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夜渡舟, 天蒙蒙亮时,郁衍回了南阳。
南烛在约定的庄子里等着, 他只晓得老大这些天外出, 至于去了哪并不晓得,郁衍一人回到屋中, 原是想将幽冥府的事先写信告知长老, 但磨好墨,铺开纸, 落笔时方察自己手腕仍在微颤, 横竖歪倒, 犹如乱麻交织。
自己原来喜欢商应秋, 想一辈子在一起的那种。
这个认知让周遭的一切失去了重量感, 不可思议, 实在太不切实际了。
郁衍感到一丝恐惧。
不是怕被人知晓会唾弃他的那种, 外人如何看他, 他心里并不特别计较,顶多一气置之,他害怕的是——
以前自己的生活只是一条望得见尽头的直路, 过去已定, 前路如步步走下去就是,但现在, 仅仅是喜欢上一个人,怎就所看多思所想都截然不同了?
回来这一路,他脑子压根就没消停过, 患了癔症一样。
几个呼吸的功夫,他与干儿子在一起了。
又几个呼吸后,他们争吵又和好,一起散步、吃饭、读书、共眠……
几个瞬间,一百年的春夏秋冬,沧海桑田都过了。
他甚至看到了三十岁、四十岁,须发皆苍的彼此,在患病一般的热症下,他们白头偕老,生死不离了。
夜里海风厉害,迎面吹来,他才清醒过来。
海月落清辉,舟行夜海上,自己仍是独自一人。
可过去,包括未来,都在这段幻想里全然不同了——
原来爱真能生怖,可怕的不是对方,而是全然陌生的自己啊。
这边,郁衍惊魂未定,那边,武林盟诸侠准备打道回府了。
南老爷子心中有愧疚,使出周身气力各方安抚,不奢想就此抹过,只想大事稍微化小一些,故对众人百般挽留,央求至少也要吃他一顿践行宴再走也不迟。
方垣心中冷笑,是半点不想在这多呆,而且他捕捉到好几次,盟主在南老爷子唾沫横飞时,几度眼神往门外看,停驻了好一阵,像是在等着什么。
这是何意?
铁板钉钉是暗示要走的意思啊。
他们大老远过来营救反被坑了一道,这口气如何吞得下,但南老爷子毕竟辈分摆在那,盟主肯定是不好开口,做下属的这时候就该挺身而出,高**脸,背负罪孽,只要老大能看见自己鲜血淋漓下的一片赤忱,就都值得了!
眼睛是心灵的门户,方垣自认吃透老大意思,正色抱拳:“南老爷子,我们为贵派奔波已久,盟中事务积得多,都等着我们回去,出来得久,底下弟兄们心有怨言,只想早点——”
谁知,盟主突然说:“好,那我就替大家谢过了。”
方垣:“……???”
南掌门大喜,立刻让下人去准备,留下方垣一人茫然发呆:“啊——?”啊啊?
怎么回事,又揣摩错了吗?
谁说女人心海底针,男人的明明也很难捞好吧?!
*
饯别宴那天,正好碰上南诏国祭海神的日子。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对沿海渔民而言,海神祭是一年里最为重要的日子,海面上无数载着祭品的船只从四面八方驶向东海龙女庙,为表虔诚,按习俗渔民在那几日不得杀生载客,别说船了,岸边连快舢板都找不着,等郁衍只身回到南海剑派,都已经是三日之后的事了。
南老爷子的宴会设在船上,三层楼高的大船扬帆出海,上头张灯结彩,仆人水流一样忙碌呈上美酒佳肴。
碧海蓝天,海面宽阔,江豚成群结队越出海面,绕船嬉戏。
下层的几位弟子正忙着捞出新鲜的鱼虾,打捞上来立刻去头尾肚皮,片薄装盘,食前佐以各色酱料,入口很是甘鲜肥美。
“哇,你们快看,好大的鱼——”
郁衍最后上的船,坐的位置很靠后,随惊呼声扭头,就见海面透出一团黑影。
几个蓝衣弟子虽眼疾手快撒网勾住,但那鱼力气出奇得大,眼见一众弟子要被拖到海里,商应秋从旁经过时,帮着一收,一己之力将巨鱼拖拽上船。
那鱼身占满了整个甲板,利齿森森,稀奇的模样引得众人纷纷上前围观。海风阵阵,商应秋穿着件薄袍,因方便收网衣袖推高,衣服上多少湿了些,肩部腰线轮廓一览无遗。
日光粼粼下,沾着水珠的年轻肌理像发着光,从头到脚的无懈可击。
青年才俊,前途无量,关键还未成亲。
船上未出阁的女眷有的明目张胆的看,有的羞涩点的打着扇子,欲盖弥彰的悄悄看。
与此同时,郁衍也在看。
青年回过头,目光扫过甲板,与他目光轻轻一触,淡淡颔首了一下,脸上没多的表情,只有绰绰有余的礼貌。
以往见着他,青年隔老远都能发现,但三日不见,这份敏锐好像被硬生生剪断了,自始至终,商应秋没主动过来。
郁衍现在已知自己动机不纯,难免有些谨慎,区区几步路的距离暗换了几次气,想递过去的帕子早已捂得又皱又烫。
不必惭愧,他告诉自己,有人贪恋金钱,有人追逐权利,为这两样人们头破血流用尽手段——
人活着总有所图,而他只是图一个人罢了。
如果这份喜欢不伤天害理,那就是没错的。
他的喜欢又不掺杂什么,是另一种形式的堂堂正正,天要下雨,人要谈情,谁能控制得住?
经过几个长夜的思考,郁衍认为这已超出自己人力可控的范畴,他制止不了的。
只能心悦诚服的去了。
去吃瘪,去流血、去受伤都好,世上不是每一个人都有机会去遭这份罪的。
比起要顾及声誉的女眷,自己身为男性的唯一优势,就是可以更加的锲而不舍,厚颜无耻吧。
理是这个理,但真过去后不免发挥失常,不知要从何开始,只能借题发挥——
他显出对这条丑鱼充满兴趣的样子,从鱼头看到鱼尾,略高声的加入周围人的话题里,并发表高见,硬生生从鱼的食用价值聊到药用价值,从鱼鳞的功用侃到鱼眼珠鱼骨,效果甚佳——
只要双耳健全的都听不下去,一个个全散了。
商应秋留在了最后,海风徐徐,双方的影子都倒影在彼此瞳孔里。
“既然您那么喜欢这条鱼,那回头我让人晒干,您走的时候,可拿回去慢慢研究。”
郁衍一哽,走的时候?
“您一走多日,我以为这次您不回来了。”
郁衍要给出的帕子又捏了回去:“哦,当然不是,我信里不是写了,有事要处理下,很快就回……你没看到吗?”
商应秋背过身,眉梢处的水珠沿颊滚落:“有,我看见了。”
“……”
怎么的,这莫非,难不成是生气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某天某时某刻某地,干爹后悔了,对自己说过的话,非常后悔。
可干儿子开始划重点。
“去吃瘪,去流血、去受伤都好,世上不是每一个人都有机会去遭这份罪的,干爹,一言九鼎啊。”
干爹:=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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