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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我的奇迹

作者:禾白白 当前章节:5655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7:15

郁衍初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不奇怪, 小崽子最近换牙说话容易漏风,所以听着含糊, 但第二遍, 小孩仍然坚持的说着这个名字。

“应秋,就要这个。”其他都不想要。

第一次, 小孩生出了点忐忑。

因为暮春的表情忽的变得很奇怪, 眉骨到颊边的肉近乎痉挛的抽动了几下,脸上血色全失, 白成了半透明似的, 好像下一刻就要撑不住了。

然后, 他听到暮春用一种从未有过的, 很奇怪的语调说:“艺涵你, 你说你要叫应秋?”

对, 不行么。

这个名字不能给他么, 小孩暗自咬紧牙关, 并不出口哀求。

求人不如自己去争取抢,就算暮春不同意,他也要叫这个。

郁衍在小孩幽黑又偏执的目光中, 有这么一瞬间, 心脏都暂缓了跳动。

……应秋,怎么可能, 怎么能够是这个名字。

被困这里,他曾想过无数个可能,唯独这个是他从没想过的。

思绪空白到麻木, 郁衍双手按住孩子肩膀,勉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伸出手,用仿佛擦去宝物尘埃的力度,一点点擦拭去上面那层厚厚的药膏,越擦,他手上的速度越慢。

他听到自己心口的颤抖就越剧烈,咚咚的,响得快要破膛而出。

小孩不懂这份突然而来的慎重,狐疑地偏了偏头。

山里产草药,平日他训练小孩去打猎,他就去采配药回来调配膏药,经过多日调理,小孩脸上的毒疮基本消了下去,原先瘦脱形瘪掉的皮囊,也肉眼可见的速度盈满起来。

小孩呼吸时带出的雾蒙蒙的气,成了一双无形的大手,紧紧勒住自己的咽喉。郁衍手指都在颤抖,他呼吸不过来了,眼泪先一步夺眶而出。

雾气散开,先露出真面目的是下巴、嘴唇。

接着是鼻梁、额头。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的奇迹。

……

那一晚,郁衍端详着干儿子的睡颜,他至今都有点缓不太过来,发着愣,不知不觉呆看一宿。

入冬前他寻到了处山洞,把棚里的那点破烂家当全搬了进去,反正自己现在也短手短脚的,两个小人一起裹在破被里,勉强也能防点寒。

洞外,细密的薄雪让深夜看起来柔软又清澈。

冰凉的空气在四周涌动,小孩侧脸枕着他的大腿睡着,睡姿松弛,一动不动的,只是新长出来的皮肉娇嫩,经不住压,时间一长压得一边都泛红了。

郁衍腿其实也发麻,但他不想扰了干儿子睡觉,就那么维持着不动的姿势。

难怪他走不出这座山,因为这里不是现在,而是过去。

准确的说,现在是德化十二年的初冬,此时,不周宫尚未攻破断天门,自己也尚未将商应秋收入宫中。

是那束光,把自己带到了干儿子身边的。

郁衍冷静的想了想,觉得巫族祭祀里所谓的重塑因果,大概指的就是这个吧。

如果是这样,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巫澜会一辈子都在追求这个看似不着边际的梦了。

现在,浅白色的月光正洒在小孩另一边脸上,像给鲜嫩的冻柿子上刷了层白霜。

他的指腹轻刮过那层霜,小孩感觉到他亲昵的温度,小兽似的用脸颊又蹭了蹭。

郁衍看得入神,忍不住扬起嘴角,原来在来不周宫前,干儿子就是这样啊。

小小的一团,除了一身脏一生苦外,什么也没有。

鼻梁从小就很挺,轮廓漂亮,干干净净的。

长大后的干儿子对人有耐心懂礼貌,特别会照顾人,什么都难不倒他一样,而现在的干儿子,倔里倔气邋里邋遢的,光是教他打猎完吃饭前要擦手这件小事,郁衍都手把手教了好多次。

……后来发现,小孩根本不是善忘,他只是喜欢有人帮他擦手而已。

小心机也很乖。

如果有听众,郁衍可以用不带重复的词句说三天三夜都不带喘,可惜现在没有,那些澎湃、过分的甜言蜜语只能随着夜色,烂在他心里。

越烂越软,泥足深陷。

这是他的奇迹,他的应秋。

如愿以偿得到了新名字,小东西——商应秋表面该干嘛干嘛,但心里多少有些紧张的。

他觉得自己抢走了神仙的羽衣,留下了暮春最重要的东西,所以暮春才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对他好。

也是那天开始,他问的所有问题,郁衍再也不会用“你长大之后就知道“这句来应付过去了。

因为留给郁衍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今早起来时,他看到外头雪骤然变大。

德化十二年的冬,不周宫会发起一轮轮猛攻,真正打垮断天门。

接下来的日子,他必须分秒必争。

入冬前,动物会积攒食物储备漫长的寒冬,郁衍觉得现在自己做的事也是这样,他需要在离开前,让干儿子多学一点,多懂一些。

他跟干儿子手牵手,迈着小短腿,踩在松软的雪上,一起去林里深处。

路上,郁衍默默对比了下两人身高,干儿子现在肉吃得多,个头冒了起来,都足足比他高了大半个头了。

感谢扫雪堂夫子们的教导,当初被迫学的东西,他还一字不差的记得。

郁衍活了三十四年,恨不得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连皮带肉的挖出来,全让小孩记住。

好像多学一点,多知道一点,以后干儿子的路就能稍微走得不那么坎坷。

他挖开积雪,告诉应秋这些草药的药性,受不同的伤时应该选择怎么样的配法,之后,他又教了一套逐月剑法。

这套剑法虽然属于入门类的剑法,但很适合小个子使,招式灵巧绚丽,用速度与灵敏来填补力量不足的缺陷。

郁衍翘首以待,以为干儿子会露出崇拜的小眼神:“怎么样,懂了吗?还要我再演练一次吗?”

快说不懂,快说很难,他愿意一遍又一遍的教到懂为止。

可商应秋哪能让他辛苦,小孩从小睫毛就又黑又长,能显得很乖:“不用,我记住了,是这样吗?”

说罢,他就全套演练了一次,神形兼备,基本没出错。

郁衍:“……”

当年自己学的已经算很快了,也差不多学了七八天。

……脸好疼。IX,UY。

可无论商应秋学得再多、再快,郁衍这心都是放不下的。

很矛盾,一方面他敢拍胸脯的说放眼天下,同龄人里干儿子肯定是佼佼者,但就算这样,只要一想到自己会离开,干儿子需要独自去应对这个世界,这份自满就不攻自垮了。

“应秋,你……你还记得,你在被送进山前,你阿娘那边发生了什么么?”

探子以前给上来的信息里,应秋的母亲是被沉塘死的。

他旁推测敲的探问,问得小心翼翼。郁衍是很怕提这件事的,这是干儿子的伤疤,而且,他也不知道商夫人被害的时候,应秋到底没有看见过。

如果不是有老管家暗中帮忙,这么小的孩子被扔进山里,根本就是死路一条。

但报仇前,他要征求干儿子的意见才对。

相比起郁衍的谨慎,商应秋倒是挺平静的,不避讳的说:“你不用去管他们,我也不恨他们了。”

都死掉的人,恨来做什么?那些讨厌的人,也根本不配让暮春动手。

他早就解决了。

听小孩这样说,郁衍眼中忧虑更深了。

怎么办,干儿子太善良,可善良的孩子,以后会吃的苦总会比别人多。

尤其是以后上到不周宫,栖凤堂里孩子们为了争夺他的欢心,排挤陷害的事屡见不鲜。

关键,年轻时的自己德行臭,没眼力劲,傲慢又狭隘、眼瞎又自以为是,偏听偏信,根本不会对干儿子好。

一想到自己做的蠢事,郁衍就恨不得把自己抽他个百八十遍泄愤解恨。

不管怎么样,该来的日子总会到来。

那天,郁衍明显地感觉到“自己”来了。

那种感觉很微妙,算是某种程度上的心有灵异,他牵着干儿子,来到之前屡屡尝试,都不能走出去的地方。

果然,能出山这天,就是不周宫攻破断天门的那一日。

德化十二年,今年的冬天来得晚了些,但极冷。

大片大片的鹅毛雪覆盖在屋顶上,放眼看去,整个天地一片颠倒,触目皆苍茫。

大宅里浓烟四起,象征着不周宫的碧绿旌高高扬起,成为刺眼的亮色,而旌旗下,黑压压数百的死士分列攻入。

厮杀声浪涛般席卷而来,金戈铁马,热血洒寒雪。

郁衍不管那些,他像聋了一样,只专注眼下给干儿子束好头发这件事上。

这事太难为他了,心不静,手在颤,总有柔软的碎发从他掌心滑出来,好不容易束好,他将自己手上那串——

就是之前在蜀中高价买的,一直戴在手上但却没机会送出去保平安的佛珠,套到干儿子发颤的手腕上。

在发现他能够下山那刻起,商应秋脸色就变了。

他像只发现敌情的野狼,瞬间毛发竖起,瞳孔收缩,不愿再往前半步。

“应秋,我可能要走了。”

郁衍反抱住他,手掌顺着干儿子紧绷得不行的背脊,为了让干儿子放心,他必须控制住自己。

他是大人,有责任让离别显得不那么沉重。

“你要乖,等会有人会接走你,你不要怕,他不算坏人,就是有些讨人厌而已。”

他嘴上说着已经叮嘱过不知多少遍的话:“上去之后,好好读书,不要管其他人怎么说,可能会有人对你不好,但没事的,你要记住我们应秋是天底下最聪明的孩子,那些说你不好的人,压根不用去管。”

落到最后,也只能反复嘱咐要按时吃饭,好好睡觉。

不能总觉得生病是小事,身体的事没有小事,一律都是大事,他最担心的,就是干儿子总是不懂得心疼自己。

“应秋,我未来,可能不会成为很好的大人,挺糟糕的,也许会让你很失望,如果——”

他嘴里最后念一遍干儿子的名字,接下来的话,他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如果等十三年后,你还愿意见我,就回不周山,那我们一定会再见的,当然,如果你不想来了,也不要紧,真的,去做你想做的事……没有什么,比你快乐更重要。”

这番话,是郁衍想了很久才决定下来的。

也不是没想过,告诉对方未来会发生的一切,把他现在知道的一切写下来,这样预知了未来,也许就能减少很多不必要的损失。

但,贸然去决定别人的人生,这样真的好么?

自己有什么资格去决定应秋未来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那样的人生太沉,太重,他不能这样做。

郁衍头伏在干儿子肩上,雪势很大,但落下的声音很文静,感到自己身体也跟着脚下的血在渐渐融化,只需要一片雪花的力量,自己就会随之烟消云散。

做出这样的选择,真的一点不符合他往日的作风。

未来如路,有那么多的可能,他的应秋有权利去选择他所中意的未来。

门外若无南北路,人间应免别离愁。

这时,中庭的廊道尽头有人指着他们藏身的方向大喊:“少主,这里还藏着有人!”

商应秋立刻摸出别在腰际的小刀,警惕地往外看了一眼:正有好多人正往他们这里过来,他正要去拉住暮春的手,但却拉了个空。

他转过头,身后却空荡荡的,只有漫天的大雪飘然而下。

“……暮春?”

没有人回应他,只有雪堆折射出来的光刺得他眼睛发痛。

就好像母亲离开自己那天一样,都是一眨眼的事。

毫无预兆的,暮春就没了。

在被几个黑衣人拖了出去,商应秋连挣脱的尝试都不打算尝试,呆呆望向天空,试图找出暮春离开的痕迹。

忽的,他见到一个人——

商应秋浑身僵住,都挪不开眼了。

朝他走来的那个人,跟暮春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青年装束华贵,本就夺目的面容因染血显得更加璀璨,到今天为止,郁衍已经整整三日没好好休息过了,他方才连战断天门十八长老,脸上却不见丝毫疲态,他年轻,气势锋利,敏锐地望向小孩身后的一片雪地。

奇怪,刚刚还以为这儿有埋伏,来的时候,郁衍明明感觉到这里应该有两个人。

是跑了么?算了。

他懒洋洋支起小孩的下巴,左右看了看。

“你不是断天门的人,那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商应秋怔怔看出了神,这会是暮春的父亲么?是他带走了暮春么?

暮春说的在未来在见,就是这意思吗?

“暮——”

差点就说了出口,可他牢牢记住暮春提醒他的话。

决不能跟任何人提起他,任何人里,自然也包括眼前这位青年。

守住承诺,是他唯一可以为对方做的事。

就这样,商应秋被带上了不周山,成了郁衍众多义子中的一位。

来这里足足两三年,他以为很快就能见到暮春,可奇怪的是,宫里压根没人见过暮春。

郁衍,也就是那个跟暮春很像的男人,商应秋觉得他们只是外表像而已,因为郁衍看人的眼神总是很漫不经心,恹恹的,神思游离在外。

他的眼底如荒漠,没有感情,也没有爱。

但有时,有次他在清扫庭院,无意看到那个男人在四下无人时,将落下巢穴的雏鸟轻轻送回树上。

这个时候,对方身上又隐约会有暮春的影子。

……想不通,怎么都想不明白。

但暮春的父亲,会笨到连救他的人是谁,都分不清的地步吗?

被人抢了功劳,商应秋根本懒得解释,除了暮春,他懒得去对任何人邀功。

流放也没什么,反正没有暮春,留在这与离开这,又有什么区别呢。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开始日更到结局

PS:大家快去预收新文呀,存了几万字了惹,下本就开这个~

【听说大佬在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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