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 不周宫一行人过淮江,入了南境, 再往前就是烈火教的地头了。
这烈火教与不周宫一样都是魔盟一大砥柱, 最早以倒卖东洋货物发家,因出身作风习性等等问题一直很不受中原诸派待见, 现任教主夏重锦心高气傲, 平生最恨被人看不起,视中原武林为眼中钉肉中刺。
而这次选在南阳相聚, 多少有要看人笑话的意思——
南阳与海南剑派所在渠县共饮一江水的关系, 行船半日即可到。
这正合郁衍的意。
从冰霜万里到南国风光, 这没人唠叨的旅程过得就是格外快, 南烛骑马领头开路, 不断被街上繁荣的景致吸引。
南阳城地处海岸口, 随着前些年开了海禁, 来自大食、弻巴罗各地的商队纷至沓来, 小城日渐富裕,商贾云集,主街上各类商行应有尽有, 有不少肤色各异的外族人就地摆摊, 叫卖着中原未曾有过的稀罕玩意,热闹程度丝毫不比金陵逊色。
一路上下属们欢欣雀跃, 郁衍则分着神,琢磨着在什么时机,用什么借口去找商应秋最适合。
自己做事再不讲理, 也知道这时候直接上门,肯定会被当成别有用心,毒是他下的,狠话也是自己亲口说的,历历在目,总不能让人眨眼就忘了吧?
更麻烦的是,现在魔盟齐聚江北,武林盟肯定早收到消息,会有防备,他若直接去,哪怕心中无歹意,在别人眼中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况且,他也的的确确是没安好心——
想把人家盟主带走,无论怎么算计,都是场避不开的硬仗。
时间经不住想,眨眼间,人已到了烈火教别庄门口。
比起之前的聚会,此次人到得最齐整,南有白教、欢喜宫、琳琅阁,北有天机城、西有苗王蛊女、大小毒瘤齐聚一堂,很是难得了。
“老大,您看那边——”
南烛退后几步,不停用眼神努向后头。原来进别庄后,有几个漂亮姑娘就不停对他明送秋波,可老大就在一边,女色再美他也得狠瞪回去,可那几位不怒反笑,反倒像是瞧着什么稀罕事一样,笑盈盈的往二楼雅阁去。
郁衍往上了一眼,二楼阁中置有张贵妃椅,当首倚坐着的女子面容娇艳,外套一层如云雾般轻薄的朱红披纱,面容娇柔妩媚,是难得的国色天香。
“是欢喜宫的棠心心。”
他把马缰扔给南烛,多提醒了句:“小心点,想看时自己就默念佛经八百遍。”
欢喜宫,魔盟之一。
以门徒貌美如花闻名,同时也以擅魅惑臭名昭著,此门修行的功法极其偏门,男男女女走的又是采阴补阳的路子,虽说欢喜宫号称被采者都是心甘情愿,但郁衍对此说法很瞧不上眼,夺人功力为己有,本就不是习武人该有的习气。
之前他还三番五次的告诫过商应秋,行走江湖若遇到欢喜宫的人,定不能因为他们美貌而大意。
那会,他常给小辈传道受业,分享应敌经验。
当他讲到欢喜宫天魔阵是由十八位绝色美女组成的,会以裸女舞姿为色相扰人身心时,小伙子脸色变得多少有点难看,估计是大开眼界,不敢相信世上还有这等奇妙的功法的吧。
“那干爹您是怎么破解阵法的呢?”商应秋问他。
郁衍为难了。
怎么破解?
对于一个能肩少林,童子功练至化境的人而言,光天化日下下猛地看到那么多女色,其冲击力堪比十万妖魔从奔涌而来,惊得他浑身汗毛倒竖,头皮发麻,哪有半点旖旎心思。
这一没心思,自然不会被蛊惑。
但对着小辈话当然不能这样说,格局太弱了,得突显出自己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的精神境界才好。
授课的效果一度非常好,年轻人一度很吃他这套。商应秋一般会等饭后上小半个时辰后会备好茶点,到屋子里等着,若郁衍那会手头有别的事,他也不会催促,只会提醒句干爹茶凉了,如此反复几次,默契就出来了。
从武学本身出发,郁衍觉得没什么可点拨的,主要是谈谈自己过去丰功伟绩背后蕴藏的人生经验智慧,有好多次说欢了,免不了会重复,像智取淮南六鼠的故事,他可能都翻来覆去听过好几回,商应秋也从不提醒,反倒认真得像在大雷音寺里聆听佛音。
至于人家是真的在求知若渴,还是仅仅想多打探点情况,现在就不得而知了。
有时候人要学会少想,别想。
一旦用恶意揣度对方,先难受的往往都是自己。
几步阶梯,思绪全部归位,郁衍踏着阶梯步步而上。棠心心一边让奴婢备热茶,一边直勾勾盯着人,上下左右打量一圈,啧啧叹道。
“郁宫主,多年不见,你怎还是这般模样呀,看来大家说您这功法有青春永驻的效果,可真是有几分道理呢。”
说罢,白如葱的指头俏生生一指,点了点指离自己最近的位。
“别呆站着,快来坐呀。”
无疑,这是个很迷人的女人,她的要求,而且是那么小的要求,很难有人会狠心拒绝,连跟在郁衍后头的南烛,都受到影响,不由自主往前一步。
郁衍不用人伺候,往离自己最近的地方一坐,倒了杯冷茶:“客气,棠宫主不也是那么——”
他想了半天,勉强算找着个不失礼的:“那么光彩照人。”
“光彩照人?几年不见,郁宫主倒也说会点客套话了,那本宫要夸你什么,宝刀未老?不过话说回来——”
她用涂着凤仙花的手指半撑着脸颊,左顾右盼了几眼:“您这次怎么没带家眷呀?”
家眷?郁衍放下茶盏,眼无情绪地扫过去:“什么家眷。”
这话落他耳,无疑是在讥讽他没留住人,扎心了。
可他与商应秋的关系欢喜宫怎会知道,就算不带,也不容别人教唆挑衅。
棠心心:“哟,还藏着掖着呐,大伙都知道的。”
“……”
本就不活络的气氛降到无处可降,两人针尖对麦芒地对峙了片刻,棠心心顶不住先撤了,柳眉冷竖骂了句。
“就问下你儿子,凶什么凶啊——这两期异闻录不是做文章在猜测孩子他娘的身份么?里头呼声最高的是金九娘、血波仙子,还有就是本宫,本宫一没出阁的大闺女莫名其妙被泼了污水,好奇下难道不行吗?”
“………”
幸好时间差不多,其他人也陆陆续续也到了。
东道主夏教主一来,就察觉到这气氛怎么不太对劲啊,为避免发生过往一言不合就大开打戒的惨剧,毁掉他精心筹备的大会,他试图与大伙约法三章:若有矛盾争议,尽量牌桌上解决,不拆墙不伤身,斯文礼貌你我他。
这话刚说完,找茬的就来了。
“打牌有什么好玩的,不如来打赌好了。”说话的是琳琅阁主。此人一表人才,生得风清朗月,又家缠万贯,可惜是个不懂眼力劲的瞎子:“要不,就赌海南剑派这场仗,武林盟与幽冥府谁的赢面更大好了。”
夏重锦出声阻止:“不不,别急,本座先讲讲这些年我教的情况——”
大家一边倒的不乐意,来这不就是为了幽冥府么?谁想听烈火教嘚瑟那点破事啊。
据探子说,南海剑派自从接到死帖后,怪事频出,实在让人怵得慌。
先是南家那祖坟被人一夜之间全被挖了出来,那些白骨都埋在地里多少年了,居然一夕之间全被拼凑成骨架子,趁夜一串串挂在渠县城门上,四五百具白骨迎风晃悠,差点没把早上巡城的人给吓死。
这还不止,在武林盟赶到救援的两日前,南老爷子的大弟子带头叛走,虽被制服,但损失惨重,外患不休内患不断,前景堪忧啊。
苗王、蛊女等几人都下了注,都是毫无悬念的都压幽冥府赢,夏重锦都没想问不周宫,天底下谁不知道这两家是死对头啊,肯定是压——
“本尊压武林盟赢。”
众人诧异,都看了过去。夏重锦愕然,说你当真?郁衍说当然。
“要杀便杀,堂堂正正杀个明明白白,这般藏头露尾故布疑阵的做派,不是小人姿态是什么。”
琳琅阁主是下一个,他笑了笑,将手里赌注扔往一边,也是奇了怪了,这瞎子扔东西,还扔得不偏不倚刚刚好。
“赌桌上一边倒还怎么赌,以小胜多赌起来才有意思,既然这样,那我也买武林盟,堵十万金。”
夏教主先是被驳了话,之后又被十万金夺了风头,一张脸顿时黑下,同样脸色不好的,还有棠心心。
晚宴时,她主动献舞一曲霓裳羽天舞,自认发挥出众,但席下有两人始终无动于衷,明显走神。她同苗疆蛊女是手帕交,不怕有话直说,那两人一是琅琊阁主,另一个则是郁衍。
“你可知道,老娘这次大老远跑来是为什么。”
蛊女看她满脸阴沉气,不解道:“夏教主信中不是写了,要共襄复兴魔盟大计?”
“那龟儿子狗放屁你也信,老娘这次来。”棠心心一把拳头捏地咔擦响,掷地有声道:“就是来复一箭之仇的。”
多年前,她一时被猪油蒙了心肝,想用天魔阵困个好看的回去开枝散叶,不至于让自己的绝世美貌无人继承,谁知这臭男人不仅无动于衷,还把所有人踢下冷湖中。
输可以,又不是没输过输不起,但偏偏此战被笔使看见,非说她棠心心入水妆融后,判若两人,难担第一美女之名——
这样的奇耻大辱,谁能忘记?
这些年,棠心心憋着一口硬气,更加用心保养自己,让一颦一笑无懈可击勾魂夺魄,昨日渡江,赶考的书生隔船窥得她一面,惊为天人,当场做诗写赋,棠心心暗喜自己宝刀未老之余,立刻命弟子全部临摹千份,大力传颂,务必达到洛阳纸贵的效果,牢牢制霸江湖第一美女的头衔。
“瞎子看不见我的美貌,倒也情有可原,可那郁衍是睁眼瞎子么?会无视我魅力的男人,只有两种可能。”棠心心咬牙切齿的竖起二指:“瞎子跟断袖。”
棠心心这些年的努力,蛊女是看在眼里的,肉不敢多吃,笑不敢太大,还到处托她找各类回春养颜的宝物,若能从心魔里解脱出来,当然是一桩大好事,她想了想:“若姐姐真想求个明白,那也不难。”
棠心心眼中一亮:“妹子你有法子?。”
“妹妹最近新养了一窝蛊。”蛊女附耳过去:“有一只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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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搁其他地方,这种吃力不讨好得罪人的事,没人愿意去做的。
可来魔盟的各个都是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日子太清闲的主,蛊女所说的宝贝是蛊与蚊虫杂交的后代,长出了飞行的翅膀,可跨越刀山火海困难重重,轻轻来,翩翩得走,身姿轻盈,一点不像原先笨拙丑陋的蛊虫,要靠蠕动才能靠近目标。
江湖代代人才出,唯有不断追新求异,方能当好弄潮儿啊。
这边,郁衍稍喝多了点,酒气上涌,干脆在凭栏边小睡了一会。
他枕着手臂,瞌到半睡半醒的时候,瞧见廊端有人。
那是个模糊的影子,但他就是知道这是谁的,是他干儿子,已经离开他,去孝顺别人的干儿子。
“你过来。”他听见自己喊了声:“听到没,过来,给干爹看看。”
影子当真听话,一步步来了,随着轮廓渐清,郁衍心中砰砰作响,身上竟也跟着热了起来,由肤至骨,由骨入心那种。
这是怎么了?方才的酒有那么烈么,不至于,比起不周山当地的刀烧酒,外族的葡萄酒就像兑了水,寡淡无味,以自己的酒量,真不至于的。
但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自己铁定是醉着,因为只有醉梦里,才可能会有那么多不着调的黄粱一梦。
北边万木凋零,南边的花又旺盛得不正常,栏边花藤攀墙附瓦,交织成一席密不透风的花帘。
芬芳如梦,一醉方休。
醒后,郁衍怔忪片刻后,他抬起手——原来痒,是手腕被叮出了好几个红疹子。
南蛮虫蚁实在太多,百毒不侵不代表就不怕蛇虫鼠蚁,郁衍人白藏不住事,皮肤薄,一被叮就很显样,一抓更是触目惊心,留下条条容易让人误会的红痕。
分舵有药庐,郁衍不请自去,配好药要走时,听隔壁屋有两人正在交谈。
那是烈火教的宣大夫在接待旧友,旧友原是京城某个小王府的次席大夫,一直不得志,上月被南海剑派重金聘用,就在走马上任的途中得知死帖一事,哪里敢再去,一面无颜见旧主,一面囊中羞涩,只得投奔老友请帮忙某个位置。
“南海剑派自身难保,现在肯定是去不得了,老唐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们教主好大喜功,为人虚荣,他要知道你在王府带过,又抛弃南海剑派投靠我们,定会重用你的!”
得了允诺,唐大夫终于安下一颗心,正准备去客房洗漱一番,冷不丁后脑勺挨了一记,出师未捷人已晕。
翌日,天蒙蒙亮,海南剑派门口,焦头烂额的家丁盼星星盼月亮的迎着人。
“唐大夫是吧?还以为您不来了呢,太好了,我们正缺人呢,快里头请——这药箱很重吧?小的给您提——”
郁衍冷眼扫过门口贴着的那张招贤令,一撩衣袍,提着医箱进去了。
“带我去见人。”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蛊女发家致富是靠一种回春蛊,深受广大人民喜爱。
操作手法如下:回春蛊尾巴尖尖,扎入脸庞上有皱纹的地方,催卵下去,蛊卵膨胀,几日后,脸上沟壑处自然平滑光洁,重回妙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