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诜下车打开驾驶侧的车门,许漾乖乖地下车去副驾,他情绪太过激动不适合开车。
陆诜把车停到附近的露天停车场。
“还好吗?”陆诜问。
许漾叹口气,“她一直都知道。”
过了会儿他又说:“她什么都知道却选择冷眼旁观,我真不知道……”她是软弱还是狠心。
陆诜听出了他的未尽之语,轻声说:“许漾,看着我。”
许漾愣了片刻,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陆诜,对方面色平静柔和,眼里满满都是关心和爱意,他心里快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和恨意慢慢地平复下来。他怔怔地看着陆诜,“干嘛呀。”
许漾这句软软的“干嘛呀”像一片轻柔的羽毛挠在陆诜心头,他心痒痒的,脱口而出一句平凡又最珍贵的“我爱你。”
许漾低头摸摸鼻子,“我也爱你啊。”他有些不好意思,两个大男人你爱我我爱你的实在是太肉麻了。
陆诜笑着拉过他的手,“其实啊我觉得这倒是个意外之喜,让我们更加确定克里斯是知情人,她若不说或者是她当初也和家人一起出门了,我们是不是也要一步一步慢慢查?她只是我们必经之路上的惊喜。你相不相信这世界很多事情都是命中注定好的,你遇到的人遇到的事怎么也躲不过,我们只能修炼自身以求在事情来临之时能平静应对。”
许漾叹气,“我就是……”
陆诜轻声接过话头,“你就是觉得惋惜,要是早点知道就能早点查明真相,早点为父母报仇了是不是?可是这世间又哪有那么多的早点知道啊,所以才有遗憾,才有执念。其实这些都没必要,注定好该你走的路是躲不过去的。”
许漾看着陆诜,伸手抱住了他的脖子,感叹道:“多亏你在我身边。”
陆诜笑了下,“我也时时感恩命运能遇到你,以前我的生活就像是那山水画,乍看之下富有生机,实际上每日都是一尘不变的平平无奇,你就像是那随风舞动的柳枝,那迎日盛开的花朵,那叽叽喳喳雀跃的小鸟,给我的人生带来了灵动、色彩和欢闹。”
许漾突然说:“我好像有点吃亏。”
陆诜挑眉问:“怎么?”
许漾:“你看你这么会说,把我描绘地这么重要,我就只有干瘪瘪的一句还好有你,明明你非常非常重要啊。”
陆诜笑了,“这还不好?我每天都可以对你说情话,你就负责再多爱我一些。”
许漾又抱得紧了些,心里都是甜蜜。
“不过你怎么打算的?先查一下克里斯吗?”陆诜问。
许漾松开他,缓缓开口,“我还拿不准,你帮我想想。”
陆诜点头,“你说。”
许漾看着远处的绿树陷入了回忆,“他当时是跟着小叔来的中国,那时就已经是一位很出名的钢琴家了。你知道作为钢琴家在欧洲能得到更好的发展,毕竟那里是钢琴的发源地,有很多优秀的前辈、音乐同行、指挥家、作曲家,他在那里可以享受更好的教学,可以去更有名的音乐厅演奏,但是他毅然选择了和小叔一起在江城定居,从此奔波在亚欧大陆……”
许漾轻叹气,“我以为能让他这么做的只有爱情。可能很多人觉得男性更加理智,思考问题的时候多从利益出发,但是我一直相信他是为了爱情才选择了更加难走的那条路,否则还有什么其他原因可以解释呢?我对同性之间感情的最初设想模本就来自他们,他们同样爱好艺术,尊重并以对方的事业为豪。他们有各自的特长,是独立的个体,可是当他们站一起的时候又会觉得他们那么契合,似乎本该是在一起的。”
“现在加上他知道我父母被害的真相的前提,一切美好就像是被打碎的镜子一样支离破碎,我……我一方面觉得他可能有他的苦衷,一方面又觉得他只是在按他的利益行事。”
陆诜说:“你从警多年,累积起来的经验给了你一样东西——直觉,我说的直觉并不是指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而是我们大脑很聪明,在积累了一定的专业知识后它会自动高速作出判断,比如有的人数学很好,一道题他还没去算就能猜到答案是哪个,而且正确率很高。你告诉我,这些年你怀疑过他吗,和他相处时有觉得不舒服吗?”
许漾仔细回忆了一会儿,缓缓摇头。
陆诜:“或许他也有自己的苦衷吧?”
许漾低头考虑片刻,“我想直接找他谈谈。”
陆诜笑笑,“当然可以,我陪你一起。”
许漾点点头。
陆诜启动汽车,又问:“要让你小叔知道吗?”
许漾点头,“他们是一家人,我小叔当然有知情权。”
许漾在路上给许雅集打了个电话,许雅集那边顿了一下,“你先去我家里,我们马上回去。”
许漾并没具体说什么事,只说想和克里斯聊聊。许雅集或许是心有所感吧。
许漾没有开场白,没有婉转,开门见山地转述了郁香寒的话。
许雅集脸上难掩震惊,难以置信地看着克里斯。
克里斯沉默着低头坐下。客厅里空气凝固,每个人都觉得难以呼吸。
许雅集率先开口,“你知道是谁绑架了大哥一家,知道是谁害了他们?”
克里斯叹气,“抱歉,介意我先抽根烟吗?”
许雅集和许漾都没说话,陆诜从许漾兜里掏出烟递过去,又帮他点了火。
克里斯重重吸了两口,始终没看许雅集,他点头,“没错,我确实知道。”
许漾想象不到许雅集的心情,他听到这句话时宛如晴天霹雳。
“那是出事后不久的事,雅集刚开始帮许凝处理公司事务,他是画家,画画可能很在行,经营公司确实实打实的门外汉。我看他每天那么辛苦……不对,是那么痛苦,就想想办法替他分担一些。可惜我不是学金融的,脑子也不是很灵光,现学也来不及。”克里斯嘲讽一笑,“正好我哥也在江城,虽然我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但是感情一直不错,我就想去找他帮忙,当时他正在讲电话。”
克里斯讲得很艰难,低头看着手上的烟,放到嘴边又拿下来,“我想过无数次,要是没去找过他就好了。”他就不用在亲情爱情中左右为难,他就不用背负秘密十来年,他更不用辜负……他最爱的人。
陆诜说:“可惜这世界没有如果,要面对的始终要面对,谁也逃不过。”
克里斯勉强地笑了笑,“你说的没错,我逃避了这么多年,是该面对了。”他看了眼许雅集,许雅集始终低着头没看他。
“我听他说‘都说了不要伤害人质你们为什么要杀人’,就这一句我就懂了,我冲过去质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说许氏在江城一家独大,他始终打不开江城的局面,父亲对他很失望,在考虑是否要换继承人。这时郁德昌找到了他,要和他合作。他们的计划是敲一大笔赎金,必定会让许氏重创,可是情况渐渐失控,郁德昌居然让人杀人灭口……接下来的一切都不在他的掌控中了。”
陆诜问:“您看到许凝、许漾还有小叔都那么痛苦,没想过讲出真相吗?”
克里斯看了眼许雅集,“想过,可是当时我没有任何证据,他们只是口头协商,我哥是介绍人,实际操作都是郁德昌单独进行的。能不能指证不说,弄不好还会被倒打一耙,而且我哥也不同意做证。”
陆诜对这件事不予置评,而是问:“您说当时没证据,后来有证据了吗?”
克里斯把烟按灭,“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有些人为了敛财能做出毫无下限的事情,就比如许彭远联合老丈人算计亲大哥,这种事有了第一次就可能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我出国的机会比较多,找人调查了这个‘公司’,并透露给国际刑警,把他们一锅端了,得到了两份录音,第一份是许彭远委托绑架的录音,第二份是郁德昌杀人的录音。”
陆诜问:“上次你们来医院看我后,是不是你把开车撞我的人还活着的消息告诉郁德昌的?”
克里斯一愣,“我确实打电话质问他了……”
许漾眼底暗红,他看着克里斯问:“既然你有了证据为什么依旧保持沉默?”
克里斯看着他,眼里都是歉意,“对不起,刚得知这个秘密时我还有说出来的勇气,可是……等我查到证据以后就更难开口了。”
秘密这个东西很神奇,它同勇气和机缘有关,二者缺一不可,一旦错过它就会成为人心中的桎梏,直到有一天他人把它捅出来,否则只会随着主人进棺材,从此再无人知晓。
许漾说:“我想要这个录音。”
克里斯站起来说:“稍等。”
克里斯上楼以后客厅安静地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许雅集一直低着头没说话,像是化成了一座雕塑。
许漾接过录音转身就走,陆诜微微颔首道谢,也跟着离开。
可是到玄关时许漾突然顿住脚步,他转身问:“你为什么要去找郁德昌,你根本没有找他的必要。”
克里斯神色复杂地说:“以郁德昌的野心我担心他同样的把戏再来第二次。”所以才会去找郁德昌,以帮他保密换取许凝和许漾的安全。
许漾又问:“你就不怕他直接把你杀了。”
克里斯一愣,很明显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许漾没等他回答再问:“你找人去查那个雇佣兵公司,是为什么?”
克里斯说:“我不太相信郁德昌的保证,所以想直接断了他的臂膀。”
许漾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陆诜恭敬地朝他鞠了一躬,感谢这么多年来对许漾和许凝的默默守护。
陆诜打开车门看到许漾闭眼靠着椅背,他说:“你最后问的那几个问题是为了小叔吧?”
过了很久许漾才回答,“怎么办呢,那是小叔爱了半辈子的人啊。”
许漾没那么理智,即使知道克里斯的苦衷,也知道克里斯的付出,他还是忍不住地想怪他,十年啊,他和许凝这十年是一天一天熬过来的,父母英魂不安,从未入梦。可是他看到许雅集裤腿上的泪痕,看到他的眼泪滑过脸庞从下巴滴落在大腿上,看到他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的肩膀,他清楚地看到了许雅集的痛苦和绝望。
陆诜抱住他,“不用那么着急地给出一个答案,时间会解决一切。不过我很开心,很为你自豪,因为你始终心怀善意。接下来就是小叔和克里斯之间的事情了,那是属于他们的路,该由他们自己负责,是悲是喜都有必定的因果,旁人是干涉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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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克里斯用了“出国”这个词,是因为他和许雅集相伴多年,早把许雅集的家乡当作自己的家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