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漾走出审讯室的时候觉得心里压着千斤,十分疲惫,他觉得审讯有时也在消耗自己心力,像这个案子,明明不应该发生却发生了。苏桐也连连叹气,“那个小朋友还那么小。”
若说吴瑞和黄雅琪的悲剧还能怪他们自己心智不坚,那吴明军呢?他才四岁,人生才刚刚开始,就失去了爸爸,而妈妈很可能会判死刑或者终生在监狱中度过。他不但失去了父母亲情,往后余生可能还会被迫背负别人的有色眼镜过活,等他懂事以后,又该如何自处。
许漾越想越烦躁,快步朝办公室走去,他急切地想见到陆诜,想听他说两句。
陆诜听到脚步声,回头竖起食指,放在嘴前,又朝沙发上指了指,吴明军睡着了,身上盖着小毯子,可能是陆诜担心他冷,又在上面搭着件警服。
陆诜放轻脚步出来,轻轻关上门。
特案组所有人都坐在外面办公大厅里。
“审完了?”陆诜问。
许漾点点头,简单讲了一遍黄雅琪的犯罪动机。
郑柠是女性,多少有所感触,却完全不能理解,“她学历那么高,工作能力也强,就算有几年的空白期,但是凭她的人脉,总能找到个工作吧,大不了从零开始就好了。再说,如果她真的不想做全职妈妈,她就去上班啊,她家有钱,请得起保姆,她到底是为什么啊?”
苏桐也不太明白,“听她的讲述,明明在家带孩子过的不开心,为什么不早点回到职场?”
李星的妈妈是家庭主妇,他说:“可能是舍不得孩子?”
苏桐回答:“人生本来就在不断取舍,舍不得孩子就只能辞职,想要成就感就去上班,孩子很快就长大了。”
郑柠叹一口长气,“哎,难怪现在网上都呼吁女性不要当家庭主妇啊,你看,她家不缺钱不缺人,最后还是个悲剧。女人还是要有自己的事业,结婚对象会出轨,养孩子孩子长大了会离家,还不如专心挣钱,去外面打下一片天地,免得你们这些男人成天压迫我们。”
郑柠在特案组也属于保护动物,脏活累活从来没让她干过,风吹日晒雨淋也没有她。
谢鹏瞅她,“你在我们这就是女皇待遇好吗?还说你们这些男人!我们这些男人要是心狠点,也让你天天加班熬夜,不出一周直接出厂个黄脸婆。”
郑柠嘿嘿地笑,“哎呀,人家错了嘛,我说的其他人。”
谢鹏不买账,“你也想发展发展女权呗,我前两天看了个更加夸张的新闻,说棒子国的女性为了主张女权,现在都宣扬堕男胎,太可怕了。”
郑柠:“以前好多女婴不就都被打掉了吗?现在只是风水轮流转而已。”
苏桐惊讶地看着郑柠,“当妈妈的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这还怎么谈女权?这是对女性的另一种形式的伤害啊,太极端了吧?”
许漾拍拍桌子,“好了好了,你们一个一个口才挺好啊,要不要送你们上一次奇葩说?千百年来的问题,你们一天就想掰扯清楚?”
郑柠又举手,“可是黄雅琪因为被迫选择了家庭,失去了自尊和自由才这样的啊。”
陆诜笑了一声,温和地开口,“女权是个很大的论题,我们先不讨论,不过我觉得你说的自尊很有意思。在心理学中,自尊是指发自内心喜欢自己。但是我们生活中经常误用,很多人把来自外界的一些因素——像是财富、成绩、良好的外貌带来的喜悦感也叫做自尊,黄雅琪的自尊就属于这一类。高学历和高工作能力让她收获了金钱和赞赏,她从中获得了人生价值,收获越大,自尊也就越强。回归家庭以后,她的自尊依旧来自别人的评价——比如说她是个贤妻良母,她一直依靠外界的评价来维持自尊,所以当吴瑞忽视她的付出后她的自尊就受到了极大的挑战,渐渐生出不满,进而怀疑自己的人生价值,这种负面情绪不断堆积得不到有效疏解,最终酿成大祸。”
“中国有一个很好的词帮我们树立安全的自尊——不忘初心。首先你得知道自己的初心是什么,这需要我们去了解自己,我们很喜欢钻研别人,却很少时间研究自己——我们是怎么样的人,我们真正喜欢的是什么,我们追求的是什么……只要搞清楚这个问题,我们就能知道自己的初心是什么了。接下来就变得简单,不与他人做比较,善待自己,多去开发自己的能力和人际关系,坚定地走自己的路,这样你才会发自内心的喜欢自己,而不是受外界评价的影响。”
陆诜笑着看着郑柠,“我觉得不论男女,只要做到这一点也无所谓什么男权女权了。实在要说,我认为女权不是就简单的在职场打拼,真正的女性自由应该是能自主做选择,是否结婚、是否生育、是否工作等等。”
郑柠听完恍然大悟,她又问:“可是现在社会对女性就是不公平啊,就业会更喜欢男性,升职也是女性优先,连回归家庭基本上都是女性。”
陆诜耐心地解释:“这是一个历史性的问题,在我们国家男高女低持续了几千年,也是在九十年代以后,有更多的女性同等地接受了教育,她们思想更加开放更加进步,也能靠自己的能力在社会上取得一席之地,但是,你说的问题确实是现在女性的困境。从男女身体素质上来讲,想达到绝对的公平是不可能的,男性思维偏理智,女性思维感性;男性大多数身强体壮,女性在力量上会弱一些,还要面对生育问题。但是,我们为什么要去追求一个绝对的公平呢?这只会让你陷入极端,陷入执念。”
“我不希望你这样,我希望你能更加柔软、自信、优雅和独立,不仅仅是你理解的经济独立,我更期待你精神独立——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能勇敢地去追求;知道自己的不足也能去面对去改变;遇事要有自己的思考和立场,不要随随便便就被网路上的思想浪潮卷走,那不是你真正的想法,你只是被动地在被某些人的思想利用。我身边有不少这样独立的女性,她们的气度让我都自惭形秽。她们没有举起‘女权’大旗摇旗呐喊,但是谁又敢小瞧她们呢?”
郑柠听完有些羞愧,她确实没有自己的思考,只是跟着网络人云亦云,觉得这是对女性有益的事,所以她选择了赞同,她甚至没有去分辨过什么是女权,在网络上随大流鄙视男人,抬高女人。
陆诜一席话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思考,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就按部就班上学、工作、买房、买车、结婚、生子、又把孩子送进这个循环,就这么过完一生。我们努力的动力也是钱和名,很少有人想这会让我们进步、让我们更了解自己和喜欢自己。我们终其一生为一些外在的东西努力和奋斗,却很少去发现自己、为自己奋斗。
许漾看着陆诜,心里是满满的自豪,看,这就是我喜欢的人,冷静自持。同时许漾也咯噔一声,他很小的时候思考过人生,不过一切都在十年前戛然而止,从那以后他似乎只为了报仇而活,许漾不禁问:这样的我配得上他吗?
黄雅琪的父母赶到了,他们脚步颤巍,脊背佝偻相互搀扶着,脸上又有两分难以置信,不知道从小就听话的孩子怎么会去杀人。
“你们查清楚了吗?”黄雅琪的妈妈睁大眼睛问。
许漾为叹口气,“我们有足够的证据证实是黄雅琪做的,她自己也承认了。”
黄雅琪的妈妈咻地红了眼睛,“为什么啊,她到底是为什么啊?”
黄雅琪的爸爸搂着妻子,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也想不明白。家里人谁不羡慕他们老两口啊,女儿女婿能干又孝顺,外孙也遗传了他们的好基因,才三四岁就获了不少奖。
“我能见见我女儿吗?”黄雅琪妈妈说。
许漾没说话,陆诜回答:“不好意思,按规定你们暂时不能见她。”
黄雅琪的妈妈伏在丈夫肩上哭了。
郑柠牵着吴明军,小声对他说:“进步吧。”
吴明军噔噔噔跑进去,惊喜地喊:“外公外婆!”
黄雅琪的妈妈悄悄擦干净眼泪,笑着抱起吴明军,“我大孙子又重了。”
吴明军趴在外婆怀里,“呵呵”直笑。
黄雅琪的妈妈说:“走吧,我们回家。”
吴明军说:“可是妈妈还在这里。”
黄雅琪的妈妈说:“妈妈还有事,让我们来接你,等妈妈办完事就会回来了。”
吴明军有些不乐意,“可是我想和妈妈一起回去。”
黄雅琪的妈妈哽咽着说不出话来,黄雅琪的爸爸说:“回家去等,外公可以陪你下棋。”
吴明军一听有人陪他玩又高兴了。
两个老人,牵着一个四岁的小孩儿,在黄昏中离开了市局。
陆诜问:“刘洁的手术费打算怎么解决?”
许漾叹口气,“黄雅琪说那个钱还是留给刘洁治病。”他又叹口气,“算了,不管了,下班吧。”
陆诜想起来一件事,“你先回去,我外公外婆想我了,让我回趟家。”
许漾一愣,他很久没自己下班了,有些不习惯,“那你晚上回来吗?”
陆诜笑着说:“回来,会给你带好吃的,你等我。”
许漾先回了趟自己家,明明住了好多年的地方,他却莫名地生出些生疏来。他拿了两件换洗的衣服,收拾睡衣的时候犹豫了下还是放弃了,陆诜的衣服比较好穿。
陆诜回家的时候许漾盘腿坐沙发上玩游戏,战况激烈,只来得及打了声招呼,“你回来了?”
陆诜看他在玩游戏也没打扰他,“打完这局来吃饭。”
所以说陆教授还是很了解许漾的,他自己在家肯定不会好好吃饭。
许漾闻到了香味,迅速结束游戏跑到餐厅,“你从哪儿打包的,这么香?”
陆诜让他去洗手,“我外婆做的。”
许漾洗完手过来,桌子上摆了五六个菜,他一愣,“你没吃就回来了吗?”
陆诜递给他一双筷子,示意边吃边说。
许漾终于知道陆诜的厨艺来自哪儿了,外婆的手艺更好。
“太好吃了。”
“你喜欢就好!”
许漾有些奇怪,“你怎么不陪他们吃饭了再回来?”他愣住,“不会是为了陪我吧?”
陆诜笑笑没回答,反而说:“我从小大部分时间都和外公外婆一起生活,要论亲情的话他们比我自己父母还要亲近一些。”
许漾愣怔地看着他,不知道怎么突然又说起了这个。
“所以,我喜欢什么人,和谁在一起,应该要通知二老一声。”陆诜看着许漾温声说。
许漾睁大眼睛看着他,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古来结婚需要三礼六聘,我们情况特殊,就简洁一些,不过家长还是要通知的,你下次愿意陪我去家里吃个便饭吗?”
许漾眨眨眼睛,视线才稍微清晰些。
他许久才找到自己声音,“你……你什么意思?”
陆诜笑着说:“我给我外公说了,我喜欢你,这辈子只想和你过。”
“你……你……”许漾“你”几遍都没说出一句整话。
同性恋,对很多家庭来说是一个禁忌之词,它代表的是偏见、不正常、有病,所以这个群体的很多人选择终其一身保守这个秘密,即使能大胆面对的,也因为其他一些因素,能找到终身伴侣的是微乎其微。
就像是苏桐和邱子辰,经历了漫长的别离才重新在一起,中间的代价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的,苏桐从此失去家人的庇佑,娇生惯养的小少爷独自在外漂泊数年,吃了许多本不该他受的苦。戚云嶠和庄遥同样如此,他们的问题至今还没解决,庄遥的父母依旧还是偏激、固执,甚至是那个孩子也是梗在两人心头的一根刺。苏莫和褚临川看着很幸福,可是一旦恋情曝光,褚临川可能再也没有机会站在台前了。
所以许漾从来就没奢求过他能过得多幸福,他早就做好准备面对许许多多的坎坷,或者是终生悄悄摸摸在一起,或是在家长或者外界的打压下咬牙坚持,他唯独没想到有个人能给他一个光明正大,更没想到他能有去见家长的一天。
陆诜握住他的手,“我去找了婚庆公司,他们设计了很多很多表白方式,但是最后我都放弃了。我想我要和你在一起,非得是过过明面的,非得是能让你从心底安心的。我父母同意与否我不在乎,当然,你要是在乎我也会去做这个工作。”
许漾终于从陆诜温暖的手掌里重获勇气,他问:“那你外公外婆同意吗?”
陆诜笑了笑,“我外婆是大学教授,她是真正的教育家,她对这个群体也有所了解,她一直教育我要练心,让心智足够坚定,她说她会支持我的选择。我外公稍微固执一些,可是他最爱我,也最宠我,从来不舍得我失望,这也是我敢告诉他们的勇气。”
陆诜拉着许漾的手晃了晃,“给他们一点接受的时间。”
许漾点点头。
“那……”陆诜语气里带着浓浓的笑意,“那请问许组长愿意和我谈恋爱吗?”
许漾终于懂了喜极而泣这个词,他明明很高兴,却总是忍不住地流泪,他哽咽着点头。
陆诜温柔地帮他拭去眼泪,轻声说:“我爱你。”
第四卷 安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