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丹房内。
因为没立刻止血, 伤口随着呼吸越扯越大,血也越流越多, 滴成长串, 沿着小孩发颤的白肚皮,顺石床边滴落地面。
滴答, 滴答——
第一滴血, 落在地砖纹路里。
巫族自古奉蛇为先祖,宫殿里常见以蛇为图腾的纹饰, 这间炼丹房也是如此——
地面中央的砖石的纹路组合在一起, 从高处看下, 就是一条完整的长蛇图, 顶端蛇口大张咬住自己的蛇尾, 头围相接象征着毁灭与新生同存。
第一滴眨眼湮灭在蛇鳞里, 接着第二滴, 第三滴……
如果这里还有第二人, 就会看到随着血越积越多,蛇鳞上渐渐绽出朦胧的红光,让图腾看起来如同有了生命活了一般, 比常人更粘稠的血液也在那股的光芒的催动下, 逐渐往前蔓延,从尾一路爬上蛇头。
巨蛇仿佛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寒冬, 在血液的温暖下一点点苏醒,最后蛇瞳骤然睁开,迸射出的光芒完全笼罩住蛇身环绕中的一切——
……
不知过了多久, 郁衍终于找回了属于自己的神智,虽然只有一丁点。
……外头出什么事了?刚刚好像听到兵刃相接的声音,是开打了?
……是了,他在花船上中了幽冥府的计,需要立刻通知干儿子。
……但这里是哪里?
郁衍实在搞不清现在自己在哪,眼前的情景让他怀疑自己其实已经死了,因为他感知不到自己身体的重量,这里好像不是人间的任何一个地方,静谧的可怕,又奇异的漂亮——
一道道光束裹住了这个奇妙的空间,他好像身处在一个由过去、现在、未来为经纬所构成的布卷里,光束在无形的力量操纵下穿梭往复、不断延伸,无穷多的现在未来,组成这样的一片令人战栗的虚无。
在这里,郁衍有点明白了“岁月如梭”这个词真正的意思。
时间在这里没有了明确的界限,历史成了现在,现在变成了过去,你可窥前后百年千年因果,弹指间可以让百年灰飞烟灭,什么都可以拥有,但又什么都不存在,因为个人的存在在这里面已经完全失去了重量。
他被眼前的匪夷所思所震得久久不能回神。
等等,巫族所谓能看到因果,就是用这种办法?
那所谓人祭,其实只是巫族的一个骗局,一个幌子,祭祀所需要的根本不是什么三百童男童女,需要的,是他这种身体里有不死丹的人啊。
可郁衍怎么都想不通,自己什么时候服过不死丹,他没有一点印象。
忽然,他被一片熟悉的绿影吸引了过去——
那是不周宫。
光束留下的光影里,郁衍看到了幼年的自己。
那大概是真正六岁的那时候,那时不周宫还没有搬到高山之上,殿宇也远没有之后的华丽,是了,钱长老曾经说过,他小时候身体是很不好的。
但郁衍完全不记得,自己的身体,会糟糕到这种程度。
小孩卧睡在床上,双脚跟没骨头似的瘫着,只有眼珠子尚算灵活,可以随意转动,靠自己是肯定下不了床的,所以平日大多时候都有仆人轮流守在一旁,给小孩念故事。
这样,多少会让病榻上的日子过得稍微没那么乏味。
不周宫离中原很有些距离,镇上的书铺里也没多少正经的书,但郁衍又很喜欢听故事,所以仆人奉命下了山,着实买不到合适的,就软硬兼施逼迫镇上的书生连夜写了几本话本。
什么嫦娥追月杀吴刚、一应俱全,中原小孩能听到的,都统统写上去。
病痛折磨得小孩浑身软绵绵的,终日昏睡的时间巨多,他本听得困乏了,但一听外头有响动,立刻又精神起来,软软喊了声阿爹。
郁衍跟着小孩的视线往外看去。
来的男人个子高挑,清瘦而俊美,姿容俨然,但眸中似有忧愁。当时宫里种植了很多花,又正逢春暖花开之际,郁北林走到这里时,衣袍上已沾满了一层草木花香。
被抱起来时,小孩头依偎在男人怀里,闻着上头香香的气味,眼珠一个劲的往外头看。
“阿爹,快快,外头有花花了,这就是春天么?”
冬天外头会下雪,小孩眼馋也想去堆雪人,但父亲说外头太冷,要等春天才可以,他就一天天等着,直到等到窗外的树枝终于从光秃秃长出新芽。
郁北林说好,他的声音也跟外头的花落的动静一样,浅淡又温柔。
他的动作也轻柔细心的不像样,虽然现在外头春光明媚,是极好的天,但他仍怕出去会吹到风,小心翼翼的给小孩穿上薄夹小袄子,脑袋上系了顶虎头帽,接着是手套、鞋子、最后再套上披风。
儿子从去年开始就渐渐不能自己走路了,现在连翻个身都难。
但这是个开始,这个病应该是郁衍生母家那边带来的,因为佩南的几个弟弟、还有她父亲的好几个兄弟都是在七八岁的年纪夭折的,他们先是手脚会失去力量,骨头会像煮过头的的面条,一点点软吊,接着大小便失禁,双目失明……
儿子今年已经六岁,可能再过一两年——
系绳结的手顿住,郁北林不敢再往下想了。
那个注定的答案是死神的刀刃,还没迫近,但他已经能感受到那股森森的寒意。
整个换衣服的过程,儿子就睁着自己那双黑亮的眼睛等着,眼里充满了期待,小孩不知愁苦的快乐多少传染了郁北林,他掩住喉中的苦楚,也对儿子说。
“好啊,阿爹跟衍儿一起去找春天。”
郁衍恍恍惚惚看着这对父子。
他都开始怀疑,床上的人真是自己,那个温声细语抱自己出去看春天,看蚂蚁搬家,看树枝发芽的郁北林,真的是存在过么?
这个郁北林会为了儿子的病千里迢迢去求医问诊,为因为神医闭门不见客,在外风吹雨淋苦等几日……他会为了一个看似没有希望的事付出所有。
简直温柔的好像另外一个人。
这样的父亲,是真实的存在过,还是仅存在自己臆想里的虚幻里?
这天,不周宫里来了个访客,是郁北林过去在江湖中结交的兄弟。
“郁兄,你的儿子也许有救了。”
风尘仆仆赶来的青年名巫澜,他是当朝名臣乌天之子,少年时天资聪慧文武双全扬名京城,是有名的少年才子,可惜当朝天子厌憎巫蛊之术,在被发现乌家是巫族血脉后,乌天遭贬南蛮惨死途中,断了仕途后乌澜远走江湖。
他曾在不周宫住过几年,同郁北林感情甚笃,情同兄弟。
他这次特意回来,是为了把一卷布帛交给郁北林。
“这些年,我跟着父亲留下的典籍寻找散落在各地的族人,还有他们守护的秘密——当年有一脉逃难去到蜀国,为获蜀王保护,巫祝将唯一的不死丹献给了王,你看记载里,蜀国太子幼年得过一场怪病,手脚麻痹不能动弹,只要是王子救多夭折,症状也跟你儿子现在的一模一样。”
“这……”
确实是一样,郁北林心中一动。
但他已经失望过太多次,不敢贸然去相信什么,他接过那布帛,来回审看了几次,一语不发的看着卷轴上所记载的文字。
“但巫蛊之术大多是传说,为愚民编造的神话,也有夸大其词的可能。”
巫澜注视着郁北林,“郁兄,随我出海吧,现在去蓬莱岛的海图已经到手了,这不死丹的练法又早已失传,只有寻到当年巫王最后隐居藏宝的地方,才有一线生机。”
去寻蓬莱的事,郁北林听对方提过,在家族遭难后,巫澜周游九州列国寻找族人足迹,一心要复苏巫族荣光,郁北林对友人的执念心中虽一直报以怀疑的态度,但这次巫澜带来的希望,听起来虽像天方夜谭,但又让人忍不住想去相信。
人对希望永远没有抵抗力,就像飞蛾会扑火。
郁北林:“我若走了,衍儿无人照料……”
“你照顾得了他一时,能照顾一世?你看看自己这些年,找了多少神医?有能治好他的么?”巫澜抬起眼,他眼神坚定,说的恳切,也确实是发自肺腑的在劝:“佩南与他为了这孩子,去皇宫铤而走险盗药已经丢了性命。”
他抓着郁北林最痛的地方:“现在只剩最后一个可能,你要放弃么?”
房内一时静得只听得到郁北林失控的呼吸声。
半晌,他哑然开口:“你知道,我放弃什么,也不会放弃他。”
他是那个人,留在世上唯一的色彩。
“阿爹,你要出海吗。”
“海的话是怎么样的呀,会不会很危险,水会比宁溪还深么?我能一起去吗?”
宁溪是山里的一条溪沟,也是小孩对“海”的认知,都是以那条水沟作为衡量物。
郁北林掖好被角,手指轻轻勾住儿子软趴趴没有气力的小指头,他们额头贴额头,他做出保证。
“会的,等病好了,到时候阿爹再陪你一起去海边,我们再等一下好不好?”
郁衍说好,他等。
等啊等,后来在入早秋的时候,父亲真如约回来了。
还给他带了药。
服过后,小孩足足昏睡了几日,这期间除了守在房里的郁北林,外头的弟子都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几天之后,郁衍开始恢复健康,他能下床了,手脚也恢复了气力,耳清目明,甚至比普通的孩子要更为健康。
大家都说,这是神医的药起了作用。
只有郁北林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了能把药带回来了,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阳春二三月,积雪上开始萌生绿意,万物复苏,山野上的风景一天一个样,小孩也是一样的,眨眼间就跑没了,长老生怕郁衍又跑到山里去野了,到处喊人:“少宫主,快回来吃饭了!”
郁衍从树上里冒出个小脑袋,得意一笑,等长老走远了,继续往上爬。
读书有什么好,自身体好后,他觉得自己身体里有用不完的气力,五感敏锐得不成话,风从颊边而过,他越爬越高,觉得自己哪都能去,哪都不怕。
他爬了宫里最高的那棵树,树在郁北林书房外,有好几百年树龄,郁郁葱葱,像一伞绿云盖下,他的小脸贴在树杆上,本想从上面喊父亲一声,吓对方一跳。
……嗯?父亲有客人么?
好可惜。他趴在树上,透过窗口,觉得里头气氛好像有点压抑。
与父亲对峙的人背对着他,让人看不清样子,对方整个人缩在黑袍里,但从依稀传出的声音可以判断,那就是就是之前来劝父亲出海的叔叔。
但不过数月,对方的身形好像有了很大的变化,整个人包在黑袍里,背弯得比宫里六七十岁的长老还厉害。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都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腐烂的臭味,掩盖住了芬芳的青草香。
房中。
对巫澜的到来,郁北林心里早有准备。
但对方现在这个样子,还是有些超乎了他的想象——
黑袍里的男人早看不出原先半分样子,他成了一具挂着点烂肉的骨架子,骨多肉少,清俊秀气的面容腐烂成一片模糊的烂泥,里头坑坑洼洼,一眼几乎能从这头看到那头。
厉鬼在人间。
但这个厉鬼,是郁北林跟其他六人创造出来的。
所以郁北林只是惊诧,但并不害怕,他的镇静取悦了对方,巫澜瓮声瓮气地笑了声,那两只眼珠却亮极,像是两把已经磨好的尖刃,寒星点点,又冷又亮。
“不错,我以为你会先把你儿子藏起来,怎么,就不怕我杀了他么。”
郁北林当然考虑过,但从前六家的情况来看,他觉得没必要了。
巫澜那张人已不似人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哀乐:“郁兄,你可知道,我为何最后一个来找你?”
“……”
“当时在筏子里,你其实发现了我醒了过来,但你没出声,你放过了我……你这个人,总是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心软,呐,你现在后悔么?后悔没有阻止段飞霜么?”
如果换个人,肯定会诚恳的坦诚自己的悔不当初,拼命乞求原谅,可郁北林不会说,后悔么?这个问题他根本不用回答,他相信巫澜也明白。
当然不后悔。
虽然很过分,但没有巫澜,他们撑不到第十五日的商船经过,只要能带回药,看看健康的儿子,他什么都可以付出。
良心也可以。
什么都可以。
房外,郁衍奇怪地咦了声。
黑袍人不知做了什么,父亲后退了几步倒坐在了椅子上,接着黑袍人自己垮了下去,过了一会,他看到父亲再度晃着身子站了起来。
移魂禁术,需要强大的精神意志,第一次移魂,巫澜成功了。
他眼皮微垂,感受着着这具新鲜的身体,在当了那么久的半人半鬼后,再次像正常人呼吸,实在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阿爹!”
他冷冷抬眸,庭院里,小孩沿着树干嗖的滑下,朝他跑了过来。
小孩无疑是可爱的,天真懵懂,朝气蓬勃,特别是沐浴在温暖春光时的样子,可以让人联想到一切美好的词汇。
但在即将碰触到父亲手掌的那一刻,小孩整个身体突然被打飞了出去,直接砸向树上,这个力道一般成人都会非伤及残,何况才六七岁的孩子,只见小孩单薄的手脚反折了过来,滚到地面时,能清晰听见骨架里散架折断的响声。
仿佛不敢置信,小孩那双明润的眼睛瞪着父亲的方向,死不瞑目。
但巫澜看也没看,服过不死丹的人没那么容易死,他太清楚了。
“……”
再抬手时,心口处传来巨痛,逼得他没法再下手。
奇怪,移魂后郁北林的那部分意识,理应在他成功的那一刻已经消散了。
按理说是这样。
但那股痛,却实实在在,挥之不去的绞在心口。
巫澜冷冷地等那股痛消去,嘴角难掩讥笑。
还没消失么,那倒也不错,他就是要郁北林难受。
为什么最后来找郁北林,因为在他的计划里,这个复仇最最长的时间。
崇山剑派段飞霜,最在乎父亲颜面,崇山剑派的未来,所以他毁了这个门派。
千佛洞主出了名的爱书成痴,最珍惜自己那栋收藏满书籍的楼。
风波岛主珍爱他的妻子。
而郁北林爱什么?他爱他的孩子。
只有伤害这个孩子,让郁北林每天都感受到,才是对他最大惩罚。
过了几个时辰,不死丹的力量修复好小孩的身体,小孩茫然地爬坐起来,像只刚从巢里醒来的小麻雀,他抖掉身上那一层碎叶,对刚才发生的事恍恍惚惚,记不清了。
“阿爹……?”
那时候的他不知道,自己的阿爹已经不在了,再没人会回应他这个称呼。
……
郁衍脑子一片空白。
他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都是真的,怎么会,怎么可能——
可接下来的事却让他说不出自欺欺人的话,他看着这个“郁北林”以主人的姿态介入宫中事务,巫澜同郁北林少年相识,熟知对方的表情动作,还有一些生活上的习惯——
至于那不一样的地方,基本所有长老都信以为真,宫主是因为修炼功法改了性子。
武林里也不是没这类的事发生过。
当然,也有一些看着郁北林长大的老人会觉得奇怪,但老人么,随便解决掉就好。
这个“郁北林”将不周宫搬至高山,一改以前温和的做派,开疆扩土,逼众门臣服。
当然,他最大的乐子还是郁衍。
他要让这个孩子无依无靠,受尽委屈,但依旧心存善良。
当然要留住善良,只有善良的人,才能最大程度的去感知痛苦。
他明知郁衍想要的可能只是自己的一句认可,但他从不会说,这孩子就是他手里养出来的盆栽,他要他怎么长就怎么长,他绝不会对这孩子坏到底,坏到一定程度后又给他留一丝丝的希望。
他要这孩子在反复失望中生不如死,一辈子得不到爱。
他骗郁衍所修行的功法需要童子身,先断了成亲生子的可能。
他先鼓七出动郁衍去收义子徒弟,又让郁衍对这些人都失望,全部送走,一个不留。
在一起十几年,巫澜太了解这个孩子,他知道自己做什么,说什么最能掐痛对方,后来,郁北林的身体渐渐开始支撑不住了,巫澜布局假死离开不周宫。
在第二次转移身体后的那些年里,他还是让郁衍好好当了一阵子宫主。
巫澜在位时杀戮过多,就算郁衍这十年来安分守己,但不周宫一直是中原的心头大石。
最后,他吩咐使者,给武林盟宫送去了不周宫的密道图。
这样武林盟的人,会替他完成最后一步棋。
不周宫现在是郁衍的命,唯一的支柱,一旦失去,这孩子多半会垮掉。
可太有趣了,如果不是第二次移魂的身体比他预想的要更衰弱,巫澜是一定要过来,好好观赏一番的。
但他没想到,唯一的差池,竟会出现那个新盟主身上。
一个人,怎么可能那么轻易的改变另一个人?
这是巫澜掉以轻心,也绝对想不明白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呼,大家应该看明白的吧……
干爹之所以会还童,不是修炼功法,是因为服用了不死丹后产生的副作用。
很年轻也是这个缘故。
所以从小养父对他很坏,可干爹心底仍是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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