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诜和许漾同时看过去,一个穿着白色羽绒服的小姑娘站在许漾车旁,不知道等了多久,脸被冻得通红,陆诜认出来是和郁秀一起来的,应该是许漾的堂妹。
许漾皱眉,“你怎么在这儿?”
其实从许彭远两个女儿的姓氏就能看出他在郁家的地位了——她们都姓郁。老大郁初夏和许漾同年,老二郁香寒今天刚满十八岁。郁初夏受父母影响较大,从小就喜欢和许凝许漾比较,争强好胜。郁香寒性格柔软,不像她姐姐那么尖锐,小时候也很喜欢粘着许漾。
郁香寒低着头不敢看许漾,声音很小,“我在等你。”
许漾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太无语站在原地没动没说话,陆诜轻轻碰了下他胳膊,“这么冷,找个地方坐着说吧?”
许漾叹口气,走过去打开车门,“上车。”
郁香寒感激地看了眼陆诜,听话地坐到了后座。
许漾把暖风开到最大,忍了又忍,来了句“你是不是没脑子?”
郁香寒尴尬地看着他没回答。
“这么冷的天,你等人不知道找个暖和的地方等?当自己是雪人还是冰雕啊?”
郁香寒听出他语气里别扭的关心,还挺高兴,她说:“我怕你从别的地方走了,只能守着你车子。”
许漾一噎,干巴巴地回答:“那你真厉害。”
过了会儿许漾又问:“你在这等我你妈你姐知道吗?”
郁香寒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低声说:“她们以为我回学校了。”
临时多了一个人许漾也没改变行程,什么事都不能耽误他投喂陆诜的大业。
依旧是家私房菜,需要提前预约的,不过以许少的身份临时加个人还是不成问题,经理很快就安排妥当了。
许漾先是道谢,又问:“请问能做姜汤吗,我妹妹在外面受寒了。”
必须能啊。经理带着得体的微笑点头,“您稍等。”
郁香寒捧着一碗热乎乎的姜汤,眼睛也跟着热了。她出生之前承载了很多很多的关爱和期盼,许彭远和郁秀一心想生个男孩子,吃药、请人做法、去寺院烧香请愿,就只为了能生个男孩儿继承家业,没想到出生后又是个女孩儿。
在他们眼里男孩子可以继承家业,女孩子只是锦上添花,许彭远和郁秀的儿子梦落空后将所有的不满转嫁到了无辜的郁香寒身上。郁香寒又有什么错呢?她又不能选择出生,不能选择性别。
她一生最幸福的日子可能就是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出生以后面对的只有漠视、嘲讽和辱骂。她姐姐郁初夏受父母影响也不喜欢她,所以郁香寒一直是孤身一人。唯一对她好的是大伯母,她在午夜梦回时经常想起那位温柔美丽知书达理的婶婶,想到她对小孩子总是很有耐心,会蹲着轻声问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会给她准备漂亮的生日礼物。
大伯母家的姐姐和哥哥也很温柔,会小心牵着她出去玩。姐姐会帮她扎好看的辫子,哥哥会带她看动画片、玩游戏。
她经常想,要是她是大伯母家的孩子就好了。
许漾看着郁香寒低头小口小口喝汤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清楚郁香寒是无辜的,也知道不该怪她,但是她是许彭远和郁秀的女儿,仅仅是这样他就喜欢不起来。
陆诜在桌下悄悄握住许漾的手。
许漾朝他笑了笑说:“先吃饭吧。”
陆诜点头,“好。”
菜单是许漾早就定好了的,全是清淡滋养的,许漾让经理把菜单拿过来给郁香寒,“你看喜欢吃什么再点。”
郁香寒把菜单放到一边,“这些就好。”
许漾转头对经理说:“那再上两个你们的招牌菜吧。”
许漾先给陆诜盛了碗汤,“小心烫。”
陆诜对着他笑了笑。
郁香寒好奇地看着陆诜,欲言又止。
许漾轻叹气,“对,就是你想的那样。”
郁香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就知道,这位大哥哥长得太好看了。”
陆诜笑了笑,“谢谢,我叫陆诜。”
郁香寒笑着喊:“陆大哥好。”
许漾听着有点别扭,感觉在叫陆轻舟似的,不过他也没开口纠正,以后也不会怎么来往。他给郁香寒也盛了一碗汤,“行了,快吃,吃完了送你回学校。”
郁香寒低头看了眼面前的汤,心里暖暖的,她喝了两口,抬头问:“我以后还可以来找你们吃饭吗?”
许漾毫不犹豫地说:“不可以。”
郁香寒眼睛咻地红了,眼泪从大眼睛里溢出来滑落进汤碗。
陆诜抽出两张纸巾递给她,餐桌上的气氛随着抽噎声愈加沉闷。
许漾像是铁石心肠般继续说:“不说别的,你家里人会让你来找我吗?”
郁香寒沁着泪说:“我可以悄悄来。”
许漾叹气,“你今年已经成年了,不是几岁的小朋友了,别人不把话说清楚不是心疼你,只是缘于他的教养给人留有余地罢了。”
许漾看着她问:“你对两家的矛盾难道就真的没有知觉?你难道不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你爸妈?你难道不知道他们做了……”许漾把“违法”两个字咽下去,换了个说法,“做了不好的事情?”
郁香寒擦了把眼泪,非常委屈地说:“可是我什么都没做啊!”
许漾转向窗外没说话,对,你是什么都没做,所以我不会怪你,也仅此而已。
陆诜又递给她两张纸,等她情绪平静一点了开口说:“人际关系最为复杂,不只是简单的对与错可以概括的。人与人的因缘际会也不仅仅是你和我的关系,可能还牵扯着很多人。不要急于去给出一个答案,时间会解决一切,而我们需要坚定内心面对时间的审判。”
陆诜语气温和,循循善诱,“不用急于去得到一个保证,因为旦夕祸福世事变化太快,谁也没能力给出一个保证,我们要看到当下。现在我们同桌吃饭,这是缘分,我们也应该珍惜这个缘分,至于以后如何那是以后的事情,何必提前烦忧呢。等事情告一段落后,可能你的心境也会发生改变。”
郁香寒哽咽着说:“我不会。”
陆诜温柔地笑了笑,没说话。人年轻的时候总是固执于保证,可惜在命运面前谁都是浮萍,再坚定的保证也可能会失信。
“好了,先吃饭吧,我们下午还有事忙。”许漾说。
郁香寒知道许漾他们很忙,也没再继续纠结这个问题了,后半程还算是顺利,陆诜也有意活跃气氛。
他给陆诜夹了一块鸡翅,又给郁香寒一块,“尝尝,炖得很入味。”
许漾皱眉,“你吃。”一只鸡就两个翅膀。
陆诜给自己夹了一只鸡腿,“我还是多吃点肉,好长身体。”
许漾被逗笑,“你还想怎么长?”
陆诜低头看了看,“要不再长高点吧,我们也来个最萌身高差之类的。”
许漾看了他一眼,“得了吧,现在这样挺好,还可以换衣服穿,都省钱了。”
陆诜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你天天穿我衣服是想省钱?
许漾看懂了陆诜的意思,理直气壮地说:“你的衣服比较好穿。”
郁香寒心想我就是个没感情的干饭人,又忍不住磕cp,原来不是穿的情侣装,是“男友衬衣”啊。
饭后许漾和陆诜送郁香寒回学校,许漾把车停到路边,“回去好好上课,别一天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到头来你才发现什么都没自己能力重要,只要你有知识有能力,就不怕什么重男轻女,更不怕所谓的家道中落。”
郁香寒说“好。”
“还有。”许漾想了下说,“上一辈的事和你无关,你只需要坚守本心,不要做违背良心的事就可以了。”
郁香寒沉默着没说话。
许漾以为她没话说了,“那就下车吧。”
郁香寒仓促开口,“我们家根本不是爸爸做主……”
许漾没打断她。
话出口后就容易多了,“我爸我妈包括我和姐姐都很怕爷爷……”郁香寒想起有歧义又改口,“就是我外公,大伯过世后他就不许我们叫他外公了,在外面都是我爸在张罗,实际上做主的还是爷爷……外公,他说一不二,其他人连半个不字都不敢说。如果公司有什么问题,那肯定是外公指使的,爸爸肯定是被逼的。”
许漾没有打破她的幻想,许彭远本身就不是什么好人。
“还有,克里斯去家里找过外公。”
许漾猛抬头,“什么时候?”
郁香寒说:“大伯和大伯母出事后不久,那天爸妈和姐姐都出去了,我自己在房间里玩,听到激烈的争吵声从楼下传来。我悄悄地开门出去看到了克里斯,他情绪很激动。说什么‘因果报应,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然后我听见外公说:“都说了那只是意外,我们只想要点钱,削弱他们家的实力,谁想到那群兵痞子会把人杀了?”
郁香寒说完有些害怕地看着许漾,她看见许漾额头青筋凸起,眼睛发红,好像……好像恨不得撕了她。
陆诜握住许漾的手,轻轻拍着他后背。
许漾深吸两口气,压制住怒火问:“你以前怎么不说。”
郁香寒咬住下嘴唇,“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许漾反问,又厉声说,“你不知道!”
“好一个你不知道啊,那你现在为什么说出来,啊!”这句话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郁香寒被吓到了,紧紧地靠着后座,“我……我那时不懂是什么意思,就记住了他们的对话,我知道那是不好的事情,可是我能告诉谁呢?爸妈不听我说话,姐姐更是不待见我,你和凝姐完全联系不上,也拒绝我们家人上门,我无人可讲啊。”郁香寒哽咽着说,“后来长大了,我总是琢磨是什么意思,隐约知道可能和大伯的案子有关,可是……”可是她已经没有说出来的勇气了。
那些没处可说紧紧埋藏在心底的秘密渐渐生出枝蔓紧紧地缠住郁香寒,让她越来越难说出来。可能是知道真相将要浮出水面她没办法继续装聋作哑,也不想违背良心保持沉默。
许漾也知道郁香寒的难处,她那时才8岁,涉及到的又是她的家人,就算她什么都不说也无可厚非。这些道理他都懂,但是他现在不想讲道理。
陆诜见许漾情绪太多激动,问郁香寒,“还有什么线索吗?你说的都很重要。”
郁香寒摇头,“只碰到过那一次,我也不清楚是不是真的相关,不过你们可以找克里斯问一下。”
陆诜点头,“那好,谢谢你能够勇敢地把这个秘密讲出来,我知道这很难。”
郁香寒摇摇头,眼里却噙着泪。
“你先回学校吧,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的家人,能做到吗?”陆诜问。
郁香寒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