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桐当时被选到特案组靠的是脑子——笔试成绩第一,接近满分。尽管体测擦边过(擦边还是考官给面子),赵局还是大手一挥破格录取了,不为别的,高智商犯罪的时代民警自然不能落后。
所以苏桐也一直是特案组重点保护对象,用脑子的时候他出马,像蹲点抓人之类的粗暴活用不上他。
苏桐不是江城人,他是研究生毕业过后考来的,自己在市局附近租房住,平时上下班都挤公交,不过这是他第一次在公交车上遇到小偷。
这小偷脑子也不太好使,新社会新时代谁出门还带现金?一个手机走天下,而且这手机还时时刻刻拿在手上的,你去偷能不被发现吗?
苏桐追着小偷跑了两条街,最后还是热心群众帮他逮住的,他自己翻路边栏杆的时候摔了一下,裤子都蹭出了个洞。
巡逻的民警迅速赶到支援,扫了一眼苏桐的腿,“哟,您这得去医院吧,血都流出来了。”
刚开始太痛了反而没感觉,这会儿火辣辣的钻心疼,许桐卷起裤腿看了眼,整个膝盖全破了,血淋淋的一片,他叹口气,“接下来就麻烦你们了,我去医院上个药。”
巡逻来的民警帮他叫了辆出租车,“您一个人可能不太行,给家里人打个电话吧。”
苏桐笑了一下,“好的,谢谢您。”
他没有家人可叫,孤身一人在陌生的城市里,他给许漾打电话请假,许漾问他严重不严重,让他原地等着送他去医院。
苏桐赶紧拒绝:“不严重,就蹭破了点皮,天气热我怕发炎了。”
司机师傅于心不忍,下车的时候帮忙扶了一把,“你等我去停个车,我送你!”
苏桐温暖地笑着,“您去忙,我没事的。”
司机师傅不放心地在原地看了会儿,后面喇叭催得急,他只好开车离去。
苏桐慢悠悠地往门诊蹭,不慌不忙,他性格如此,像是温润的玉石。医院什么时候来都是一片忙碌的样子,门口的保安只是看了他一眼,并没有上前询问是否需要帮助,可能是司空见惯起不了波澜,可是刚刚出租车司机为什么还是一样热心呢?所以说还是和人心有关。
苏桐排队挂了个号,诊室在3楼,他要绕回门口才能坐电梯。
膝盖受伤最为麻烦,因为腿部每一个动作都会用到膝盖,每走一步都是对膝盖的考验。他站在墙边尽量地不要影响到他人。有位老婆婆手里提着医院的袋子,站他前面看了会问:“小伙子,你怎么弄的?”
苏桐腼腆地笑笑,“摔的。”
“啊唷,你这摔得可够狠的,我看着都疼。”阿姨说着还嘶了一声,“你要去三楼的外科吧,我扶你。”说着就上手了。
苏桐赶紧往旁边让,“您可别,咱俩待会儿一个不小心摔了,您放心吧,我自己能行。”
老太太还不乐意,“我经常来医院,跑上跑下的熟悉着呢!”
苏桐笑着说:“马上人就多了,您赶紧去排队吧。”
老太太犹豫了几秒走了。
老太太看着身体不太好,精神气倒是十足,心态比普通人还好。
苏桐深吸一口气,小步往电梯那边挪,到三楼的时候出了一身的汗。
他把挂好单递给门口的护士,护士头都没抬,直接说:“3号诊室22号,等叫号。”
苏桐看了眼,已经17号了,他懒得再动,索性靠着墙站着了。手机铃声响起,他掏出电话一看是郑柠。
“桐桐,你在人民医院吗,我马上过来。”
苏桐犹豫了一下,“没事,我都快看完了。”
郑柠笑了下,“那你回去不还费劲儿呢嘛,老大让我接你,正好我也偷个懒。”
苏桐不太习惯麻烦别人,即使是关系很好的同事,还没等他回答,就又听郑柠说:“你等我啊,老大开会去了,我开他车。”说完就挂了电话。
苏桐原地琢磨了会儿,也实在不好再打电话回去拒绝,那样就太不识好歹了。
电子音传来“请22号患者到三诊室候诊。”
苏桐挪过去,医生戴着口罩,低头在写什么,只说了句“坐吧。”
苏桐犹豫了一下,一咬牙坐下去,疼得直吸气。
医生抬头,很明显地愣了一下。苏桐以为是自己太娇气了,说了句“不好意思。”
医生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会儿才说:“腿伸直。”
苏桐小心翼翼伸直腿,医生上手检查了一下,他忍着没哆嗦。
“骨头没事,伤口有点严重,要清创包扎,打个破伤风,再开一周的消炎药。”
“好,谢谢。”
“行了,先去缴费拿药吧,完了再回来。”
医院治病必须先缴费,也不管你能不能动,不缴费就拿不到药,连消个毒都不行。”
苏桐又说了句“谢谢”,费劲儿站起来,小步往外挪,快到门口的时候,医生突然开口,“你一个人来的?”
苏桐愣了下,笑着回答:“没事,也不是特别痛。”
医生到底没说什么。
苏桐拿着缴费单子挪到楼层导航图,缴费和药房都在一楼,他叹了口气,犹豫着要不要放弃回办公室请韩法医消个毒。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韩法医基本算是鬼见愁,连罗铭那种特种兵出身的勇士都怕,更何况他一个弱书生。
郑柠打来电话,“桐桐,医院停不到车,你等我啊,我停到附近商圈去。”
“你直接在商圈坐着等我吧,我弄完了给你打电话。”苏桐知道她说的那个商圈,离这挺远,走路差不多要半小时。
郑柠犹豫:“你能行吗?”
苏桐笑着说:“放心吧,我这会儿拿药了。”
像苏桐这样自己跑上跑下的是少数,大部分人都有家属上下楼的缴费、拿药,等苏桐再回到诊室的时候,外面都没什么人了,中午是休息时间,不再挂号。
“麻烦您了。”苏桐把药放到桌子上。
医生只是点点头,默不作声开始清创。
苏桐疼得直吸气,也没躲一下。
突然外面传来一声重物坠落的声音,紧接着又一声,楼下传来尖叫,还有人喊着“有人跳楼了。”
苏桐脸色一变,小步跳到窗边,血迹像是泼墨般晕开,他掏出手机给郑柠打了个电话,“人民医院发生命案,你赶紧过来一趟。”
挂了电话就想跳着往外跑,被医生一把拉住。
苏桐进来一直没仔细看过医生正脸,这会儿他一回头就看见了对方紧皱的眉头。
他的心剧烈跳动,像是下一刻就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子……子辰?”
邱子辰拧眉问:“你去哪儿?”
苏桐嗫嗫地说:“楼下……楼下发生了命案。”
“你是医生吗?你去能救人吗?”邱子辰咄咄逼人。
苏桐摇头。
“那你是警察吗?能去查案?”
苏桐愣了一下,点点头。
“那你……”邱子辰愣住,“什么,你是警察?”
苏桐点头。
邱子辰像是有些难以置信,过了会儿才说,“你这个样子怎么查案?”
“我没事,我先走了啊。”苏桐没时间再解释就往外冲。
邱子辰深色莫测地看着他一蹦一蹦的背影,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许漾最近小日子过得可太美了,休息就在陆教授家蹭饭,还能看陆教授的书,喝他的茶,上班也有美人同行,人生已经圆满了。
领导可能是看不惯他过得太舒坦,一大早就被叫到办公室开会。
“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两位是云南那边的缉毒大队叶大队和小王,这两位是我们特案组的组长许漾和专家陆教授。”赵局笑呵呵地引荐,“别看他们年轻啊,是我们江城市精英中的精英。”
叶清远看着比较严肃,眼神锐利,身材结实有肌肉,他朝两人点点头,没有刻意寒暄。
许漾和陆诜同样颔首回礼。
“人都到了,有什么需要配合的你直接给他俩讲吧。”赵局说。
叶清远点点头,“我们最近查处了一个特大贩毒犯罪集团,收缴□□等新型毒药200余千克,自制和组装枪支9支,经调查我们发现现任头目叫赵振。”叶清远拿出一张照片,“他本来是集团中负责将毒品运往内地城市的人,原来的头目叫肖衷,赵振收买肖衷亲信,设计车祸将对方害死自己取而代之。等我们收网时赵振暗中潜回江州市,我们立即安排人追捕,可是我们赶到他家的时候他老婆却说他已经死了。”
“这么巧?”许漾笑了一声。
叶清远沉重地点点头,“尸体已经火化,也不能证明那就是赵振。”
“你们有什么怀疑的理由吗?”许漾问。
“第一,死因说是突发心脏病,但是赵振及其家人都没有心脏病史;第二,据赵振妻子交代,120赶到发现赵振已经死亡,救护车直接将死者拉到了殡仪馆火化,这不符合规矩;第三,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说当时尸体送来时,是有医学死亡证明的,这个证明要由医院出具,主治医生签字,总不能是急救医生随身携带着的吧?”
许漾点点头,疑点确实不小。
“所以你们怀疑他是诈死?”
叶清远点头,“完全有可能,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所以想请你们帮忙调查一下。”
许漾看向赵局,赵局点点头。
许漾笑着说,“都是自家兄弟,客气什么,那我们从出诊医生着手?”
叶清远也是这么想的。
许漾刚要问当时的医生是哪个医院的,电话突然响了,他说了句“不好意思”,点了接听,“老大,人民医院发生命案,两人坠楼身亡。”
电话有些漏音,办公室又安静,叶清远听到了几个关键字。
“人民医院?”
许漾看向他。
“当时出诊的就是人民医院的救护车!”
许漾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我们马上就来。”
郑柠挂了电话有些纳闷,他们又不管出警,马上过来做什么?她纯粹是被吓着了才给组长打电话的啊。
苏桐想下楼,无奈行动不便,他打开窗户,大半个身子探出去,邱子辰紧紧地拽住他,吼道:“你做什么!多危险啊。”
苏桐顾不了那么多,“我看一下是从几楼掉下来的。”他扫了一眼,只有11楼和17楼的窗户是打开着的。“我得上楼看一眼,万一不是自己跳下来的呢。”
邱子辰冷着脸没说话。
许桐犹豫了一下,咬牙往前走。
邱子辰拉住他,“我带你走员工电梯。”
“去几楼?”邱子辰冷冷地问。
“11楼和17楼分别是做什么的?”
邱子辰略回忆,“那个位置11楼是病房,17楼差不多应该是医生休息室。”
苏桐当即决定,“先去17楼,你们顶楼天台能进吗?”
“不能。”
那基本可以排除了,苏桐掏出枪,让邱子辰走他后面。
邱子辰看了眼,目光有些复杂。
1707里空无一人,窗户是敞开的,苏桐走到窗边向下看,正好是血迹的正上方。
两名坠楼者被抬进了抢救室,警方正在拉封锁线。
楼下的窗户都被打开,很多人趴在窗台上看热闹。
屋内摆放着两个铁架床,并排放着的,上下铺,只有一个有人躺过的痕迹,其他三个床位整整洁洁。床对面是两张桌子,上面还放着个外卖盒子和半瓶水。屋内没有打斗痕迹。
苏桐看了一圈收好枪,“你下午还上班吗?”
邱子辰愣了点,点点头。
“那你去吃饭吧,我在这里等我同事。”苏桐说。
邱子辰没说话,站着也没动。
苏桐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你……你能给我个联系方式吗?”
邱子辰哼笑了声,“没必要吧,当初不是你说的不要再联系了吗?”
苏桐低着头,这句话确实是他说的,这么多年来他无时无刻都在后悔,因为他的一时怯懦,既伤害了最爱的人,又失去了最爱的人。
“对不起,我那时太坏了。”苏桐小声说,“不过我现在长大了,真的,我能承担责任,我也不怕非议,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
邱子辰转头不看他,淡淡地说:“关我什么事。”
苏桐很急切地走上去,又不敢太靠近,他把嘴唇咬得发白,还是忍不住剖白,“我已经和家人讲清楚了,以后没有人会阻拦我们了。”
邱子辰猛地转回头,“说不要的是你,现在又突然跑来?不好意思,你是你,我是我,没有我们,我也不想和你我们了。”
苏桐设想过很多种重逢方式,他想子辰肯定不会那么容易原谅他,他要稳扎稳打,慢慢地感动他,给他信心。他计划地很好,可是一见着人,他就什么打算都没了,他惊慌失措,焦急地把一颗心掏出来给他看。
苏桐还想说什么,看见许漾他们上来了。
邱子辰也听见了脚步声,回头一看还以为是哪个娱乐圈的天团来了,一个个都身高腿长,特别是领头的两位,身材容貌都是一等一的。
“怎么跑上来了?腿还好吗?”许漾扫了眼苏桐的膝盖问。
“没事。”许桐说。
“郑柠那个丫头片子不靠谱,让她陪你来医院就是这么陪的?”许漾吐槽。
苏桐解释说:“医院不好停车,是我让她在附近停车等我的,而且我也不严重。”
许漾笑了,“好了,开玩笑的。”又注意到旁边站着的医生,气质和韩法医有几分相似,都是走的冰山型男路线。“这位是?”
“哦,这是邱子辰邱医生,他陪我上来的。”
许漾点点头,朝邱子辰郑重道谢,“麻烦您了。”
邱子辰淡淡地点了点头,“那你们忙,我先走了。”
许漾拦了下,“不好意思,可能还需要麻烦您配合我们一下。”
邱子辰也理解,点头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