,说老弟你手段真多,果然是恨得真切,所以才做的那么逼真。
尤其在他劝郁衍不如就从了的时候,坐在烛台边的年轻人看过来一眼,那透心凉的眼神,让唐副门主不禁感慨。
郁兄弟果然调教有方,不光外表易得像,连眼神都像得很!
“我说真的,那女寨主之前跟我谈生意时打过交道,人家生得漂亮又有钱,你还有什么可嫌弃的?”
郁衍冷哼了声。
商应秋也轻哼了声。
唐七窍:“人家还不嫌你拖家带口呢,你既要东山再起,找个显赫的娘家帮衬,不好吗?”
作者有话要说: 唐门是这样取名字的,唐七窍的妹妹,叫唐生烟,组合起来七窍生烟。
唐副门主的几个哥哥,分别是唐六神与唐飞霜,唐家有独特的取名技术。
小剧场:
干爹:是了,礼尚往来一下,你小子对师娘有什么想法没?
重组家庭,还是要考虑到小孩的心情吧。
盟主:想法?嗯……
我对自己没什么想法。
干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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