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景琛隐隐觉得不太对劲,毕竟自己总归是借调的,要也是做个添头参加会议,直接顶替林儒庆总让他觉得很微妙。许若斌脸上依旧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地严肃认真。
会议室在顶楼,二人坐上电梯后,气氛更加尴尬。随着越来越多的人走进来,门一开一合,祁景琛看见推着病人焦急的医生护士上了专用电梯。
门再关上,祁景琛走在昏暗的走廊上,猛地发觉自己很久没有到过任何医院的顶层了——住着大多数重症、不治之症、高风险手术的患者。
眼科很少遇到这样的病人,不像心肺外科,仿佛永远奋战在生死的一线。
当年咬咬牙离开得心应手的外科,毅然决然读了眼科,断然不是糊弄苏池的“眼科干净”这样扯淡的说法。
从内心深处而言,是他自己不愿面对几乎时时刻刻都在经历生离死别的重症病房。
许若斌推开会议室的门,二人走进去,原以为会是惊动半个医院的规模,结果也只是来了两个眼科驻勤而没被拉去学习的主治医师。
祁景琛坐下后又四处看了看才想起来,省院的院长和副院长一个是内分泌科一个是妇科,没有出席也再正常不过。虽然临时越过小组会议展开特殊手术事儿大,但毕竟术业有专攻。
俩主任一正一副也不含糊,拿起祁景琛墨水都还没放干就拿去复印的讨论结果,先是堆笑着客套了一会儿:“小祁这字着实好看。”
祁景琛没有回应,指了指剩下的几张,两人立刻意会推给他和许若斌,夹着主任工牌的那位一脸歉意地说:“这看得太专注,一下子忘了二位还没拿到。”
副主任却唱起了白脸:“祁主任有拿的必要吗?反正是值夜班的时候赶出来的,没过多久现在还有印象的吧?”
许若斌皱了皱眉要开口,他又接着说:“而且这么异想天开漏洞百出的东西,也不用思考很久记忆很久吧,还要这破纸干嘛?”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说得很轻,顺便不屑地看了祁景琛一眼就把头别过去了。许若斌怒道:“人家好歹也是附院的眼科主任,还轮到你评头论足了?”
“他在咱省院可是借调,许教授您怎么护着外人呢?”副主任朝她眨了眨眼,许若斌一拍桌子就要起身走,祁景琛赶忙拉住她摇摇头。
专业和稀泥的主任又笑眯眯地开口道:“小祁这是救人心切,我们做医生的都能理解。但是这一个病人毕竟是糖尿病并发症比较严重,紧急手术做了也就罢了,但是村里其他人……”
祁景琛警觉地抬起头,下意识觉得主任话里有话,没有打断他接着听他打着官腔慢悠悠地说:“你也知道,各个医院拨款都有个度,我们也不是福利机构,他们村子上上下下加起来百来号人,还占着床位,这些都不算进去了……”
“贵院是怕钱收不到对吗?”祁景琛的声音很冷漠,尾音有些颤抖,主任没有正面回答反而说:“他们扶贫基金拨了五十万来治病,你也知道这就是个手术费,针水眼药水还什么都没算。”
“再说了,哪儿一次性拿得出这么多角膜给他们村,前后都还有病人排着呢。”
副主任听得不耐烦了,揉了揉自己有些乱的头发说:“一句话,钱不到位,角膜不够,我们没打算给他们彻底根治。”
这次轮到祁景琛想起身拍桌走人:“只救一个,其他人会怎么想,你们既然接收了……”副主任立刻打断他:“谁接收了?那是上头硬塞的!”
“反正搬迁扶贫已经搬离那个污水河,基本不会再有类似病症在下一代出现了。”
许若斌皱着眉,压着胸口越来越旺的怒火说:“那他们这一代就不配得到治疗了吗?你们伦理基础课究竟拿到学分没有?”
副主任也不知道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在许若斌面前比了个噤声的动作说:“您也别当着外人的面给我上课,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是这个意思,您快去瞧瞧那几个研究生吧,楼下等半天了。”
许若斌今天专门找了两个研究生,打算跟进一下这个项目,也算是做了后继有人的打算。
其实两边都觉得这是个打磨历练的好机会,谁知道一个主任一个副主任,一棒槌下来什么都打没了。许若斌虽然也挂着主任医师的牌子,但毕竟影响力还是学生中间大一些。
祁景琛一个外人,更是插不上话。主任把祁景琛的手写稿复印件全部折叠起来扔进桌面垃圾桶时,二人齐刷刷地站起身走了。踩进电梯的一刻,祁景琛无奈地说:“林儒庆在估计不会这么容易妥协吧,毕竟我是外人。”
许若斌摇摇头说:“这明显就是他们掐着林儒庆不在,专门冲着你来的,别太放在心上。咱们也确实要面对客观的无力和生离死别,不是吗?”许若斌侧头看了看一直死死盯着楼层数,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的祁景琛。
“他俩最近立了好几个功,是有希望坐办公室了,看样子是有点飘。”踏出电梯,许若斌小声地说,祁景琛轻轻摇了摇头,表示不在意。
祁景琛没有直接去眼科,反而多坐了一层到楼下的门诊走了一圈。红眼病的事似乎在全市的幼儿园圈子都传开了,听说附院也和省院一样,挤得跟儿童医院似的。
苏池踩着饭点提着两个保温桶,和所有探病的亲朋一样混入人潮,轻车熟路地坐着电梯上三楼。三年前住过的地方,他当然没这么容易忘掉。
他带着口罩墨镜帽子,在林儒庆办公室门口探头探脑了一会儿,刚想下结论说没人,打算在走廊里绕一绕看看能不能碰见熟人,就听到屏风后突然有人动了动。
然后稀里哗啦什么东西打翻在地上一般的声音,他快步走进去,一看林儒庆揉着头坐在屏风后,身旁是保温杯和一堆打印纸,散落得到处都是。
他看见面前全副武装的人,却依旧笑着认出他来:“大明星这么热的天儿还给我送饭呢?”
说着就要伸手去抓苏池手上提着的保温桶,苏池灵巧地往后一躲说:“想多了,路过了来看看,听到声音还以为你被砸死了,没事儿我走了。”
林儒庆朝他翻了个白眼儿,语气坚定说:“少唬我,不是给我的你干嘛提两桶来。”
苏池底气有些不足了,他是怕遇上陈茳桦她们,结果只有一份饭显得寒酸,谁知道林儒庆倒先伸手要了。
他想了想说:“反正没打着给你的主意。这都是两人餐,你一人吃不完浪费。”
林儒庆觉得这话信息量有点大,厚着脸皮挑最重要的试探:“那正好,我给你拿主意了,我和你吃一份,另一份给昨晚一起和我值夜班的同事。”
“想得美。”苏池才不理会他的安排,林儒庆站起身来收拾一地的狼藉,假装随意地问:“那你最开始打算给谁?”
“借调来你们医院的那个主任?”
林儒庆手上动作顿了顿,随机惊恐地问道:“祁景琛?你不是早出院了吗?才住了几天,感情比和我还好?”
苏池含糊着想糊弄过去:“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反正也不算出院也不算住院。”
林儒庆伸手要去探探他的脑袋,苏池一偏头躲开了,他满脸忧虑地说:“上次舞台事故砸傻了?什么话都说不出个确切的答案来了?”
“去你的。”苏池两部跨出狭窄的屏风后,把保温桶扔在他桌上就要走,顺便提醒道:“洗干净了还给我。”
林儒庆笑嘻嘻地看着他,为自己诡计得逞感到自豪,正要说“那你下次还得记得来看我”,就看见门口出现了另一个高大而冷若冰霜的身影,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祁景琛站在门口和苏池四目相对。
苏池没话找话有些尴尬地问:“你们同一间办公室?”祁景琛点了点头:“算是。”
林儒庆如临大敌,明明给他安排了借调人员专用的办公室,什么时候又和自己在同一间了!
苏池侧退一步让开祁景琛进来说:“早说呀我就把饭放这儿了,我还说去找找你。”
“下次就在他这儿等,总会过来的。”祁景琛说完给苏池拉开凳子让他坐,自己则搬了个塑料椅坐在林儒庆身旁,林儒庆嚼着饭含糊不清地说:“怎么这么自觉,跟在自己家似的。”
祁景琛回嘴道:“怎么这么自觉,跟吃自己家饭似的。”
好,很弱智的对话。苏池在内心默默扶额,现在他很相信两人应该是关系挺好的了,估计在这之前早有接触和合作。
林儒庆小声嘀咕着:“你怎么知道不是我家人送来的保温桶……”
没想到这点吐槽还是被身边坐得很近的祁景琛听见了,他幽幽地说了一句,如同惊雷在林儒庆耳边炸开:“茄子和青椒放一块儿,红三剁反而不放青椒,没见过别人这么配的。”
林儒庆又吞了一口三剁,默默把想问的话一起吞了下去,打算找个苏池落单的空档好好问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