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有些尴尬地对坐了会儿,还没等到普通病房的护士来叫医生,独立病房的护工先一步冲了过来,神色慌张地说:“岳、岳先生突然看不见了,还呼吸不畅、浑身发痒,岳夫人发脾气呢……”
祁景琛立刻起身,他离门更近,迅速冲了出去,林儒庆跟在后面问:“我联系内分泌科了?”
祁景琛的声音还算冷静:“好,尽快。”转头看见护士也迎了过来,于是指挥道:“注射艾司唑仑,等内分泌科的来了,应该要准备手术。”
护士如临大敌地猛地点了点头去拿针剂,注射后岳老头的呼吸渐渐平静,心电图慢慢降到了正常,但内分泌迟迟没有来人。
岳夫人看见两人又来了,本来还想接着骂,但一想到祁景琛是“专业”的,心里忽然觉得不妙,这次老伴的病可能真的开不起玩笑了。
祁景琛看了看空荡荡的走廊的楼梯,揉了揉眉心问道:“岳先生今天注射过胰岛素吗?”
岳夫人第一个抢答:“没有!那小丫头片子要来打什么针!我拦着了。”
果然,祁景琛心里想,于是让护士去拿一支胰岛素来,慢慢推进岳老头的身体里。
林儒庆让门诊配药配了降压的点滴上来,语重心长地对岳夫人说:“您也看见了,刚刚情况多紧急,为了您丈夫能早日治疗其他病症,眼睛的手术我们希望明天天亮就能进行。”
岳夫人一改刚才的泼辣,嘴唇上下发抖着看着两人问:“他会有事吗?”
她露出的是所有病人家属,在听到要手术的消息时,都会展现的表情。两人从实习就在医院里摸爬滚打,看过了太多人术前在医院大吵大闹,结果“准备手”几个字就能让他们晕头转向看不清前路。
大概更多还是出于对死亡的恐惧,不论是家属还是患者都希望能有个完满的结局。
岳夫人点点头,颤颤巍巍地跟着护士去签字,林儒庆站在一旁,祁景琛指挥着他便不用再去添乱。脑海里蓦然出现了还在医大、还在汪教授手下的日子。
祁景琛的大名在寥寥六十人的临床本科学部早已是人尽皆知,就在所有人都信誓旦旦他会去外科的时候,这人轻飘飘地一转,研一开学就出现在了眼科学部。
同学震惊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最后在“这么个学霸,亚历山大”的心惊胆战里忽然找到了平衡——同行越牛掰,我有个啥三长两短得救的几率更大。
大家于是心安理得地该学习学习、该咸鱼咸鱼。包括祁景琛的室友在内,一个学期能见到他十次那都是意外了——听说他永远泡在医院的一线。
室友其中包括林儒庆。当时他万万想不到,居然连博导都会选到一起去,于是又顺理成章地做了几年室友。
汪闻钧带着两人时,他才看到祁景琛的业务水平精湛,不仅可以处理眼科遇到的大部分紧急情况,有些时候还会被拉去急诊帮忙。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俩人三年加起来说过的话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他想起来有一次来了个急性阑尾炎病人,以为腹痛是小病,导致拖了三天才过来,那天又是个多事之秋,急诊见人手不够怕耽误了,不敢收。
祁景琛听说了,本来小夜已经该下班,他衣服都换好了,又一头冲到急诊,帮着稳定患者,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让病人撑上了手术台。
此刻祁景琛如同当年一样,冷静地指挥着急诊外科该来做的事,林儒庆自然而然地想到,附院实习的日子其实有无数个这样的日夜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少年天才会平步青云、扶摇直上的时候,那件事却发生了。
轰动本地的医闹事件,差点砸了附院第一眼科的牌子。后来也证明,这个名声和省院平分了。
那时他才坐上主任的位置不久。这件事也和小组决策的细小失误有关,但由于祁景琛是主刀,家属自然而然地把责任都推给他。
夸张些说,为了平民愤,祁景琛就被下了手术台,他自己心里也因此留了个坎儿。至少林儒庆没见过祁景琛在从医生涯中有太大的差错,这一来就这么大的事儿,他一时走不过去也是正常的。
当时自己年轻气盛,觉得看够了那家人的自私,毅然决然离开了附院。以及对祁景琛感到不平而反抗无果的失望,虽然知道这些走到哪里都是不可避免的,他还是选择了离开。
这么倒回去一想,自己也是某种程度上的胆小鬼吧。
“林儒庆。”祁景琛在病房里喊道,他回神走了进去,岳老头醒了,愿意配合二人的观察和治疗。
检查过后,基本情况和祁景琛推测的差不多,主要病因还是村里的污染诱发了基因里潜伏的病症。
离开会诱发病症的地方基本下一代就安全了,但这一代还是要靠移植手术来解决角膜的病变。
小组会还没有讨论通过直接更换的方案,更何况并没有足够的角膜供应,情急之下林儒庆和副院长报备后,再三承诺会写书面情况说明、后期补齐讨论材料,才让他在九点后人手足够了开始手术。
四点的时候祁景琛拍了拍林儒庆的肩膀说:“你还要手术,多少睡会儿。”
林儒庆一个“你”字卡在喉咙半天说不出来,最后摇摇头进了休息室,祁景琛当最后一班。
自从医教研三头跑,又不手术以后,祁景琛很少遇上大夜,也就很少熬到这个时候。上次大夜还是苏池住进附院,整个附院各个科室见他头破血流,浑身鲜血淋漓的模样,都紧张极了。往常稍微闲一点的科室还抽个半小时打盹儿,那天都精神抖擞,就怕点到自己。
想到苏池,祁景琛手上写讨论结果的钢笔一顿,轻轻氤开一个小黑点,他抬起笔尖,脑子里却是临走时苏池委屈的语气
“一家不圆万家圆。”
他想,要是苏池真把两人住的地方当家,那该有多好。但他后面补的“家属卡上写的”立刻给祁景琛浇了一盆透心凉的水。果然是错觉而已。
苏池对于他和那个女研究生传出的校园花边很上心,祁景琛也恍惚间觉得是某种类似于吃醋的感情。其实后来静下来想想,可能只是苏池长期独处缩小了交际范围,对数量不多的亲密接触的人有的依赖而已,算是人之常情。
破晓时分,祁景琛拉开了严严实实的窗帘,白云层层叠叠铺在天上,朝霞却璀璨鲜艳,最接近太阳的地方染红了整个天边,底色是靓丽的橘黄,越往西边走颜色渐渐变紫变粉。
祁景琛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没一会儿微信却响了起来,他以为是科室的人联系他,没想到是苏池发来的图片。
从老小区看过去,没有省院那么高,天更多的是橘黄混合着粉色,梦幻得如同另一个星球。
祁景琛也把自己拍的发过去,火红地朝阳正缓缓从地平线上升起。苏池再没有回应,祁景琛推测他应该是睡回笼觉去了。
祁景琛猜得不错,苏池昨天窗帘没拉好,半梦半醒被粘稠得如同蜂蜜的阳光叫起来,他侧头看了看绚烂的朝霞,忍不住下床一个劲儿地拍,然后心一痒痒发给了祁景琛。
那边果然也没睡,竟然还有回音,但迷迷糊糊听到微信提示音时,苏池早就重新拉好窗帘躺回被窝了。
再次醒来是九点,太阳高高照,从缝隙里流出来的阳光已经有了烫人的温度,苏池在床上滚了一圈后翻身坐起。今天依旧没什么安排。
他和刘楚勋似乎成了某种奇妙的中间人和被雇佣对象的关系,有活儿就联系他,没事儿也绝不打扰,而且活儿都很零散,不像以前一周最多睡十个小时,其余时间化妆间、候场室、剧组补。
闲下来的最初几天,苏池觉得自己可以睡到第二天,后来精力和元气补回来了,终于是个正常点儿起床了。
苏池跳下床去洗漱,想起来祁景琛昨晚半夜就走了,于是划开手机下单了好几样菜肉蛋,猛地想起来这边自己没来过,脖子上还挂着毛巾就冲进了厨房清点了一下,调味品还算有。
于是又下单一把葱姜蒜辣椒,想着祁景琛估计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他隐约觉得不会是家长神经过敏一定要带孩子来检查,导致本就缺人手的医院更加忙不过来这么简单的事。
因为自己就是大半夜被推进医院,让整个附院大夜医生都神经敏感起来的。
神经敏感了一夜的祁景琛并没有掉以轻心,早班医生和护士基本到岗后他就开始安排人手。匀出了两个护士给夫妻二人做心理疏导,放宽心态。
看见祁景琛忙前忙后地挑人,天真的郁川川和陈茳桦甚至还幻想,祁景琛是不是终于想通要主刀了,被点名选去旁观时摩拳擦掌了好一会儿。
八点半,林儒庆从休息室里走出来,祁景琛催他去换手术服,两人不甘心地对视一眼叹了一口气。
林儒庆带着护士和旁观的学生前脚进去,后脚许若斌就过来了,拍拍祁景琛的肩膀说:“上头要开个会,小林手术了那你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