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 处于水深火热的当然不止郁衍一人。
唐七窍,这位唐门副掌门, 正面临着人生中最大的抉择。
今晚就是三日之限的最后一晚, 按照风俗,古桐族男女老少这会全员出动庆贺族长娶亲, 各个举着小火把在外头载歌载舞, 唐副门主觉得那些火星就像獠牙闪烁的毒蛇,随时都会扑过来要了他的命!
他想逃, 想反悔, 想不顾一切弃道义于不顾, 离开这三餐都有炸蝉蛹的地方!
可每当他有要动弹意思的时候, 守在他隔壁的不周宫弟子, 那位易容成盟主的小兄弟立刻看过来。
唐七窍屁股贴回座椅:“那个……没事, 哈哈, 我就去下茅厕, 嗯,去茅厕。”
“您一个时辰去了六次,再去会引人怀疑。”
……怀疑什么?
唐七窍觉得自己宁愿被人怀疑肾虚不行, 也不想再面对一张会让他做噩梦的脸。
这弟子可真入戏, 老大不在还那么敬业,看来郁兄对盟主的恨意是如此深刻到位, 才能把自家弟子的言行举止气质打造成八成像……
果然最了解一个人的就是他的敌人啊!
初时唐七窍还觉新奇有趣,看稀奇似的,现在一个人对着, 那滋味就不太尽如人意了,他正觉得尴尬在寂静中肆无忌惮在发酵,耳边轰地炸起一声巨响。
“祭坛开了!?谁开的,还不到时辰啊——”
“是有人硬闯!快去通知族长!”
只听惊呼声此起彼伏,间杂呼叱和号角之声交错。巡卫兵提起武器快步奔向高处,寨里顿时乱成一团。
这边,唐七窍尚不及问清楚发生何事,但见眼前黑影一闪,身后的青年踏上几步,朝高处飞驰而去。
发生响声的地方正是古桐族的祭坛禁地。
月色高照,一座石殿巍峨傲于天地间,那殿门最外本是堵又沉又厚的石门,由最坚固的花岗岩打造,若非集百人之力难以撼动分毫,而如今大门不仅歪向一边,上头还坑洞连连,下拳的人活生生把石门砸成了张麻子脸。
商应秋指尖触过上头血迹,手指一碾,在那一队侍卫赶来前一闪而进。
石门再度从内合上。
*
“干爹——!”
那石殿内暗道纵横相连,每一处关隘处都用石门做闸,商应秋将内力齐聚于掌,以血肉做刃,层层击破石门,虽赤手空拳亦无刚不摧,神佛难阻。
坛里没有烛火,月光透过顶端的岩缝洒下,模糊的勾出来者的身影。
人来得比预想中还快,可惜,来迟一步。
之前郁衍听旁人讲古桐趣闻时还没上心,如今想来,他们来古桐,定是为了祭坛里的凝魂花。
在养父的藏书阁里,他曾见过这花的图卷。
此花几十年方开一次,叶片呈冰晶模样,极难饲养,传说配合独门药方有重塑血肉起死回生之能,古桐将此视为圣物深藏在祭坛中,只有在一族之长婚嫁归天日得见。
有了这玩意,也许顾不得的腿就有希望,他们千里迢迢过来,不就是为这事吗?
这样一株宝贝,郁衍捏在手心里,就像掐着毒蛇的七寸。
不过,许是顾虑到师傅说过要好聚好散,商应秋一直没回手,对郁衍精心准备的恶言冷语更是全然不理,纯粹是皮厚任你打的态度。
他越是这样,郁衍越是心寒刺骨,干脆收拢五指,作势要捏碎掌中花,这才让青年眼神微变有了反应。
“干爹,请不要这样。”
自己极尽讥讽之能都不能收获半点伤害,一旦涉及师傅就那么上心,可真是天底下第一孝顺的弟子。
“不要哪样,是不要毁了你师徒的计划,还是不要耽误你们行侠仗义的时机?我倒想知道,若不是我看见,你还想瞒我到何时?”
“干爹——”
商应秋刚要迈步,郁衍突然一掌掴了过去,
“不准叫我干爹!叫一声,我就毁了它,看你到时候拿什么回去交差!”
青年硬生生受了郁衍这几掌,半张脸即可浮出五条红痕。
“你跟我在不周宫的日子不长,但也应该知道,我最恨人吃里扒外。”
商应秋反手擦走唇角血迹:“我知道。”
“你在不周宫也待过几年,应该知道按照宫规,叛徒的下场是什么。”
弃我去者皆可诛,叛门之人不分轻重,皆是死罪。
“根据宫规第二十六条,我有事对您隐瞒,该当死罪。”
郁衍看他说的一字不差,心中更怒:“你既明白,为何还要明知故犯——干爹待你不好么,还是觉得我之前输给你一次,就有恃无恐了?!”
商应秋:“应秋不敢这样以为,干爹神功盖世,世间少有敌手,之前应秋侥幸,不过是干爹您内伤未愈。”
“那你为何还要帮着顾不得查不周宫!”郁衍震怒。
“我知道您与幽冥府无关,但我必须要搞清楚一件事。”青年居然少见的迟疑了一下:“但我还没弄清楚,所以暂时不能告诉您。”
好一个不能告诉!
“你——”郁衍怒火滔天,直瞪向对方:“那他们用我——我儿子的尸体骗你,你上当也是假的不成?!”
“他们找的溺水孩童尸体虽身高、体型、年纪都与暮春相似,泡水多日模样难辨,但暮春是什么模样,我再清楚不过的,自然不会被蒙骗。”
“呵,所以你就将就将就假意受伤,要反将他们一军,那倒是我在枉做好人,耽误你们的大好事了。”
在雪盲完全恢复前,他思考良多,在他一贯的认知里,自己吃了亏,就要加倍的找回来,好聚好散那是怂蛋做的事,在他这行不通的。
顾不得不是让人来跟他好聚好散么,那他偏不要如他们愿。
佛都在争一炷香,区区凡人又怎能不争回这口恶气?
想通了这层,郁衍甚至牙关都松了些气,他决定怀一下柔,抚上青年脸颊——
商应秋这种被揍都不会挪动半寸的性子,居然一下被吓得仰后了半步,接着石像般一动不动了。
郁衍下手是不存在分寸之说的,现在青年挨打那边肿得吓人,都红出了热气的感觉。
是怕么?怕也是好事。
再怕他一点就更好了。
反正要维持一段稳定长久的关系,比起单纯尊敬,还是恐惧来得更直接了当一些。
“应秋,你应该清楚,干爹心里,你与那些外人是不一样的,干爹可以原谅你这一次,就这一次,只要你发誓,以后安安分分跟着干爹,我们就与过去一样,如何?”
“……”
郁衍摩挲放缓,青年生得高挑,脸却相当的精致,有种让人一手就可掌握住的错觉。
“你师傅对你有恩,可以,干爹会替你报答他,他要什么都可以,金银财宝随他开,反正以后干爹老了,身后什么都是你的,跟着干爹不好吗,为什么要去冒险?”
商应秋垂下眸:“……”
“南海剑派收了死帖,你以为各大门派就会帮忙么?不会的,你师傅当年追查幽冥府反被困多年,落得如今这般下场,你是个会审时度势的孩子,怎么选择,你要想清楚点,不要以为,年轻就有后悔的余地。”
郁衍很难得的说了那么多,自问每句都很切中要害,聪明人都应该怎么选择——但他每说一句,商应秋那双眉就往上拧上去一点。
“我会审时度势,但干爹,您说的那些我不要,我对那些没兴趣。”
没兴趣他声音冷下,手也跟着停下。
“那你对什么有兴趣,行侠仗义?”郁衍讥讽:“那你是铁了心要跟你师父去蹚这趟浑水了。”
“是的。”
郁衍:“明知是南墙,你还要去?”
“有些事,总需要人去做,您的弟子被俘虏,您不也愿意为他们赴汤蹈火?”
那怎么能一样,郁衍觉得可笑,话里自然带着轻蔑:“那不一样的。”
“一样的,人人都有想保护的人与事。您说过,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师傅对我有再生之恩,为什么对您好就成,对别人好就不行?”
“……”
“百姓也得点灯啊,干爹。”
可笑,这是在赖自己在州官放火么?那就没办法了。
郁衍木然地想,把跌落下的花瓣用鞋底碾碎。
话都说到这份上还不识好歹,就真没办法了,多少人争破脑袋都想要的财宝、武学秘籍都不想要,那要哪些?
他能给的也就这些了,难道还不够吗?
既然这样,那就别怪他要来硬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 干爹:谁都别阻止我来硬的!
放心啊,甜文是不会虐哒~谁舍得虐干爹啊!
看作者真挚的小眼神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莫晓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百丈逃禅、三千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君芷芷 6瓶;你可撩死我了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