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咔哒”锁上,苏池发梢还淅淅沥沥地滴着水,从浴室到房门前留下了一串印子,在房门口背贴着门站着,不一会儿后背的衣服氤氲开了一片,脚边也有晶莹的水洼。
苏池不想给祁景琛添麻烦,站在床边打开窗户,想等头发自然干了再睡。
他看着窗外,这一间对着小区的围墙,目光里只有对面小区的楼盘,并没有特别值得一看的东西。
应该是学生骑着自行车从围墙之间的斜坡上经过,铃铛和谈话的低语,在安静的天地间显得格外清晰。苏池凝神听了听,发现两个人说的是A市方言,他听不懂。
想听祁景琛说A市仿佛外语的方言。
苏池猛地回神,被自己脑子里的想法吓了一跳。现在看来,不管是他还是祁景琛,都不太想和对方说话了吧。
悬在夜空中一会儿后,苏池又被手机消息的提示音拉回现实,昏暗的床头灯照着忽明忽暗的手机屏幕,苏池拿过来一看,竟然是祁景琛发了三四条消息过来,还都是转发的链接。
他的第一反应是,难道祁景琛把自己误当成文件传输助手了吗?
解锁一看,第一条消息是论坛里的整理楼截图,剩下的里头,有一个是医大公示的研究生对应导师名单,还有几条全系合作党日团日活动的合照。
祁景琛的聊天框里“对方正在输入……”终于有了结果:调剂到我这边的研究生,心高气傲就和她单独聊了聊。
苏池一眼就在合照的右侧——离祁景琛最远的地方认出了那个女生,长相清秀,穿的衣服和论坛里贴的照片上那件一模一样,站在离祁景琛很远的地方,挽着自己小姐妹的手,笑得还算开心。
苏池的手放在屏幕上,迟迟没有戳进回复的白框里,他有点想不通,祁景琛为什么要对自己解释。换做他以前的哥们儿,肯定会打趣自己终于不用寡着了,让苏池速速交出份子钱。
但祁景琛细致地用可以叫做证据的东西给苏池作解释。他正想着其中不合理之处,倒回去细细推敲才发现,自己的反应就很不对劲了。
可祁景琛非但没有疑惑,还顺着自己的反应做下去。苏池忽然觉得,一道柔和而不算明亮的光,渗透进他心底某个有裂痕的地方。原本放在里面尘封的某些东西,忽然被照亮,露出一点点璀璨的模样。
他心里也不敞亮吧。
苏池自嘲地笑了笑,这个想法却如同雨后春笋般开始疯长。他盯着一直没有熄灭的手机屏,还停在祁景琛的聊天框里,回想相处的细节,却总是觉得那些错觉,是被自己的滤镜扭曲的粉色泡泡生产出来的。
实际上他心底有种侥幸般的坚定,带着轻微的喜悦和放松,苏池很快就睡去,手机屏幕终于得以熄灭。
凌晨两点,他迷迷糊糊听见客厅里有些急促的脚步声,迟疑三秒后苏池猛地睁开眼睛,第一反应是祁景琛家里进贼了。
他鲤鱼打挺坐起来,想打开灯又怕打草惊蛇,轻轻穿上拖鞋蹑手蹑脚地走到房门前,轻轻打开门锁往外看了看——同样听到声音回头看着他的祁景琛。
他站在昏黄的灯光下,手上搭着白大褂。苏池发现虚惊一场,是自己人,如鼓点般的心跳渐渐平复,又在人靠近他时继续打起鼓来。
祁景琛一脸歉意地看着他,双眼里有些疲惫说:“对不起,吵醒你了。”
苏池揉了揉眼睛,抬起手宽松的上衣左侧往下划了划,苏池却也没理会,任由露出小小的一截肩头。
他声音里带着睡意和不易察觉到委屈说:“你又要走了?”
祁景琛点点头说:“省院临时出了点事。”他转身就要走,苏池明显带着委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哦,我懂的,一家不圆万家圆呗。”
祁景琛脚步顿了顿,苏池又接着说:“你们家属卡上写的。”说完就转身走回卧室,祁景琛微微提高声音:“既然拿了家属卡,那就稍微理解一下吧。”
苏池没再回答,祁景琛听见他踢掉拖鞋爬上床的声音,抬手关掉客厅的灯,嘴角勾了勾走出老房子。
凌晨气温有些低,祁景琛穿一件短袖衬衣,暴露在空气里的手臂被凉风吹得有些冷。
按着许若斌发来的房间号,祁景琛快步走到了省院,套上白大褂就往三楼住院部冲。远远地就看见林儒庆抱着夹板站在走廊里。
冷白的灯光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基本都不会关闭,林儒庆的面庞被照得很清晰。和分别时没什么差别,硬要说就是没了和祁景琛较劲时那股子戾气和骄傲。
他听见脚步声,微微侧身,祁景琛没两步就停在了同一个房门前,林儒庆朝他勾了勾手说:“现在问题很严重,这个姓岳的有糖尿病,还并发了眼病……”
林儒庆指了指拉着蓝色窗帘的玻璃窗,示意正是这间病房的患者。又敲了敲板子上的就诊信息,祁景琛扫了一眼,抬起头看了看前方说:“这是同姓村,我哪儿分得清谁是谁。”
换做别人大概会觉得二人关系不佳,祁景琛是在故意怼林儒庆,林儒庆却了解他的脾气,叹息道:“算了,尊重你的起床气,等你一会儿醒了再带你过来,先去看看我们的讨论结果吧。”
林儒庆正要转身走,独立病房的门突然被从身后拉开,一个略微发福,皮肤略黑的矮个子中年妇女粗暴地把门从内部打开,看了看门前两个白大褂,顿了两秒吼道:“你们还好意思来?!”
林儒庆给祁景琛使了个眼色让他快走,祁景琛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这女人立刻又接着说:“要不是你们非要违抗老天爷的意思,老头子怎么可能变成现在这样?!”
“你就是主谋!还想跑?!”妇人一个健步冲到了林儒庆面前不让他走,林儒庆尽力压下不满和愤怒,一脸正色地说:“如果不是这次检查查出来您丈夫又糖尿病……”
“那就没这些事儿!他前头几十年都好好的,怎么一到你们医院就不行了?!你们是不是想多收钱?是你们求我们来的,多的我们一分不给!”
妇人拿余光恶狠狠地瞟了一眼祁景琛,正要指着他接着骂,护士听到有动静终于赶过来,好言好语劝道:“您消消气,这是我们从医大附院请来的专家……”
护士拉着她,轻轻拍着她的手背,抚摸着她的背部让她平静下来,带着她往病房里走,顺便给林儒庆和祁景琛使眼色让他们快走。
祁景琛清楚地听见,那女人在病房门口狠狠地对着他们的背影啐了一口。
这一啐,祁景琛肩膀轻轻地颤栗了一下,彻底清醒过来。林儒庆侧头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会儿,确认他完全醒了于是说:“这就是麻烦的地方,他们家很不配合治疗,觉得医院就是想要骗钱。”
祁景琛点了点头,林儒庆深吸一口气严肃道:“不管你是否因此回想起以前的事,并且感到难过。这村里每个人,既然住进了我们医院,我们就要治疗到底。对于你们借调的,一样。”
林儒庆推开洁白的办公室门,递给他一沓资料,祁景琛翻了翻说:“许教授都给我看过了。我们现在缺的是实例。”
林儒庆拿过夹着的资料,往办公桌上一扔坐了下来说:“这就是现在让你们来的原因,很多病人反应眼睛会到晚上就疼得睡不着,我们等护士过来通知就去看看。”
祁景琛倒是比林儒庆记性好一些问:“你不是说给我看看讨论结果吗?”
林儒庆一拍脑袋嘀咕了一句:“被那女人吓得差点忘了。”在抽屉里找了找又把手放在桌上,什么也没拿出来说道:“我们只做了电子档,等开机插上U盘,黄花菜都凉了,我就口述吧。”
“其实也挺简单,我们建议先转科室到内分泌去,等调节得差不多稳定了,再针对性治疗他们的遗传病。这样病症单纯,治疗压力小一些。”
祁景琛皱了皱眉道:“内分泌的人也觉得应该先把眼睛治好了再让他们接手。”他一针见血指出了最大的阻碍。
“所以这几天我们都在劝说他老婆想想办法,他老婆倒好,觉得我们是联合诈骗团伙。”
祁景琛还想说什么,林儒庆盯着他的胸牌看了看立刻说:“我问你,到时候人上了手术台,你动刀吗?”
夜半的凉风顺着半开的落地窗,灌进二人之间,窗帘被吹得轻轻飘动,一如两人此刻胸腔里跳动的心脏。
林儒庆知道那个答案,可他总是心存侥幸,毕竟过去了三年,万一这人机就想通了呢?虽然没有听附院的前同事报来过这样的喜讯……
祁景琛深邃的瞳孔望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右手紧紧握成拳放在身侧。林儒庆垂死挣扎一般说:“我听说你已经复健俩月了……”
“还不行。”祁景琛开口,语气冰冷坚定。
林儒庆一阵无名火冲上心头,舌尖轻轻蹦出几个同样不满和冷淡的字:“胆小鬼。”
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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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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