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漾觉得陆诜就像是一湾湖泊,包容着周围的一切。他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既没有打探别人隐私的好奇,也没有自作主张的关心。许漾放松的同时又多了几分熨贴,他不是不想讲,只是还没做好去揭开那些陈伤旧疤的准备。
“去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许漾说。
陆诜问他,“你睡得着了吗?”
许漾不想撒谎,老实地摇头。
陆诜笑了下,“那就再坐会儿,生活不需要总是按部就班,偶尔熬次夜无伤大雅。”
许漾:“你熬过夜?”陆诜及其自律,吃饭睡觉都有定点,很难想象他会熬夜。
“这什么话?”陆诜笑了,“读博的时候极为严重,自己要写论文,博导又总是交代任务,每天都觉得时间不够用。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晚上睡觉的时候能在梦中把要看的资料都看完那该多好。”
许漾呵呵笑出声,没想到游刃有余的陆教授也有这么狼狈的时候。
“可能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有天晚上我还真梦到找到了个很好的论题,梦里我做了很多准备和实验,觉得能写成一篇震惊学术界的论文,我欣喜若狂,在梦中警告自己一醒就去做笔记,千万不要忘了。”陆诜讲到这里顿了一下,许漾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等着听后文。
“结果我一醒,什么都记不得了,怎么回忆都是一片空白,就记得写了一篇极好的论文,哎,可心疼死我了,错失了个闻名世界的机会。”陆诜遗憾地说。
许漾哈哈大笑,陆诜一本正经讲梦的样子太好玩了。
陆诜叹口气,“本来都睡不着,这一笑更精神了吧。”
许漾笑得停不住,“你也太好玩了。”
“没办法,那时候天天一睁眼就想着我论文还没写。”陆诜无奈地说。
“你应该是打算一直搞学术的吧,怎么会想到来市局的?”许漾问。
陆诜脸色僵了一下,许漾刚要岔开话题时陆诜开口了,“我之前说过我爸一直对我不太满意,嫌我身体弱,长得没有阳刚气。”
许漾立刻不同意了,“谁说的,你这么好看,天下无双。”
陆诜笑了下,也跟着揶揄道:“他就是一个兵痞子,哪有什么审美啊。”说完笑容又淡了点,“他在家的时间少,见面就总要挑刺,对我极不满意。年纪大了,不知道是太闲还是良心发现,又想来发展父子亲情了。”
许漾感觉陆诜的语气带着些讽刺。
“说不上有什么意见,不过我最需要父爱的时候他忽视我,现在我能保护自己了,什么都不缺了,他又想登场,总之就有些排斥。他越想弥补我们关系却越差了。”陆诜眼神有些空茫。
“他一辈子都是领导,说一不二惯了,哪容得别人忤逆他,更何况他还觉得他都低头了我还不识好歹。我外公听说后怕我们父子关系越来越差,终至不可弥补的地步,就建议我先来江城呆段时间,换个环境,等双方都冷静些再做处理。”
许漾不知道陆诜的父母怎么想的,这么优秀这么好的陆诜,他们怎么会不喜欢呢?他明明值得最好的啊。
他不伤心了,只剩下满满的心疼,想抱抱陆诜,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陆诜僵了一瞬,轻轻地回抱着许漾,他笑了声,“怎么了?”
“心疼你。”许漾的声音闷闷的。
“都是过去的事了。”陆诜说。
陆诜现在不会因为那些忽视和偏见受伤了,但是以前受的伤呢?他还是在意的,不然就不会不接受父亲的示好。
“没事,以后我喜欢你,我爱你。”许漾说。
陆诜笑着回答“好。”连胸膛都跟着震动。
……
两人在门前互道晚安。许漾有心想拐陆诜回房间,最后还是放弃了。陆教授骨子里有着传统观念,在一起前必须有个告白的过程。可能其他人觉得迂腐固执,不过许漾喜欢,这也是另一种形式的重视。
……
何兰英在拘留室住了一晚,容颜虽显憔悴,战斗力依旧不减,不管谁进去兜头就是一阵乱骂。
许漾冷眼看着拘留室里的人,“去她单位打听一下平时为人怎么样,另外,她女儿今年应该上高中了吧,联系一下。”
李星和苏桐刚被骂过,这会儿心情并不怎么样,转身就往外走。
陆诜看着苏桐的背影笑了,“苏桐应该有点秀才遇到兵的感觉。”
许漾深觉心累,“战斗力太强,别说苏桐,我也经不住。”
陆诜神色倒还轻松,“她用谩骂伪装自己,恰恰说明她应该知道些什么,但是她又不能说,或是不敢说,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愤怒——对自己的,对凶手的,还有对我们警方的。”
李星打来电话,“老大,何兰英的同事都说她性格比较泼辣,但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另外,她同事说她女儿刘洁得了白血病,一直在医院住院。”
许漾皱眉,“白血病?”
李星:“对,她同事说治病花了很多钱,家里的房子都卖了,现在在等干细胞移植。”
许漾想了会儿,“这样,你去医院了解一下刘洁的病情。”
许漾把话转告给陆诜,陆诜说:“他女儿还在住院,怎么可能会自杀呢?”
陆诜想了下,“查一下刘远山和何兰英的经济状况吧,干细胞移植手术复杂,本身手术费就很高,再加上后期还有漫长的抗排异治疗,怎么都要准备五六十万的费用。”
韩君同在一旁补充,“这还算顺利的,如果出现排异,一百万都不一定够。”
李星和苏桐在病房外见到了刘洁,女孩儿很瘦,周围是各种不认识的仪器。
“她已经是高危型了,现在身体各项指标都不太乐观,除了造血干细胞移植没有更好的治疗方案。”主治医生介绍说。
“他们打算做这个手术吗?”苏桐问。
医生点头,“要做。”
苏桐问:“有捐献者吗?”
医生:“她母亲和她配型成功了。”
苏桐:“做这个手术花费应该不少吧?”
医生叹口气,“确实,她前年确诊的,中间经历了药物治疗和化疗,对普通家庭来说是笔不小的花费,听说他们家把房子都卖了。”
苏桐:“那这个手术费?”
医生说:“昨天护士说已经有人来交过费了,账户里预存了一百万。”
苏桐眼睛一亮,“您知道是谁来交的钱吗?”
医生一愣后摇头,“这个就不清楚了,你们可以去缴费处问问。”
苏桐和李星先去缴费处查了缴费时间,又跑到监控室去查监控。“看身型不是何兰英啊。”苏桐说。
确实不像,虽然戴着口罩和帽子,但是看背影身材姣好。何兰英可能是因为长期做体力活,有些驼背。
苏桐和李星拷贝了一份监控。
“是他们家亲戚吗?”李星问。
许漾和陆诜对视一眼,看着有点像黄雅琪啊。
谢鹏查了缴费账户,还真的是黄雅琪。
“什么意思?黄雅琪买凶杀人?”谢鹏疑惑地问。
李星说:“不会吧?他们都说吴瑞和黄雅琪关系很好,家庭幸福,婆媳关系也没问题,动机呢?”
是啊,自由恋爱,夫妻和睦,怎么会无缘无故地雇凶杀人。
郑柠说:“是不是吴瑞和金小燕有一腿啊。”
李星:“可是他们公司的人说吴瑞作风正派,他们只是普通的同事关系啊。”
许漾对李星说:“金小燕的手机恢复了没有,查一下她的聊天记录。另外,再查一下金小燕账户,看资金往来有没有异常。”
陆诜补充道:“再跑一趟他们公司吧,很多人都不愿讲死者的坏话,他们同事可能没说实话。”
许漾和陆诜进到审讯室,何兰英还是老一套,见人就骂。
许漾挡住陆诜,自己依着门,“刘洁!”
何兰英一听到自己女儿名字就愣住了。
“你没必要这样,我们都知道你是为了谁。”许漾说。
何兰英盯着许漾没说话。
“你忍心你前夫死了还要背着莫须有的罪名吗?你忍心刘洁成为杀人犯的女儿吗?”许漾问。
何兰英像是泪腺失控,眼泪不住地往外流,她走投无路,毫无办法。
“刘远山跳楼之前给你打过电话,他说了什么?”许漾问。
何兰英只是哭着摇头。
“他是不是告诉你刘洁的手术费有着落了。他担心对方爽约,所以临死前嘱托了你。”许漾像是铁石心肠,“我们已经查到给你女儿交医药费的人,你说不说其实影响不大。不过,你女儿日后知道真相了会怎么反应,自己的命是由另外两条无辜的生命换来的,她还会有活下去的勇气吗?”
何兰英哭喊着:“我只想要她活着。”
许漾说:“刘洁今年才十五岁,正是嫉恶如仇的时候,她喜欢看英雄电影吧,她喜欢的是那些伸张正义的角色吧,要说她知道她爸爸为了救她杀人,你让她以后如何自处。”许漾顿了一下,缓声道,“医药费有很多办法可以解决,我也认识几个基金会,他们可以提供帮助。”
不知道是哪句话打动了她,还是从许漾的话中又看到了希望,何兰英说:“为了给孩子治病,我俩这两年都是没日没夜地上班,亲戚朋友都借了个遍,只要孩子能好,什么都是值得的。可是,今年就一场小感冒,不知道怎么就恶化了,医生说必须做干细胞移植,要我们做好准备,我问大概需要花多少钱,医生说目前不清楚,至少准备50万吧。”
“五十万啊,我挨家挨户地去求人去借,最后也只凑了一万多,亲戚朋友看着我都害怕,可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就这样死了啊,她才十五岁,这个世界这么大,她都还没怎么看过。”何兰英说到这停了一下,她深呼吸几次,“那天我好像有预感会出事,早晨起来就心绪不宁,手机响的时候吓得我差点没拿住,他说孩子的医药费有着落了,让我放心,如果对方没给,就让我上门去找……”何兰英有些犹豫。
许漾替她补充,“去找黄雅琪,死者的老婆。”
何兰英点点头,“对。”
“可是你没有任何证据,不怕她不承认吗?”许漾问。
何兰英突然问:“你是警察吧,你说话算数吗,你真能帮我们?”她眼里充满了请求。
许漾正色道:“你放心,这里有监控,如果我没做到,你可以直接来市局找我们领导。”
何兰英放心了,“有录音,是黄雅琪委托远山撞死她老公的录音,远山用同城快递寄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