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狂风大作,暴雨倾盆。第二天也依旧阴沉着不见天日,祁景琛说什么都不让苏池穿半截裤,生怕他生病。苏池拗不过他找了条七分裤套上,上身搭一件藏青色中袖衬衣。
折腾好祁景琛和自己的午饭,他掐着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前进了医大。
苏池戴着口罩帽子,正大光明地出示临时通行证时,不巧又遇到了那天塞给他荔枝的大爷。他换了件藏青色衬衣,穿着休闲裤,大爷见到他眯着眼看了几秒,立刻裂开嘴笑了起来:
“小伙子是你啊!原来是家属,怪不得没有‘女朋友’呢,我问错了,我问错了哈哈哈哈哈!”
大爷带着些当地口音和苏池说着,苏池一开始还担心他又要送东西,或者给他介绍“女朋友”,下意识退了一小步。没想到大爷还给他道歉了?
苏池一头雾水地收好临时通行证,看着那张傻兮兮地证件照,回想大爷的话——苏池猛地抬头,大爷刚刚好像说了什么“家属”。他立刻翻出薄薄的卡片,翻到背面的须知一行行看起来:
“此卡为家属持有,如有遗失学院概不负责,如借予他人造成学院损失,责任人与持卡人共同承担责任。”
背面右上角确实印着一个向下凹陷的小小“家属”字样。
苏池在依旧滴落着些许水珠的大榕树下反复读了三遍这句话。那么,祁景琛是以怎么样的身份替他办的卡?
苏池轻轻吞了吞口水,眼前是是不是擦过他身前的穿梭于校园的自行车、电瓶车和慢悠悠走着的行人。和普通大学没什么两样,不像上次来正好赶下午第一节 课,混杂在五颜六色人群里的,更多的是穿着白大褂的学生。
但苏池的心里不停地飘过一片白,他缓缓地走着,铁皮饭盒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声音他都听得一清二楚。那片温热粘在他的裤腿上,旋即又消失。苏池心底也是一阵冷一阵暖轻轻吹过。
他真怕自己想太多后来越陷越深,他更想把这些小心思小心翼翼地藏起来,慰藉高度相似的日日夜夜。苏池甚至觉得,自己产生这样的感情,很有可能是闲出来的。要是把他往其他妹子家一放,估计也会产生错觉吧。
如果不是一偏头就看见陈茳桦背着黑色的书包穿着黑色的上衣长裤从校门后的小路里跑出来,他大概就这样觉得了。
他现在认为,至少陈茳桦这样的不行。顿了会儿他发现陈茳桦在死命追着即将跑到自己身前的人,满脸的愤怒焦急喊道:“拦着拦着。”
苏池向来是喜欢搅和的人,觉得好玩于是一步跨向前拦住了那个带着帽子的人。那人吼道:“让开让开!”说着用手扳着苏池的肩要推开他。
苏池皱了皱眉,肩膀一用力挣脱了,那人也跑得没了力气,手上一松,抱着的东稀里哗啦掉了一地。苏池注意力到了一地的包裹和打翻的外卖上,那人趁着这个空档跑了。
陈茳桦跑到他在的树下,扶着榕树干穿着粗气,苏池生怕她认出来扭头就想走。陈茳桦看见那个包就把他轻易认出来了,喊道:“走什么,苏池是吧,谢谢啊。”
苏池大惊,这人竟然也会说谢谢。陈茳桦给他留下的印象老实说不是泼妇骂街就是阴阳怪气,他一度担心这人是否能把自己顺利嫁出去,更担心她手上的病人会不会气出高血压,病情雪上加霜。
既然人都说了谢谢,也不好意思再无情地扭头就走,苏池压了压帽檐转身,陈茳桦已经蹲下身子检查包裹了。苏池低声问她,声音被口罩挡了挡有些闷:“我……很明显吗?”
陈茳桦头也不抬说:“不明显,随便拉个男学生都和你差不多。”
“那你怎么认出来的?!”苏池刚想惊叹她的记忆里和背影处理能力以及叫出她名字的勇气,陈茳桦终于抬头,目光在他的书包上说:“这包,是我们级一起送给祁教授的,没见过撞了的。”
苏池一听以为她生气了,赶紧说:“我我我我不知道!我明天就换了把他供起来!”
陈茳桦低下头笑出声来:“你怎么这么好笑,包不就是背的,祁教授既然收了,给谁那是他的自由。”
苏池听她这么说,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有些过于紧张了。祁景琛既然愿意给他用,那自然是考虑过这一层。陈茳桦好歹也是二十多岁的人,怎么可能为这点小事生气。
确定了这一点,他试探着问道:“你们级……就送个这?”
“祁教授手上的我们级,只有两个人。”
“那没事儿了。”苏池摆摆手要走,陈茳桦整理好一地的狼藉抱在手上叫住他说:“外卖也打翻了,不如我请你吃饭吧。”
苏池提了提手上的饭盒摇了摇头,示意她不用,陈茳桦轻轻地点了点头说:“那你等我放下东西,我带你去找祁教授。”
他对这人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还没想通,陈茳桦就撑着伞走到了他面前。苏池看了看常服的陈茳桦,一时间还有些不习惯,没话找话般问道:“你早上没课?”
陈茳桦摇了摇头说:“祁教授的实验课只上前两节,后两节写报告或者自己在实验室练习。”
苏池点点头“哦”了一声,两人一时间又沉默下来。蝉鸣声在此时响起,打破了一些寂静的尴尬。
他还是想问清楚,也不管会不会再次让两人交恶,问出了此生最仿佛白痴的话:“你之前不是不待见我吗……”
陈茳桦侧过脸看着他,黑框眼镜背后是带着笑意的眼睛,点点头说:“对啊,以前,你刚才帮我了呀。”
苏池张了张口,没想到这姑娘性子这么直来直往,跟个小子似的,举手之劳就能让她不计前嫌。
“而且,”陈茳桦撑着伞看着前方说,“你本来也不是坏人。可能是我对你有些偏见吧。”
就连批评自己的话也说得这么爽朗。苏池默默在心里感慨自己可能也没做对,那人就先开口了:“说不定你也有。”
苏池轻咳一声转移话题说:“刚刚那人怎么回事,怎么抱着你的东西跑了?”
陈茳桦听了眉头又皱起来,带着怒意说:“不知道哪个学院的,经常来研究生宿舍偷包裹偷外卖,可让我逮了个正着。”
苏池惊讶道:“全国最高医学学府,竟然也会出这种人?”
“全国最高电影学府,没有这种人吗?”陈茳桦瞟了他一眼反问道。
苏池哑然,业务能力、学习能力和道德水平确实不能挂钩,只是苏池总觉得电影学院还有一层“艺术生”的原因,对于文考生的学校还是带有一些固有观念。
陈茳桦把苏池送到实验楼楼下,告诉他祁景琛在三楼办公室就走了。还叮嘱道:“还有五分钟下课,你跑快点,下课了估计教授就回学院办公室了。”
苏池抓着关键词赶忙问:“他平时不吃午饭?”
“祁教授嫌食堂挤得慌,要等到学生散的差不多了才会去。”
苏池要抬手敲门时,洁白的大门正巧从里面打开,杨哲成看了眼苏池朝里头喊道:“老祁,中午饭来了。”
他侧过身让了让杨哲成,礼貌地笑了笑喊道:“杨教授。”杨哲成又朝着祁景琛的方向看了眼得意地笑道:“哟,认得我。”
苏池点点头,刚要说什么,祁景琛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立刻噤声,只是点点头。杨哲成出去后他关上了办公室的门,防止里头的冷气跑出去。
苏池把饭盒放在桌上,万万没想到祁景琛从书里抬起头来,看着他第一句话问的是:“你怎么认识他?”
苏池拖着声音老实回答:“你们院的纪录片啊。”
祁景琛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些提醒他道:“不是什么好人,少跟他接触。”
苏池“啪”地打开饭盒盖子笑着说:“听说他经常给你加班代课,你就这么说他?”他心里知道,两人应该是嘴上吵吵,实际上是很铁的关系。
祁景琛没回话,拿过他的那份,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餐具。苏池挡了挡他的手说:“我先问你个事儿。”
见他这么正经,祁景琛配合地放下筷子,苏池坐下来拿出临时通行证说:“这是你办给你家人的?上头说不能外借……”
“就是办给你的。”祁景琛疑惑地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有这样的疑问。苏池又指了指“家属”两个字,祁景琛别过眼睛拿起餐具说:
“只有这种卡。”
“你怎么和学校报备的?”苏池得寸进尺,全身的血液也开始活跃起来。
“远房亲戚。”
苏池的心砰砰地已经快要跳出来了,祁景琛轻描淡写的几个字把他拉会现实,他在心里嘲笑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难道祁景琛能像言情小说里一样说出“对,你是家属。”这种话吗?
他也拿出餐具,把给祁景琛带的那副筷子往袋子里推了推。祁景琛却回想起了办卡那天,学工处看着他差点热泪盈眶:
“咱们学校、附院的大宝贝终于有个归宿了啊?啥时候扯证儿?喜糖别忘了今天给你办卡的学工啊。”
祁景琛摇了摇头说:“远房亲戚。”学工处那中年发福,正处在特别关心年轻职工情感生活的年龄的老师,见过的世面可多了,尤其是祁景琛这种欲说还休、遮遮掩掩的。立刻说道:“别扯,我还不知道你们。”
祁景琛要拿过他手上的卡,那人两指夹得死死的不放,抬头笑眯眯地盯着祁景琛俊美无暇的脸,祁景琛叹了口气说:
“早晚会是家属的。”
学工老师轻轻松开了那张薄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