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 非礼勿视是会伤眼睛的。
那真是个很普通的小院,也没有想象中的藏兵千百, 但带给郁衍的冲击一点不比青天白日见厉鬼弱。
任谁见到一个“死去”多年的人好端端坐在这, 都会这幅鬼样子。
与方凤凤说着话的男人坐在轮椅上,满头灰发, 同色袍长及地面, 容貌清癯,粗衣不掩风度, 神态间自有一份清贵之气。
赫然是二十多年前, 因追捕九魔天僧失踪的前前任盟主, 碎星客顾不得。
这位仁兄, 在当年也是叱咤风云的人物, 他本是京城方家幺子, 论辈分是方家兄妹的幺叔, 只不过七岁就被武尊顾浮屠收为关门弟子, 弱冠之年已名满天下,二十岁用自创的碎星剑法力压群雄,是当时最炽手可热的天才人物。
当年郁衍曾有幸观战, 他那位眼界甚高, 从没夸过别人半句的养父破天荒赞道:“此子才华纵横,对武道的理解胜你百倍, 有他一日,你怎有出头之日。”
这种话郁衍常听,早已脸不红心不羞, 反正在郁北林心中就是随便挑个番瓜都胜他百倍,他还陈恳建议对方反正都事到如今了,不如多收几位养女,以后做结亲笼络之用。
反正女婿也可以叫做半子嘛。
只可惜,等不到计划实施,顾不得就出事了。
做盟主不到半年,顾不得就在一次追捕凶犯中遭伏失踪,多年不得音信,江湖上下都以为他死了,武林盟甚至给他立上了长生牌位——
既然他安然无恙,为何不回金陵不回京城?跑来蜀中作甚?
商应秋……他一直以为,干儿子的浮屠神功是继承自武尊顾浮屠。
完全没想到还有另一个可能。
顾不得来蜀作甚,武林盟总不会人才稀缺到,要让一个废了腿的老将来对付自己吧?
郁衍心中疑窦丛生,又委实好奇,干脆解开追魂钉,用孩童身躯落进院内。
就在他寻着合适藏身的地方时,一个熟悉,但却不应出现在这的声音从里屋传出。
“先生,用饭了。”
随着房门拉开,一人从内屋走出。
有那么一下,郁衍以为自己还处在梦蝎营造的幻境里。
在他徒然粗重起的呼吸中,商应秋手抱着条绒毛毯子步入院内,在皑皑白雪地上留下一行浅印,来到顾不得面前。
“行了,难得来一次,别还忙前忙后的,我都说过,盖再厚我这腿也没感觉,是防寒防给你们眼睛看的吧?”
顾不得低头看向自己徒弟,眼角浅浅笑纹,应该是个爱说笑的个性。
“行了,差不多得了,还是伺候你那干爹伺候久了,真当自己老妈子了?”
他谈笑间,商应秋已不为所动的整理好毯子,把人盖得严严实实。
约莫是怕毯子不厚够,他屈膝半跪下,探了探顾不得手心的温度,方起身张罗桌椅板凳、酒炉杯。
没一会,酒香四散开。
突然,郁衍一下清醒了,停滞好久的呼吸再次运作。
他移开了目光,但脑中仍一片空白,分不太清周围发生了什么。
他以为过了很久,但其实只有短短几瞬,短到落到自己脸颊上的雪花还来不及融化。
武林中是有许多人不愿透露自己师从何人,可以理解,所以郁衍虽然心中想知想的要命,但他从不主动去问。
他总认为来日方长,干儿子有天迟早会如实以告。
为什么要瞒着他?商应秋的师傅,也算是自己的……
嗯,平辈,顾不得师出名门,又不是见不得光的角色,藏着掖着做什么?
哦,莫非是以前在他面前承诺过,只能有他一个师傅,所以才不好意思带到他面前?
还是怕他对顾不得有成见,不愿意一山二虎头碰头?
思绪翻滚间,亭内三人入座了。
趁着酒还没煮开的功夫,方凤凤讲起如今的金陵局势,虽相隔千里,她手中情报却十分详尽,对各方动态了若指掌。
“六日前,南海剑派收到血冥府的“死帖”,虽然南老爷子立刻封锁了消息,但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门派上下如今军心大乱,各有各的心思——”
方凤凤接过茶杯,润了口嗓子:“盟主,叔父,你们怕是不知,独孤那个搅屎棍,私下早与海南剑派大弟子在西亭私会,鼓动他杀了南掌门再带弟子叛出师门投靠他,依我看,指不定他就是血冥府埋在武林盟的奸细。”
方凤凤到底年轻,语速越说越快,尤其她看这对师徒洗杯暖酒半点不急的样子,心里就更急切了。
顾不得闻言笑了声:“傻孩子,幽冥府就算要找奸细,也绝不会找他,独孤他年轻时就是这样,成事不足,但败事也难,他一生心血都在武林盟,是绝不会眼睁睁把予溪団对那儿拱手让给旁人的。”
方凤凤:“但……”
顾不得又道:“他与你们作对,百般阻挠你们追查幽冥府,甚至不惜设套囚禁应秋,只是怕牵扯各大家族……要他去勾结幽冥府,给他一百个猫胆子也不敢。”
血冥府是什么地方?
这三个字在江湖中无人不知,但无人敢谈,是黑白两道都闻之色变的存在。
这个组织行事极诡秘,自三十年前出现以来灭门无数,且杀人全凭喜好,不分正邪黑白,毫无规律可循,据说每一个接到冥使“死帖”的门派,逃不过家破人亡的下场。
依照血冥府的作风——每每动手前,都会大大方方派遣冥使送去一张“死帖”。
曾经的剑盟之主崇山剑派、“万卷诗书”千佛洞、“恶贯满盈”十八寨、“浮云直上”定风楼、冷月山庄……都曾接到帖子。
这些曾经有头有脸的门派,如今早已灰飞烟灭,无一幸免的没了。
而最令人不寒而栗的是,至今为止都没人知道幽冥府的身份、来历、目的。
如果说不周宫因行事强硬,蛮不讲理被归于“魔教”,与那血冥府一比,可真是什么都不算了。
毫不夸张的的说,幽冥府才是武林盟那么多年真正的心头大患。
多年的追查,无数好汉为此命丧黄泉,想不想除掉?
做梦都想的,可大患连着心脏,牵一发动全身,动一下那都是能致命的,尤其像独孤这些见证过当年惨况的老派世家,哪个不是一边咬牙切齿一边心有余悸着?
只要火没烧到自己,各个都有掩耳盗铃的权利,一时的安稳也是岁月静好,这会若有人要站起来反抗,那能不招人恨?
“是啊,若不是郁衍多管闲事把盟主带走,说不定那次咋们就能引出他们了……好了好了,我不说就是。”方凤凤转口问:“叔父,那等明晚过了,我们就可以启程走了吧?现在雪下得厉害,我就怕封了山,去南边的路就不好走了,而且您这腿又得犯毛病。”
明晚?那不是——
郁衍手指猛地颤了一下,在一片落雪声,只听顾不得道:“你也会说只是可能,计划是死的,人是活的,世上本就没有万无一失的事,古桐族反正我们迟早都要来,这一趟,也不是没收获,应秋,你可确定不周宫与幽冥府,并无瓜葛?”
“嗯。”
童叟无欺,就是他干儿子的声音。
“那就好,应秋,你那干爹虽说插手插的不是时候,但毕竟也是出自对你的关心,走之前,好好跟他说一说,大家好聚好散,给彼此都留个脸。”
“我心中有数。”
商应秋回完,直到离开都没再多说一句。
雪静静地下着,郁衍后背贴在水缸后,浑身血液冷了又滚,滚开了又冷却,最后冷得跟地上积雪一样厚。
青年逗留的时间不长,用完饭没呆多久便赶了回去。
他尾随而上,跟着青年穿过大片漆黑的山地,所过处雪落萧萧,攀云追月几十里。
最后,他的视线跟着青年从一处矮崖借力飞上。
那里有条很隐蔽的小道,商应秋谨慎地扔掉披风,扫落身上积雪,走出了自己的视线。
原来当年,顾不得是在奉命追查幽冥府中被害,如今归来,自是铁了心要继续追查。
他虽身残,但命不该绝,还认了个好徒弟。
所以商应秋才会奉师命去做盟主,会在不周宫破后仍优待他的弟子、对他尊敬有加……
所做种种,都是因为顾不得疑心不周宫与幽冥府有瓜葛。
细碎的片段与雪密密麻麻交错纷飞,郁衍僵站了许久,直到眼前一片空白。
应该是雪盲。
双目肿胀,看哪里都是模模糊糊的,对着雪看久了是有短暂失明的危险——
但在夜晚也会这样吗?应该不会,很奇怪,但无所谓了。
反正他一直都很讨厌下雪。
特别是小时候,一到这样的天,同龄的孩子都会被父母早早叫回家中——
他是少主,平日里当然不能自降身价去跟同龄人玩耍,但他会看,偷偷看他们打闹,抓虫、捕鱼、爬树,在泥潭里滚来闹去,可是一到冬天,这些好玩的事统统都没了。
大雪会一层层包住世界,把原本就不属于你的热闹,彻底的物归原主。
很冷,明明在修行到第六层后,就很难体会到冷这种感觉了。
前方一片朦胧,只剩些许轮廓在月光下独自闪动。
但他看不清了。
郁衍原以为自己影响过青年的人生,所以恨也好爱也罢,自己总该是不一样的。
而实际上,如果不是自己主动过去,他们恐怕早无纠葛。
这段缘分,原来只是自己的多此一举。
亏他还傻到在未来人生的计划多留出一个位置,幸好他也明白,贸然对一个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承诺未来有失稳妥,所以从没对任何一个人说过他的打算,哪怕对商应秋也没有——
幸好没有,幸好。
夜色从四面八方逼来,山里安静得令人发毛。
郁衍慢慢转动手腕,反手擦拭掉脸上湿漉漉的雪水。
自己的未来,果然只要有自己就足够了。
作者有话要说: 干爹:分手!立刻分手!我不要你了!
盟主:您听我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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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了,这两天被绑到同学家看了两天创造营2019
开始我像被皇太后逼着去选妃的皇帝,人脸都不认识呢,有啥好看的,结果看了两天……
真的好香啊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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