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
本来要转头走的, 但这两个字让郁衍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他左顾右看,确定对方没认错, 是在叫自己。
小孩隔着栏杆, 朝他拼命伸手,露出来一小截手臂脏得发黑, 上头指甲盖一个个都泛黄发软了, 头发打结,身上有股难以形容的恶臭, 显然被关押的时间不短了。
“你怎么也在这, 也是被坏人抓来的吗!”
小孩隔着铁栅栏抓着他的手, 不用他多问, 自己就絮絮叨叨交代了好多。
郁衍知道了他姓甚名谁, 是来自东临扶夷君家的孩子, 知道了他是十三天前在金陵回家的半路被人劫持, 来接他的叔叔还有师兄都被遇害了, 知道他很害怕,
还知道了这里有的所有孩子,都是从各地抓来买来的。
但问题是——
“你认识我?”
郁衍偏头, 看着彼此紧握的双手, 他不怀疑对方会骗他,但疑惑就跟秃鹰似的徘徊在心中, 他问:“我们是认识的吗?在哪里认识的?暮春又是谁?”
话问出口,他就有些后悔了,因为他在小孩脸上, 看到了难以置信又万分受伤的表情。
像一朵好不容易见着点阳光小花,来不及开放,转头就被掐坏了。
“你,你是不是还在气我没陪你上茅厕?”
华煜之怯怯的抓回栏杆,难过极了,但他来这里后,已经明白眼泪真的不能解决问题,他照着夫子教的方法,不哭也不闹,学着冷静,尽可能的多保存一些体力,但在看到同窗出现那一下起,好不容易麻木掉的眼眶,又开始忍不住松动了。
郁衍:“……”
“那次是我不对,但我已经反省啦。”他为自己小声辩解一句,也就一句:“而且你爹,郁叔叔说你早就不生气了么,你快说话啊,干嘛还不理我啊。”
“……”
郁衍愣了一下,他的爹,他居然还有爹,什么时候的事?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无父无母,因为天纵奇才才被领养到这里的呢!
难道不是?难道自己也跟这孩子一样,一样是被偷来的?
很有可能是的,往这个方向一想,郁衍这下茅塞顿开了,难怪他一直心绪不宁,他就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
他有家人,所以那股牵肠挂肚才日夜折磨着自己,一定是幽冥府主眼热他的才华,才俘他来这里做继承人,一定是这样!
至于这些关着的小孩,郁衍大概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
他走之前数了下,男童女童的数基本持平,不多不少,都是三百个。
三百个至刚至阳时辰出生的男童,以及至阴时出生的三百女童。
前些天,那个叫南思思的女人同炼丹师来取血后,他听他们聊天时正好提到两个字,祭祀。
巫族一脉,始于黄帝,盛行于夏商两朝。
据传历代大巫有通神之力,通过祭祀,可窥得上下数百年千年因果,甚至有颠倒阴阳之能,
窥视因果,颠倒阴阳。
……真是荒唐。
郁衍心里是嗤之以鼻的,说的那么好听,不就是跳大神的么。
什么通天晓地,那么厉害的话,这族人还会混得惨兮兮?跟丧家之犬似的到处迁徙,只能改名易姓各自散落天涯,好多支脉估计连自己老祖宗姓甚名谁都忘了。
迷信不是不可以,但过度就不好了,害人又害己。
郁衍算了下日子,所谓的祭祀日就在这几天了。
但靠自己一人,是不可能救走六百个小孩的,理智在说,这事自己最好别管。
太不现实了,当然最快的办法肯定是把消息传出去。
可从他有记忆开始,自己就没有离开过宫里半步,这块被湖泽包围着的地方彻底的与世隔绝。
平日进出有机关控制,守卫森严,外头是怎么样,怎么出去,出去之后又如何,他完全不知道。
独善其身才是好的选择,这点郁衍是知道的。
但“别管”这个念头,只是稍稍一起,另一种愤怒,以更让人忍受的速度席卷全身。
……不不不,能让人袖手旁观的,从来不是所谓的理智。
而是懦弱吧。
最后就算失败,结果也不过是那样,最多是赔上一个自己;但连尝试都不敢去尝试的话,不就是懦弱么。
做,有一线生机,不做,彻底玩完。
像他这样兼具了勇气与智慧的孩子,怎么可能会怯懦?
这天幽冥府主召他去了主殿。
这是郁衍第一次,一个人进到殿内,虽然外头仆人众多,但偌大的殿里却空无一人,凉飕飕的风传堂而过与外头的富丽堂皇不同,这里与其说是个让人休息的地方,不如说坟墓更恰当。
“过来。”
郁衍现在笃定自己是被骗来的,他身在曹营心在汉,很不动神色的来到男人榻边,表面上仍很恭敬的喊了声:“您找我?”
宫里设有地暖,但幽冥府主仍坐在一张垫着绒绒狐皮毯子的长椅里,他今天没有束发,一头苍白银发披散在后,整个人山;与。彡;夕轻得没有重量。
郁衍明显感觉到,随着越逼近祭祀的日子,男人的身体就越虚弱,需要的血液也就更多。
……他不懂,听说童子尿挺有用的,确不知道童子血也那么厉害。
大概是祭祀各方面筹备很顺利,男人的心情似乎比往日要好了那么一些,郁衍注意到对方没带手套,那搭在椅把手上的修长手指居然是腐烂的。
有好几根都烂到几乎见骨的程度。
郁衍立刻撇开了视线,刚进来时,他看房里堆满了从各地出来的壁画、数不清的书籍、羊皮卷轴、书简……他原以为空气里这股腐朽的味道是来自这些古物,原来不是。
“怎么,很怕么。”
偏过来的脸上,错金面具眉尾上挑,双目斜长,眼下是左右对称的云气纹路,在光线不好的室内,看着就分外诡秘。
怕倒不至于,郁衍只是以为自己掩藏得很好,但男人却能察觉到他每一个小动作、小表情下的心思。
饮血后,男人的精神会稍微好上一两个时辰,这个时候,对方会带他在花园里散散步,甚至会主动同郁衍多说几句话。
郁衍看男人膝上横放着一把剑,剑鞘古朴老旧,但轻轻一拔,出鞘的剑寒光四射,刷的照亮了他那张小小的巴掌脸。
男人嗓音里意外的多了几分温柔。
“这把飞霜剑,这是我朋友的。”
郁衍还蛮惊讶对方居然,竟然还有朋友:“那你生病,他们不来看你么?”
“看不了,他们都死了。”男人非常遗憾的补充一句:“被我杀的。”
“……”
“你想知道,我是怎么杀掉他们的么?”
郁衍内心是拒绝的,听多了这些对小孩的身心成长非常不利,但碍于自己人小势弱,他勉强点了点头,决定今晚回去多练几副字洗涤心灵好了。
对方伸来的手罩住他半张脸的时候,郁衍浑身鸡皮顿起,有种自己被蜘蛛层层绞缠住的感觉。
“杀了他们太简单了,我要将他们最得意、最珍惜的东西,就像这样……一点点毁掉。”
巫澜目光冷森的看着自己网中物,这也是他花费最长时间,也最得意的猎物。
除了这把飞霜剑,灭掉七门时,他都会选出一样东西,当做纪念留在身边。
毕竟他能有今天,全拜他这些好朋友所赐。
千年前纣亡国灭,巫王南渡隐居的岛屿,后人呼之为蓬莱,作为后裔,他费劲半生精力,终于被他寻到了这份藏宝图。
岛上危机四伏,考虑到自己势单力薄,巫澜找了自己最信任的几个结拜兄弟,共同出海。
很顺利的,一行人寻到了蓬莱岛,但回程途中,船遇到了大风暴。
船只沉没,几个船员与他们冲散,巫澜与几个兄弟靠着个小筏子在在茫茫大海里,
开始的头七天,没有淡水、食物、虽说习武的人体质精神强于常人,但人都不是铁打的,开始陆续有人生病。
到了第九天,崇山剑派的少主,段飞霜率先提出现在能活下去的办法。
段飞霜是里头最年长,平时也是最喜欢拿主意的那个,他认为杀了这几人里最孱弱的,以此充当食物,或许其他人能有活下去的机会。
而巫澜就是里头武功最弱,病得也最严重的的那个。
但一开始,不周宫主、千佛洞主这几人是拒绝的。
然而随着灾难接踵而至,没有淡水、没有食物,那么多天又没有其他船只经过,大家有了妥协的迹象。
段飞霜也不用其他人动手,其他人只要不阻止,保持沉默就足够了,很快,他用自己那把名动天下的飞霜剑分割了巫澜的血肉。
一个人,六个人。
但没人想到,巫澜在昏迷中是听到这个计划的,他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服下了偷藏在身上的不死丹。
所以被分食到只剩一小半时,他复活了。
他趁着其他人睡觉时,翻倒下海。
被割食过度的身体,已经恢复不了正常人的样子,他成了半骷半人的样子,在海面飘飘浮浮好多天才靠了岸。
巫族传承下来的长生法,其实有两种,不死丹是其一,较为保险,是当时大巫专门炼制供奉给商王的,而移魂,则是禁术中的禁术。
就像先祖留下的警告一样,不到万不得已,决不允许碰——为什么不能碰,现在的自己就是最好的答案。
就算换了躯体,但灵魂与**永远不能彻底融合,每天都身在地狱,还是没有止境的永生地狱。
复仇,这个是唯一支撑巫澜从地狱爬回人间的理由。
他手掌收紧,直到掌下的孩子的脸从涨红到发紫。
现在这具身体,已经是他第二个容器,比起之前那个,这次维持的时间更短。
使不太上力,这具身体也撑不到什么时候了,是时候该换了。
郁衍结结实实又挨了一巴。
对外面的仆人,男人处死一个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似的,眉头都不会皱动一下,但到他这里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对方身体里仅剩的喜怒无常,全部要撒在自己身上。
有多疼也算不上,对方身体现在比较虚弱,一巴掌带不起多大力道。
郁衍不疼,他觉得自己以前应该经常被打,早就练就了一副身心稳固的坚强。
打吧,他不会再难过,他才不要为了不爱他的人难过。
这点疼痛,根本不能伤害到他,有的是会心疼他的人。
“可恶!你的脸谁打的,我,等我出去就替你教训他!给你出气!”
……已经用冷水消了好几次,但去到监狱里时,华小公子还是眼尖的发现了,他比自己受了伤还要生气,狠话放了一堆,郁衍都听笑了,但一笑又扯着脸痛。
“我用鸡蛋滚过啦,没事的。”
华公子十万个不解:“那滚过那为什么还会这样……你剥壳了么?”
郁衍面上说肯定剥了啊,心里却想,什么,滚鸡蛋还需要剥壳么?
难怪滚了好几个也没什么用。
算了,天才也不是方方面面都知道的。
郁衍每天是抓着守卫换班的时间来的,只能待一小会,华公子最后很认真地问了个问题:“救所有人很难的话,那你一个人,能跑么,能离开这里么?”
如果说,在学堂时华公子对死这个字眼还认识不够深刻的话,那现在,在经历了大师兄、亲叔一个个的离开后,他已经明白了,死亡的含义。
那就是长久的消失,永远永远的离开。
自己不能回家的话,同窗能回去,也一样的啊。
“……”
一听这话,郁衍眉头就皱成一团,曲起手指弹了弹对方的小脑袋。华公子捂住额头,敢怒不敢言的瞪着他,郁衍又安抚似的,摸了摸被弹到的地方。
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决:“别说胡话,这样的想法,有都不准有,你听着,我一个人走不了的。”
“可是……”
“我缺左右手,需要你一起才可以走,缺了谁都不行,知道么。”
后一句是骗人,但前面是真的。
能出宫的令牌,目前最容易拿到的就是南思思身上那块,正好,对方每天会准时会取血,房中,南思思抽出刀,往小孩胸膛,靠近心脏的位置划过一刀。
这血取的过程复杂,因为人的心头血上是最好的,也是药效最强的,所以每天都是南思思亲自来操刀。
但郁衍今天不配合,扭成一团不说,只要南思思一举刀他就娇滴滴的哭上了。南思思举刀的手游移了半天,都找不着机会下手,关键不死丹现在还没人能炼制出来,郁衍的血就显得尤为重要,不容有闪失。
她忍不住骂了句:“一把年纪别学人矫情,你还真以为自己是小——”
算了,南思思打住话头。她虽然不懂,府主为什么要把郁衍记忆洗去,还重新给他安了这样一个少主的身份,但他们没有质疑府主的命令的立场。
被哭得烦躁,她去取了绳子,把小孩四仰八叉绑在石床上,在这过程中,一点没注意到自己腰带上那枚令牌一下消失了。
血从纤薄的胸膛流出,南思思一用细口的瓷罐取好,刚封好口,就听廊道外几道匆匆脚步声。
南思思府主喜静,最憎喧哗,她在这里待了十多年,还是头次听见外头喧哗成这样,她来到廊道上,拦住经过的仆人:“出什么事了,怎么那么乱。”
话音未落,南思思眼瞳骤缩,看向那一片湖泽。
薄雾迷离的海天尽头,十几艘大船出现在地平线上,桅杆高入云端,幡旗猎猎飞扬,为首的海船已穿开雾阵,破开海浪朝宫殿驶来。
——十二星宿旗,正是武林盟的标志。
作者有话要说: 嗯嗯,现在的干爹跟以前是不太一样的,虽然被洗去了记忆,也没有武功,失去了身外的一切,但他的灵魂已经不会轻易被摧垮,爱已经不是他的软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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猹 29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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