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景一肚子郁郁之火, 只恨无从发泄。出了帐门,往来所见全是楚驭的旧部。先前关于他们的闲话已传的沸沸扬扬, 昨晚宴会上的事一传开,众人看到他, 眼神中更带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意味。元景被他们看得心烦, 随手牵过一匹枣红小马, 便往城外去。
扶桑城上下欢饮了一夜, 守城官兵醉眼迷蒙,只觉眼前一道人影闪过,再看时,便没了踪影, 他心里不安,问道:“唉, 刚才是有人过去了吧?”
那人也在懵神,打着哈欠,口齿不清道:“没有吧?这天都还没亮呢, 再说昨晚不是有个百夫长入城,说外头有西魏流寇作乱, 求咱们城主派兵剿匪么,哪个不怕死的,敢单枪匹马的往外跑?”
另一人插话道:“昨晚城主和王爷他们都在喝酒, 就先把人安排到馆驿住着了,现下消息还没递上去吧?”
先前那人摇摇头,不怎么关心地应了一句:“那便不知道了。”
冬雪尚未融尽, 几只大胆的野兔悄悄探出洞中,啃食枯草。北疆初春风寒入骨,元景在凛风中挥鞭狂奔了大半日,心头那股闷火才消减了些许。许是因为战事的缘故,他出扶桑关这么久,沿途也未见到什么行人商队。想起从旁人那里听来的扶桑关旧日的热闹场面,又是一阵烦闷。他从昨晚起便没吃过东西,在马背上颠行了一日,此时有些头晕,可一想到回去便要面对那个人,顿时又觉得倒胃口,索性信马由缰地闲逛起来。
今日是个阴天,黑压压的乌云笼罩着天宇,元景在饥寒中走了一天,临近傍晚,才看到一个村落。入内一看,街道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安静的近乎诡异。他隐约听见近旁的一扇小窗里传来咳嗽声,便上去叩门,只敲了一下,便听里面“砰”的一响,似什么摔碎了。
有人透过门缝朝外望了望,声音有些慌张:“是谁?”
元景退了一步,让他看的更明白:“我是路过的,想进来讨口水喝。”
里头一时没有回音,元景等了一会儿,估摸着这家人不喜生客,也没勉强,牵过小红马便走了。没走两步,只听“吱呀”一声,木门开了些许,元景回过头,见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趴在门边偷看自己。两人对望了一阵,那孩子回头道:“哥,不是魏人。”
元景被他们请了进去,这才知道有人在村子附近发现了魏寇踪迹的事,先前他们就祸害过邻村百姓,乡亲们骇破了胆,只得闭门不出,以求自保。元景听闻此言,心里第一个念头便是:这伙人既露了面,必定会再来,草草用了些茶饭,便要回城去调兵。家主是个年轻人,入冬后生了一场病,至今还在卧床静养。他见元景衣饰华贵,气质不凡,又听他说是扶桑关里来的,态度越发恭敬客气,称百户长已经去禀告了,眼看天色已晚,路怕是不好走,留他住上一晚,明日再回去。
眼看一场大雨将至,夜晚行路,的确多有不便,元景只得道:“那就打扰了。”
许是白日累狠了,一闭上眼,他便沉沉地睡了过去,外头雷声阵阵,也全没听见。大约到了午夜时分,他被一阵喧闹声吵醒,睁开眼一看,外头火光大起,连窗户都被映的通红。元景赤足下地,透过窗缝,见滚滚黑烟冲上天宇,漫天阴霾下,身穿甲胄、持刀砍杀的魏兵,如地狱来的恶鬼般冲入人群中。
正是骇然之际,门忽的被人重重推开,那孩子冲进来道:“大人,魏兵杀进来了!我们快走!”
他们搀扶着病人,往村外逃去。整座村子已经乱了套,魏兵放了火,村民们全被赶到了街上,两个出口都有人拿刀守着,他们逃而不得,哭声和喊杀声震的人耳根发麻。魏军挨家搜括草药物资,见到妇孺老幼,挥刀便砍,成年男子则用牛筋绳捆了,拴在马后拖行取乐。
孩子牵过马缰绳,交到元景手上,仰头道:“大人,您先走吧。”这家家主也在后面连连催促。元景急的满头是汗,口中道:“要走一起走!”手臂一抬,将那孩子抱到马背上,还待扶他哥哥,只听一名魏兵高声道:“那边还有!”说话间,一支尾羽带火的铁箭便射了过来,正中那年轻人的心口,少年悲切的喊声响起:“哥!”
那年轻人口鼻溢出鲜血,只轻飘飘地推了他们一下,便倒地身亡。元景见几个魏兵朝自己冲来,飞快地在他鼻息下探了探,闭了闭眼,即解下大氅,将他的尸身盖住,身姿一跃,策马而去。箭雨不断从身后飞来,元景抱紧怀中瑟瑟发抖的孩子,身体完全俯在马背上艰难逃命。先前那名魏兵一击不得手,打了个响哨,唤来三五同伴,紧追不放。
那孩子听见马蹄声越来越近,忍泣道:“他们要追上来了,我们会……会死么?”
胯下红马的脚力远不如西魏铁骑,被追上只是时间的问题。元景下意识按下手腕上的机枢,手指一动,才想起臂弩丢在楚驭营帐里了,恨恨的骂了一句,切齿道:“不会!”一句说出,一个念头忽然闪现:对,害我伤我的都是别人!我凭什么要死!此念一出,自胸膛中冲出一股强烈的求生之意,楚驭的一晃而过的面孔也变得不那么可恶了。
正是分神之际,忽见一条断崖横在眼前,约莫三四丈远,其下云雾缭绕,深逾百仞,红马心生畏意,竟止步不前。魏兵已近在咫尺,趁此良机,一记响鞭飞来,死死咬住元景的手臂。元景拔出匕首乱砍了几刀,未料这马鞭中混了精钢,一时砍之不断。他当机立断道:“抱紧了!去扶桑关,找……找须弥城主!”手腕一翻,一刀刺在马身上,红马吃了这一疼,狂性大发,头颈高昂,朝对岸一跃飞去。
它四足离地之时,元景也随之往后飞去,他仰头摔倒在地,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几乎要被震吐血。为首的魏军下了马,气急败坏地抽了他几鞭子:“我看你还跑!”元景抬手挡了几下,那人一脚踢过来,正踢到他后脑,元景只觉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在一阵低低的哭声中,他艰难转醒。周围黑漆漆的,隐有天光从外面透过来,其时身体冷的打颤,后脑更是阵阵抽搐般的剧痛。有人用嘴叼着一只脏兮兮的破水袋,给他喂了点水。元景虚弱道:“这是在哪?”那人在黑暗里摇了摇头,过不多时,只听皮靴踏地声而来,有人在他们头顶一掀,将那面黑布揭开来。
元景被阳光刺的眼睛一疼,下意识想要抬手去挡,偏生双手被缚在身后,只得作罢。这四四方方的铁笼里关了七八名男子,此刻被人拿鞭子赶了出来,驱牛赶羊般送到一个破败的马厩中,里头已绑了不少人,许是受了太多折磨,看人的眼神都是麻木的。魏兵骂骂咧咧地将他们赶到一处,先前有私藏的人被搜罗出来,都挨了一顿打。
元景双手被缚,连躲闪的余地都没有,只能闷头躲避。此时只见一个武将匆匆而来,喝退打人的那个,朝众人道:“你们有没有会写字的?”魏兵好奇道:“文小队长呢?”那武将叹了一声:“他伤得太重,昨晚去了,将军自己不愿动笔,叫我来找个替他的。”见众人迟迟不回答,拿着佩刀在人群里一捅:“老子问你们话呢!”
这帮人多是乡野村民,大字不识一个,闻言皆面面相觑。僵持了片刻,只听一个虚弱的声音道:“我会。”
那武将大手一挥,将元景提了出来。元景胸口疼痛欲呕,草草吃了点东西,便被人按到小案前。武将把那名文小队长先前所写的草件拿了出来,拍到元景面前,命道:“照着誊抄一份!”
元景拿起来粗粗一看,见纸上所写的正是当日城关被破的原委,洋洋洒洒几十字,大半都在痛斥魏太子私开城门,引狼入室的失德之举,最后才是他们欲从燕关突围的计划,乞请魏主派兵接应。末尾以小楷写着一个名字,正是魏军守城主将:秦雁锋。
元景心念一动,想起从前在宫里时听到的传闻,据说秦雁锋的生母是西魏数一数二的美人,连后来宠冠后宫的贵妃娘娘,也是因为有几分肖似她,才被魏主如此宠爱。多年前命妇入宫朝拜太后,她与魏主相遇,被强留宫中数月,太后亲自下诏,魏主才不情不愿将她送出。其时秦老将军正在边关御敌,他回京时,夫人已身怀六甲。这桩丑闻闹的沸沸扬扬,魏主加官进爵,大肆封赏了一番,想要安抚这位老臣,然秦老将军无颜面对京中同僚,孩子出生当晚,便离开京城,多年不归,直至战死。
魏主本欲迎这位夫人入宫,未料她听见夫君死讯,便吞金而亡。她死后,魏主便将秦雁锋接到宫中长住,一应用度,皆与皇子相当,直到他成年后,才将他放出宫。
魏主的荒唐是众人皆知的,皇子们生怕他一个糊涂,真认下秦雁锋这个儿子,他们各自争嫡夺权斗个不休,唯独在此人的事上态度一致,连带他们的门客党羽也不待见他。秦雁锋在朝堂日子艰难,回到秦家,也多受非议。人人都乐见他落难,因而他送出去的信,无一能呈到魏主面前,
那人见元景迟迟不动笔,凶神恶煞地斥道:“愣着做什么!快写!”元景略一思索,即提笔蘸墨,就在他疾书之时,帐中又进来一人,一见这场面,叹道:“将军还不死心,这信都去了两回了,若是陛下有心接应咱们,早该有回音。要我说,不如上山做个流寇,还能保一条命,这么耗下去,早迟是个死。”
那武将斥道:“休要胡言,陛下那么看重将军,不会不管他,许是路上出了什么岔子,信没送到御前,咱们再试试。”另一人叹气不语。俄而信成,那武将匆匆看了一眼,命他另留一份誊件,便唤来信鹰,把信送了出去。
当晚下了一场大雨,马厩破败,半点遮挡之能也没有。元景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白,脑海中一阵阵晕眩,闭上眼睛似乎就能睡去。困意一起,他便死死咬住嘴唇,暗自道:“不能睡!”他拼命回忆着从前的事,楚驭的身影接连出现,他恨得心口阵阵酸痛,在怒火中挣出几分活下去的意志。
冷到手足都没了知觉时,只见如萤般的烛光自远方亮起,有人撑着伞疾步走了过来,正是白日里那个武将,他提灯一照,将元景提了出来:“将军要见你!”
元景对其中缘由心知肚明,见身边之人满脸担忧之色,勉力笑了一下,便被推推搡搡地带走了。路上摔了几跤,入帐之时,浑身上下都是泥水,望之颇为狼狈。抬头望去,见一玄衣武将坐于案前,桌上摆着的正是他早上所写的信。元景隐约感觉这人有些眼熟,还在苦思之际,就见那武将抬起头,扫了自己一眼,晃了晃手中那封信:“这是你写的?”
这低沉的声音落入耳中,元景如遭雷击,一瞬间想起来了,此人正是当日他在河边救下的魏将!侍卫见他只顾睁大一双眼睛看着主将,一脚踹过去:“我们将军问你话呢!”
元景被踹的连连咳嗽,秦雁锋比了个“住手”的姿势,又道:“你为何要这么写?”
元景一时不知该不该提起旧事,犹豫了一下,艰难道:“自然是为了救将军。”
秦雁锋皱了皱眉头,又看了一眼,信上字迹劲健有力,然绝口不提祈兵接应之事,字字句句都是在伏低做小,自承己过。称当日魏关失守,乃是因自己指挥不利,连累率军抗敌的魏太子险遭不策。他自知犯了大罪,愿留在燕境杀敌报国,哪怕身死敌手,也无怨无悔。临死上表,以告忠心。
秦雁锋道:“为了救我?”他站起身,漫不经心走到元景面前,旁边的侍卫抓起元景的头发,迫使他仰起头。元景脸上脏的要命,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清明。雁锋抬手拂开他湿漉漉的乱发,与他目光相对。元景头皮被勒得生疼,竭力平静道:“是。”
秦雁锋轻笑了一下,示意侍卫撤手,蹲下来,索性将他脸上的泥水也一并擦了去:“怎么救?”
元景喘息道:“当日城破的缘由人人皆知,多半只有魏主不晓。贵国太子乃是储君,有错也是没错,自然盼着将军死在大燕,好替他背上骂名,将军不如遂了他的心愿,自请降罪,他名正言顺地得了个替罪之人,纵使不出手援救,料想也不会阻人将信送到御前。”
秦雁锋捏住他的下颌,逼视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手劲极大,元景被他捏的生疼,他身上阵阵发冷,看人都有了重影,觉察他温热的鼻息落在自己脸上,迎着他的目光,艰难道:“燕人。”
秦雁锋目光不动:“我把你抓到这里,你既是燕人,为何要救我?”
元景身体晃了两下,被他一扶,方才跪住:“我自有我的理由,只求将军收到回信后,能答应我一个请求。”
秦雁锋看了他许久,忽的话锋一转,道:“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元景对他无力地笑了笑,实在支撑不住,向一旁倒去。
侍卫踢了他一脚,禀道:“将军,这小子昏过去了。”见主将迟疑了片刻,竟将他扶了起来,大惊失色道:“将军,小心有诈!”抬手便要将他从主将怀里扯出来。秦雁锋的目光落在他苍白消瘦的脸颊上,迟疑片刻,道:“无妨,不是装的。”将元景抱到由两块木板拼出的床上,见他浑身湿透,脏的简直不像样,皱了皱眉:“去找身干净衣服给他换了。”侍卫潦草地给他擦洗一番,换了身干净衣服,又煮了碗姜汤,给他灌下去,见他不再发抖,便悄然退下了。
秦雁锋心中苦闷,久不成眠,熬到天明时分,外头忽然一阵骚动,他的副将阔步而入,激动万分道:“将军!陛下那里有回应了。”即将一封密信送到他手上,原来魏主久无他的音讯,只当他已遭遇不测,正是痛心之时,得了他的消息,立刻下令,让刚逃回国的魏太子遣兵六千,去燕关附近接应他,时间比他们先前乞请的还要早上一日。
秦雁锋心头一松,面上仍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知道了,去告诉兄弟们。”副将依言退下后,他踱步走到元景身边。先前那种熟悉感生出来之后,他越看元景越觉得眼熟,抬手拂开他乱糟糟的乌发,脑海中一念转过,忽然抬起手,挡住了他的眼睛,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微尖的下颌,他一眼望去,心跳轻轻一顿,鬼使神差地将元景抱起来,将人揽到身前。
还没等他仔细感受这场面是否能与记忆里的人重叠在一起,就听见一阵轻微的咳嗽声从怀里传来。他如梦初醒,赶忙将人放开。安睡了一夜,元景的气色看着比昨天要好一些,只是他还在发热,脸颊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秦雁锋听着他虚弱的道谢声,不自在地点了点头,道:“陛下已送了信来,不日我便要返回大魏。”元景微一点头,似乎毫不意外。秦雁锋看着他垂目思索的样子,蓦的道:“你又救了我一次。”
元景猛然抬头,有些惊恐地望着他,秦雁锋本还有些怀疑,一见他这反应,心里确信无误,微微一笑,道:“果然是你。”
元景不知他的用意,不动声色道:“将军天威,自是什么都瞒不住您。”
秦雁锋听他直承其事,表情愈发和蔼,替他掖了掖被角,道:“为什么昨日见了我不说?”
元景表情有些难言,他考虑了很久,似乎不知道该不该说。秦雁锋专注地看着他,很有耐心地等他。最终开口时,他声音弱了下来,抛去先前诸如尊敬、畏惧的情绪,隐约透着一丝羞怯的味道:“我不敢,我是燕人,我不知道将军会不会杀了我。”
秦雁锋骤然笑了出来,也不知是故意吓唬他,还是当真如此想:“你们燕人的确该杀。”看到他明显警惕起来的眼神,话锋一转,道:“不过我说过要报答你,自当言而有信,我救了我,我也饶你一命,待你病好了,我便叫人送你回去。”
元景身上疲乏,言谈举止都带着一股慵懒之感,他倚在床上,淡淡道:“将军先前说过,收到魏主的回信后,可以答应我一个请求,莫不是要食言?”
秦雁锋听他似乎意有所指,有些意外道:“你意如何?”
元景闭了闭眼睛,复望向他:“我不想回去,我想追随将军,建功立业。”
周遭一时间安静无比,秦雁锋眼神变了几变,再看他时,明显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你是燕人,为何要跟我走?”想起最初见到元景的样子,那时不过惊鸿一瞥,可观他的气度打扮,怎么看也不像是寻常百姓,开口道:“还没问你的名字。”
元景哑声道:“别人都叫我小九,我想追随将军,自然是因为大燕容不下我。”他将赤裸的双足从被子里探出来,铃铛撞在金环上,发出一阵清响:“如将军所见,我是个奴隶,我的主人待我不好,我便逃出来了。好容易摆脱他,自然不愿再回去。”
秦雁锋握住他的一只脚,见他纤细的足踝上层叠了许多旧伤,像是曾有人以刀剑砍斫过,最深的一道在脚背上,雪白的皮肤下青筋狞在一起,似先前受了重创所致。他心头一动,不由轻轻抚了一下那伤口。
元景淡淡道:“这足环便是他给我的,从前中间还系着铁链,以便他随时随地拴着我,后来铁链摘下了,足环却一直留了下来,里面混了金蚕丝,我找来无数神兵利器,想把它弄断,如将军所见,白添了许多伤疤,全不见效。”
秦雁锋一声不吭地捏紧足环,运足气力捏去,不想这形容纤小的东西居然岿然不动,莫说断开了,就是弯曲也未见有半分。这下他可算是信了,想起他先前那张面具,忍不住又道:“那面具也是他给你的?”
元景眼也不眨道:“是,他心胸狭隘,一向不喜我跟别人往来,我每每出现在人前,便要戴上那副面具,免叫人看见。想我堂堂男儿,却要藏头缩尾,仰人鼻息过活,叫我如何能情愿,我宁可在逃出去的路上被杀,也绝不想再回去过那种日子。将军若是真想谢我,便带我一起走吧。”
秦雁锋听他语气凿凿,说到激动处,眼中隐隐还带了一丝水色,心头一软,叹道:“如今我护着你并非难事,只是回到大魏后,陛下责怪起来,只怕你也要跟着受牵连。”
元景道:“将军当我是什么人?只可享富贵不可共患难不成?只要能追随您,我什么都不怕。”
秦雁锋微微一笑,道:“罢了,随你吧。”见他神色委顿,面带病容,亲手扶着他躺下:“你先好好休息,过几日我带你回大魏。”元景在他背后缓缓睁开眼睛,目送着他高大的身影从帐中离去,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这才放心睡了过去。
扶桑关内已经是乱作一团,楚驭前日一得到魏兵流窜作乱的消息,便亲自点派人手,前去围捕。不想这一小伙魏军也是格外谨慎,一抢掠完,立刻逃得无影无踪。他奔波了一日,直到夜里才无功而返。回城时,见曹如意等在门口,一见大军归来,立刻冲到他面前:“陛下是不是跟你在一起!我到处都找不到他!”
楚驭心中重重一沉,揪着他衣领道:“他不在我这里,怎么回事!”
曹如意说自从半夜陛下被叫走,便再没回来过,他在城里找了一通,众人皆说没看见,本以为是楚驭把他带走了,如今期盼落空,元景走失已成定局,神色愈发焦虑难言。
他负气而出之时,楚驭本打算追过去,想着他如今脾气火爆,现正在气头上,硬要去招惹,反会弄得他不快。加之其后军报便来了,便将他事放了一放,未料他竟一日不归。楚驭立刻下令,将今日城中守卫全召到面前,逐一盘问,守城士兵不敢隐瞒,据实以告道:“黎明时分,好像是有个人骑马出城了……”还在苦思那人的身形模样,不经意间看到座上之人的神色,心里一慌,跪道:“王爷恕罪,那人走的太快,咱们也没看清他的模样。”
他们虽不敢明言,可人人心里都猜到了出去的是谁。扶桑关四通八达,一日的时间,已足够跑到一个让人难以找到的地方去。何况现在外头还有魏兵作乱,一旦两方相遇,后果不堪设想。楚瞻想到此节,正打算幸灾乐祸几句,抬头之时,看见长兄极为阴森的眼神,一阵胆寒,忽然没了开口的勇气。
楚绍虽不知元景的身份,但依这几日所见,长兄与他的关系明显非同一般。他们客居于此,楚绍怕他一怒之下,与扶桑关的人起冲突,忙道:“兄长勿急,我这就带人去找。”
不一时须弥庭听见消息,也赶来了,他与元景虽没什么交情,可为着他那张肖似故人的面孔,心中待他也有几分不同。他久不问城内之事,骤然接手过来,雷厉风行不减当年。不待旁人开口,先处置了当值不利的那些人,即将城中半数以上的守卫全派了出去寻找。马参军安慰他,元景向来勤谨受礼,多半只是出去逛逛,一会儿就回来了。须弥庭重重一哼,当着楚驭的面,冷道:“你懂什么,只要跟姓楚的扯上关系,没事也有事了。”
话音落地,周围死一般寂静,连楚瞻也被他的话弄出一肚子火,若非二哥在旁边按着他的手,只怕此时已要发作。方青见楚驭缓缓站起,心中也有些紧张,全不知待会儿闹起来,该如何收场。未料楚驭竟一语不发地出了门,自带人寻找去了。
几路人马奔波了一夜,最终找到元景借宿的村落时,眼前只剩满地狼藉。房屋多被焚烧摧毁,物资丢落满地,随处可见村民被乱刀砍杀的尸体,有个夜晚未归的猎户,跪在泥水中,搂着他那一对惨死的妻儿嚎啕大哭。方青见楚驭脸色越来越难看,安慰道:“陛下吉人自有天相,就算遇到危险,也必能逢凶化吉,您……也别太担心。”
楚驭眼睛看着收敛残尸的士兵,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众人临时搭了一个草棚,将村民的尸体逐一摆放进去。其中半数之人遭遇砍烧,已是面目不清。楚驭一一看过,神色稍缓,道:“好好安葬。”
几名士兵合力撑起一座塌毁的牛棚,见乱草堆中,一具尸体身上盖着件血迹斑驳的大氅,其中一人是楚驭的近卫,一见这熟悉的衣服,“呀”了一声,不敢耽搁,忙捧到主帅面前。
这大氅正是当日楚驭亲手给元景穿上的,如今里衬血迹斑驳,胸口往下,几乎被血浸透了。楚驭指骨攥的发白,嘶声道:“人在哪里?”方青亲自过去,把人抬来,只见此人身长七尺有余,脸颊已被烧的血肉模糊,难以辨认,然身形却熟悉的叫人心惊。蹲下来查看之时,见他脚踝上金晃晃的现出一物,竟是一对足环。方青倒抽了一口冷气,抬头看了看楚驭,竟不知该如何禀告。
乌什图闻讯赶来时,就见楚驭站在尸体边,他魁壮的身躯挡住了大半,以至看不清倒地之人的样子,只是那一双足环横在眼前,叫人难以忽视。他骇然道:“这是……你们家小皇帝?”
楚驭忽得拔出一把短剑,朝他足环上斫去,只听一声金石相撞声后,那对足环砰然断开,楚驭冷冷道:“不是他。”收回短剑,走到人群中,继续调派人手寻找他的踪迹。
后半夜下了一场暴雨,马蹄印记被雨水冲毁,已不可查。众人在村落附近一连寻找了五六日,连悬崖下都派人去了,只差将地皮翻过来,仍未找到半点蛛丝马迹。楚驭这几天就没怎么合眼,睡不到两个时辰便会惊醒,一双眼熬得通红,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也愈发沉默寡言。方青瞧着他状态不对,怕他撑不住,私下里求乌什图劝说一番。
乌什图正为他鬼迷心窍,欲为元景追杀魏太子之事心烦,如今麻烦自己消失了,内心深处,实则是有些庆幸之感的。扫了一眼楚驭阴沉沉的样子,避之不及道:“他的心肝宝贝没了,现在只怕杀人的念头都有,谁的话他能听进去?我可不去触这个霉头。”
方青忧心忡忡道:“王爷为着这场仗,一连几个月都没好好休息,身上还带着伤呢,这个熬法,怎么经受得住。”
乌什图将马鞭甩来甩去,慢悠悠道:“都这么久了,人要是还在这里,怎么也该找到了,要么是你们家小皇帝诚心躲着不出来,要么就是他已经死了。”方青神色一变:“大王慎言!”乌什图嗤笑了一声,不在意道:“我不说,你心里也清楚的很,王爷是伤心糊涂了,你也跟着糊涂不成?长痛不如短痛,你若真担心他,就找一具形容相仿的尸体,把他骗过去,让他心里这根弦松下来,虽疼了些,但日子长了,总会有好起来的一天。”
方青吓了一跳:“那怎么行?”
乌什图望着楚驭站在火把旁的身影,摇了摇头,叹道:“找不到人,他是不会放手的,你由着他来,不过是看他多受几天罪罢了。”
战事初定,尚有些要务待办。可楚驭全无回师之意。又过了几日,在魏关清点善后的燕军大部队功成归来,尚未入关,便被调到楚驭身边跟着找人。一时间,扶桑关附近的山岭村落遍布士兵,百姓们人心惶惶,不知又出了什么事。楚绍试着劝了几次,皆是徒劳无功,他之前就觉得大哥待这位赫齐使臣不一般,如今看来,简直太不一般了。他心中起疑,悄悄把三弟叫过来,问他长兄同这个人到底什么关系?
楚瞻心情正好,抬手将树上一只雀鸟射下来,笑道:“什么关系我是不清楚,不过你看大哥现在的样子,死了老婆的鳏夫都没他看着丧气。”
楚绍忍无可忍,劈手夺过他的弓箭,骂道:“混小子,再敢胡言乱语,我就代大哥教训你!”楚瞻哈哈大笑,抬脚便跑了个没影。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欣宝、蛇皮怪、一只小狐尼、花不败的霸王票,还有一只小狐尼、蛇皮怪、蚕宝、筱筱筱筱筱、“”的营养液,终于开启新的虐攻部分啦,评论的全部发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