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池磨到后半夜终于想通了,一觉醒来放平心态端平水,和祁景琛照常说话、吃饭、遛弯儿。仿佛昨天埋头在被子里天人交战的是别人。
昨晚濒临睡着前,苏池功利主义的念头莫名地窜了上来,心想巴结上了这人后半辈子看病都不用愁了,弯就弯吧,祁景琛也不像是坏人。
早上吃海鲜糊糊的时候,祁景琛就收获了一个仿佛人口普查小组莅临现场的苏池。
“祁景琛,平时感冒发烧小病小痛的你都能治吗?”
“我们在本科阶段都是临床医学大类,基础课都有。”
“你的同学是不是遍布各个科室,以后看病很方便?”
“理论上是。”
“医生家属可以快速挂号问诊吗?”
祁景琛刚要开口,忽然捕捉到“家属”两个字,表情一滞,侧过头疑惑地看了看苏池。苏池发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赶忙摆摆手说:“开玩笑开玩笑。”
祁景琛摇头说:“家属也不能插队。”头两个字咬得很重,苏池尽量把头埋得够低,拨弄着粘稠的海鲜糊糊,好让祁景琛看不见他通红的面庞。
“家属”两个字,在昨天以前苏池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需要关注的地方。但昨天以后,从祁景琛嘴里说出来这个字,他忽然觉得一切变得沉重又轻盈。苏池承受不起这样的称呼,却又小小地希望他无意间露出的仿佛在迎合他所想的言辞多一些。
木芸后来联系苏池,说选了个偏僻一些的老小区,让他尽快从祁景琛的房子里搬出来。
那天祁景琛上班去了,苏池坐在沙发上,大爷似的盘腿看片子。回绝了木芸的要求,原因不乏是“老小区脏乱差”“眼睛没养好”“脸还在过敏”几个牵强的理由。
还没等木芸对着他唠唠叨叨,他就立刻掐断了电话。反正现在不是工作时间,木芸扣不着他近乎低保的口粮。实际上苏池除了偶尔会左眼轻微的疼痒,一层薄雾已经消失。脸上的过敏也基本消下去了,后背和肩上的按祁景琛的话来说,还有一点没消完。苏池自己看不见,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在他半脱上衣,低头等着祁景琛上药时,后背其实早就一片光滑。祁景琛用棉签蘸上一点点清水划过去,不过是贪恋那一片雪白。
至于老小区脏乱差那简直是胡扯,苏池从小就是住在大院儿里的,什么人间百态没见过。木芸听着他三个不着调的理由,差点气得背过气去。
和“熨时光”合作的广告最终没有播苏池那版,后来也再没他广告商来合作,多少和这次出师不利有关系。
他本人倒是释怀了。身体健康和大富大贵他还是选择前者,吃着工作室的低保,苏池觉得还是要找点事儿干补贴家用,于是操起了旧业——影评人。
正式签约工作室前的很多年,苏池跟着导师按部就班地研究理论、发布评论,他一度以为自己大概是个学术的料子。可研究生毕业论文却近乎消磨了他所有的耐心。
“我希望你能研究当代影视界的热点,继续发扬电影学院的光辉。而不要跑这么快,那么偏,走在所有人的前面。”
“毕业设计也不要做到人类的前面,找你帅哥美女同学——或者你自己出演,就算是个悬疑爱情剧,都能拿奖拿高分。”
“市场喜欢这样的。”
导师最后一次驳回他的毕业两件套时,叹了口气说的话,苏池至今都还记得。
他按着学院的意思做了,在答辩上大放异彩,从上到下没有人不喜欢他九曲回肠而光彩照人的礼赞电影学院的片子,一度做了很多年的宣传片。
在优秀学生毕业发言时,稿子是学校预先准备好的,苏池擅自加了一句:“我也没想到能在电影的道路上走那么久,但希望你们能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雷鸣般的掌声中,混杂着不耐烦或者热血沸腾,都盖过了苏池脸上、语气里那丝不易察觉到的落寞。
从那之后,人生的轨迹被轻轻扳动,博士生在读期间,苏池就被隔三差五地拉去各种各样的剧组,刚毕业就被合作过很多次的木芸的工作室捡走了。木芸问过他想要走什么路线时,他摇摇头表示没概念,贴着他本人性格,不用刻意维护标签就可以了。
没说出来的是,他其实更愿意当影评人。那样可以名正言顺地反反复复地看很多电影。
“你的IPad充电器没插稳,帮你插好了。”祁景琛难得准时下班,走进门就看见玄关处插着的崭新的充电器歪歪斜斜,主人显然没注意到。闷闷地“咔哒”响起,祁景琛朝着窝在沙发上聚精会神盯着投影的人说。
苏池不想祁景琛,一定要完全黑暗的环境。他没有关上所有的窗帘和灯,留了玄关处的一盏细长的灯,仿佛是专门给祁景琛留的。封闭阳台上的窗帘只拉了一半,暗黄色的夕阳洒在洁白的瓷砖上。
苏池见他进来,不知道是否听清了那句话,只是见到他就轻轻地笑了笑。按下暂停键调下沙发,钻进厨房把罩着的菜端出来。
祁景琛像家长监督小孩是否偷偷看电视一般,摸了摸投影仪的温度,滚烫,心里也就有数了。
苏池带着手套端着汤放下时,祁景琛取出影碟收好,苏池赶忙说:“我还没看完呢!”
“看一天了,眼睛不要了?”苏池听了这话一怔,旋即笑起来说:“你不要说得像我妈似的,我多大人了都。”
“按时用药了吗?”祁景琛不理会他的笑声,轻车熟路地把光碟推进同色系的架子上,苏池撑着桌子的手僵了僵。祁景琛回头看着他朝他走来。
苏池轮了一天的片子,眼睛没什么不适就忘了这茬儿,祁景琛一问,他还在犹豫着怎么回答。那人就冷着脸显然是知道了苏池沉默两秒背后的含义。空气凝固了会儿,苏池双手合十闭着安静,虔诚地说:“错了,下次我上个闹钟。”
他的眼睛悄悄睁开一条缝,发现祁景琛神色缓和了些,拿着碗筷坐下来,松了口气转身回厨房放下隔热手套。
木芸的电话掐着他放下碗的那刻打过来,祁景琛又自觉地抱着碗筷进了厨房。苏池看着他的背影笑着和木芸说:“你打电话每次都这么会挑时间,祁景琛天天都被迫洗碗。”
木芸一听他还护着祁景琛似的,在电话里大声说道:“他洗碗怎么了?让你洗不成?他又没雇你当保姆,你们医患关系他不应该照顾你?我们一分钱都没少给他。”
苏池被她突如其来的河东狮吼吓了一跳,脸色一变赶紧对着听筒说:“小点儿声,吓死我了。收钱的哪儿是他,是医院!”
木芸冷哼一声说:“我不管,最后都会进他的腰包。”
苏池好言好语哄了会儿木芸,找了个空档问正事儿:“突然打过来不会就为了给祁景琛创造洗碗的机会吧?”
木芸一拍脑袋:“差点忘了,给他气的……是来给你报喜的。”
苏池眼神一动,带着些光亮说:“还能有喜?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难道是老片子重映?”
木芸无语他天天就知道围着他的片子转:“除了片子,你人生里就没有喜事了吗?”
苏池刚要反驳,木芸没歇气说:“‘熨时光’那个新款基本废了,我们测出来有问题以后就匿名举报,锤了以后全网发道歉信。”
“那贾宇也是恶有恶报,他专门送了个手边儿的嫩模过去拍,最后用了她那一版,才播出来没几天就被下架了。听说贾宇灰溜溜地跑了,怕惹一身腥。这小嫩模估计路子也被断了。”
“那边恐怕是想拉你下水,故意在道歉信里写了你的名字。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网友也算是明眼人,也对他们多少有意见。非但没说你,他们还被批得更惨。”
“后援会给你写了贺卡送了零食,都替你收着了,回来了自己去看。”木芸最后一句话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苏池捏着电话感到一种死里逃生,仿佛溺水的人终于获救的畅快感。
“我们对外直接说了你要养病,但剧本和各种策划还是收到了不少,我们挑挑,接下来可能会不时有些工作。但主要还是休假吧你。”
“我说你什么时候从他家搬……”苏池知道她要说什么,赶紧冲着听筒喊:“不说了我去帮他洗碗,挂了!”
苏池脚步轻盈地走近厨房,祁景琛衬衣挽到臂弯处,苏池拿起没淘过的碗,开水冲干净洗洁精,把木芸说的事告诉了祁景琛。祁景琛听着不时地点点头,表情里含着闪烁的愉悦。
苏池喜欢这样低声地,站在一起边做家务聊日常,总让她想起还在家里,和父母一同生活的日子。
祁景琛洗了几个就放下手,看着苏池忙活。苏池也不催他,径自聊起来:“明天我去学校看你吧,我看是你最后一周有课了。”
祁景琛点点头说:“记得带药带卡。”苏池朝他眨眨眼说:“我还会记得给祁教授带午餐的。”
他指了指祁景琛身后的铁皮饭盒,祁景琛瞟了一眼,轻轻咳了咳快速走出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