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献鼎》作者:尺水【完结 番外】 > 《献鼎》作者:尺水.txt

第166章 番外二·梦中身

作者:尺水 当前章节:14891 字 更新时间:2026-6-8 12:50

【一】

晏平二年,燕成祖元景驾崩。

他走的突然,三十四岁,远不到知天命的时候。前一日宫里还来了十来只喜鹊,停在御花园湖心那座终年不动的小船上,喳喳叫个不停。

宫人讨好他,说这是天将的祥瑞,来贺陛下千秋。

再有一月,就是他三十五岁生辰。

成祖登基近二十载,平内乱征八荒,攻下大小番邦无数,连昔日分庭降抗的西魏,也于一年前也划入大燕堪舆图。

花萼楼里早做了布置,玉灯璀璨,四季名花盛放,乃是北疆那位战无不胜的将军,不远万里遣人送来的。诸国使臣皆已入京,今岁本该是成祖登基以来最为隆重的寿诞。

可没有任何征兆,他在京中第一场大雪到来的前夜,无声无息地走了。

太子才十六岁,人年轻,手腕却老练。封城登基发丧入殓一气呵成,从停棺至出殡不到十天,居然办的一丝不乱。见过世祖英姿的老臣说,新皇颇有乃祖父之风。

这些事原本我是不知道的。

我是罪臣之子,为着新皇登基大赦天下,我才捡了一条命,我爹没我的好运气,他临上法场前嘱咐我:家里的事不要往心里记了,以后好好活着就完事儿,只是有一条,宁为蛮夷奴,不为君王客,何况且你又这么笨,真要做了臣子……他叹气。

我心想,爹,临了临了,这种伤我们父子感情的话其实您可以不用说的。

我爹在世时夸我孝顺,我也真的很孝顺。其实我爹的门生有法子让我留在京城,不受徒步流放风吹日晒的苦。但我打定主意要离开这座让我爹伤心的城池,我跟他道谢,说我要去关外,养马放羊吃肉,听说关外的羊腿不错。小火慢烤,滋滋滴油,再沾点我偷偷带过去的椒粉……味,扯远了。

总之新皇在一群流放的罪奴里,把我给挑了出来。

我以为他后悔了,又想杀我,毕竟我爹早说过,最是无情帝王家。他看我傻愣愣的,以为我不懂,又不耐烦地打了个补丁,就是说皇帝都是大猪蹄子。

抱着必死的心思,被关进某个房间五天里,我把每一顿都当断头饭吃。

刀还没下来,人撑得够呛。以至于后来小太监带了按我先前尺寸做的衣服来,我险些穿不上。

锦袍玉冠一换,我傻眼了。新皇登基三个月,大事小事办了无数,坏的有,好的更多,百姓敬他,臣子畏他,但他一张好人卡都没收过。

他不是那种会做慈善的皇帝,我再天真也知道,他礼遇至此,是有事要我做。

我爹曾经的话还历历在耳,但他没交代我,万一真遇到皇家聘书该怎么办,于是我偷偷给我爹烧了纸钱,求他托梦告诉我。

可能宫里龙气旺,无头冤魂入不得,我迟迟没能等到他。看人斗蛐蛐的时候,倒把新皇帝等来了。

小太监跪了一地,蛐蛐也没人管,我看着它们蹦蹦哒哒地跑进草丛里,心疼的眼泪都要下来了。

这两只都是我逮的!

到底性命比蛐蛐金贵,我心里苦,但我忍住了没说。

新皇让我抬头我就抬头,还附赠一个挤出来的微笑。先前我听说皇帝只有十六岁,没想到他身量这么高,我弯着腰,抬头的幅度有限,第一下视线竟然只落到他胸口。

我不服,我偏要勉强!我把脑袋往后面一甩,才看见他的庐山真貌。

新皇皱眉看了我一会儿,最后说:“怎么好像胖了点?”

小太监立刻狗腿:“回陛下,饿他两顿就好了。”

我委屈地差点跟他争辩,杀头还得给顿饱饭吃呢!狗皇帝坏得很!

新皇总算做了个回人,说:“罢了,送过去吧。”临走时他叫住了我,问我:“你父亲是温佑安?”

我诚惶诚恐地称是,不知道他忽然叫我爹大名是要整什么幺蛾子。谁知他只说了一句:“你跟你爹不太像。”

我一头雾水,怀疑他在暗示我一些我家里不为人知的隐私。

我脸上带着笑,心里想的是:呸呸呸,你跟先帝还不像呢。

我儿时见过先帝一次,那是个修身玉立,眉目温柔的美男子。

新皇人高马大,形容过于粗犷……硬要说的话,倒有几分肖似北疆那位将军。

说起来,北疆那位虽常年镇守边疆,但年年岁末入京之时,也会抽空教新皇弓马骑射。在我们家,有授业之实的,见了面都要喊老师。

新皇才不喊。

据说新皇是父控,对这个一年来一趟,一趟住一个月,扰的先帝不早朝的人很不满,提到他脸色都拉下几分。

不过也是,除了那位仁厚慈爱的先帝,谁又能喜欢手握重权,功高盖世的武将?

新皇不愧是登基伊始就铁腕镇国的男人,根基还不稳,就敢不做表面工作,讨厌将军都讨厌出闲话来了。

坊间话本子里说,新皇就是为了不让将军见先帝最后一面,才急急忙忙送龙枢入皇陵的。

将军跑死了五匹马赶过来,也只赶得及看万斤石落下之际的漫天尘灰。

当晚将军和新帝大吵了一架,按照夸张的说法,声音大的把御花园里的喜鹊都惊走了。

但要问吵了什么,却没有人说得出来。将军回北疆后大病了一场,新帝把他这些年送给先皇的东西打包装箱,送到他面前。

新帝说:“父皇弥留时没说要带走这些,你自己领回去吧。”

宫里人都知成祖一梦离魂,走得干脆,哪来什么遗言?

偏将军信了,他对着那几箱旧物站了一夜,那么高大威武的男人,像是忽然被抽走了精气神,竟然一夜白头。

我看了都有点心疼,新帝好狠,杀人不见血,专捡痛处下刀子。

但我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

将军戎马一生,唯有先帝镇得住他野心与抱负,新皇办起事来再狠,心里还是畏惧他的。但大燕初定,将军正值壮年,还用得着,不能杀,也只能防着。

新皇选我出来,送到他面前,就是要我做天家的耳目,或是在某一天,做天家的刀。新皇说,我来动手,将军会把命给我。

我本来不信他的邪,但将军病得最重的日子里,谁的话都不听,谁送的药都不喝,把二将军急得团团转,连饭都吃不下了。

他一不吃饭,厨子就犯懒,连累我这种跟在身边伺候的都没好东西吃。

我饿急了眼,端了药就往他卧房闯。将军久病虚弱,连眼睛都不复明亮,但气势尤在,仿佛只要上天把他的精神气还回来,他就能立刻起身,杀一百个最凶狠的敌人,喝一百坛最烈的酒,挽起谁也拉不动的硬弓,射下云边的太阳。

将军比新皇可怕多了,我是从鬼门关走过一圈的人,最怕死了。刚跟他打了一个照面,我就想跑路。

但他忽然拉住了我的手,拉得好紧,我端着的药撒了他一身。

我更慌了,心想完了完了完了,是会被杀头还是会被杀头还是会被杀头啊。

在认识将军以前,我以为杀头是这世上最可怕的刑罚。

我膝盖一软,差点给他跪下来。将军忽然抱住了我,他把脸埋在我肩上,我感到脖颈内一阵冰凉。

我没有意识到他在哭,之后想起来,也觉得是那一晚的事都是错觉。毕竟在之后的漫长岁月里,将军再没有哭过。他如传闻中那样,冷漠,孤傲,如同被人抽走了唯一一根软肋的无敌战士,再没有任何事能打倒他。

将军声音颤得厉害,连我的心脏也跟着疼了起来。他说:“你终于回来了。”

我被他抱得喘不过气,连声说:“是是是,我回来了。”

将军又问:“为什么不等我?你心里还怪我是不是?”

我好人做到底,哄他说:“没有没有,不怪你了。”

将军轻笑了一声,他捏我的脸,看我的眼神还是模糊的,是在透过我的影子看另一个人:“怎么不怪?这些年你让我一人在外,不就是还在记恨当年的事,不愿日日见到我。嘴上说的好听,下起旨来一道比一道狠。我就不该走,横竖连你的反都造了,再抗旨一次又如何?被你杀被你恼,也好过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听得目瞪狗呆。国史院内关于先帝的起居注,有两年是空白的,先帝不许臣民妄议,但人心叛逆,越不许人说,说的人就越多。这十余年来,坊间关于将军和先帝的流言未有一日断绝,毕竟没人躲在他们床底下偷看过,这种事拿来听一听,配个瓜子茶水也就罢了。

我真没想到,主角之一都鞠躬下场领盒饭了,我居然还能把实锤等来。

我一点都没有吃瓜的欢乐感,怂字从我心里往外蹦跳——万一将军清醒以后要对我灭口怎么办?

我第一反应就是装失聪,什么造反,什么抗旨,我是我爹亲自盖章的天字第一号笨蛋,我不懂的!

将军把我的手硬按在胸口,眼神无比温柔:“早跟你说过的,大哥没你心狠,我离不开你,你非要走,就把我一起带上。”

我的手被他攥得生疼,我想到了临走前新皇的嘱咐,赶紧说:“你你你你不能走。”我看着他眼睛,声音也跟着温柔下来:“还不到时候,再等等,以后我来带你走。”

将军嘴角带着一点笑,眼神却悲怆凄凉:“是要折磨我么?小坏蛋,折磨了我上半辈子不算,还要折磨我下半辈子不成?”

我不是个好细作。对着他的笑容,说出这句话时,我心里一阵难过,却还要装出不讲理的样子,我说:“我就要你好好活着。”

将军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他对我笑了笑,用那种哄小孩子的口吻说:“好,我为你活着。”

【二】

至此我便留了下来。

狗皇帝送我来时没给我一官半职,大概是怕将军不够烦神,想多给他添一桩要动脑子的事。没想到将军根本不接他这茬,吩咐方侍卫长以后吃饭多添双筷子就算完了。

听听这话说的,活像我大老远来一趟,是专门到他们家蹭饭的我每天吃饱喝足无事可做,就提着酒壶满军营溜达。军中本不许饮酒,但将军说我不是他的兵,不必守他的规矩。

将军还带我去了一个酒窖,里面堆满了天南地北的佳酿。我本来想问他,不喝酒你存这么多做什么?看看就能过瘾么?

我终是没有问出口。因为我在酒窖里看见了一枚香囊,不知挂了多久,香气很淡,但我一闻就知道,那是宫里出来的。

将军把酒窖的钥匙给了我,说这里以后就是我的了。我说谢谢将军。他说真要谢就别叫将军了。我憨憨地问那叫什么。他笑着说:叫我大哥。

我心里既惊且惧,以为惨被大猪蹄子狗皇帝说中,我爹真在外面给我添了个亲戚。反应过来我又想打自己。将军哪是想喜当哥,不过是听音思人罢了。

我知道这一刻,新皇计划通了。

我不跟他客气,这么多酒,不知道找了多少年,可叹临了也没送出去,我得替他喝完。

靠着这些酒,我很快就跟军营里的兄弟搞好了关系,每次他们一见到我,都会激动地吆喝:“小温儿又来了,大家赶紧的!

一群彪形大汉把我团团围住,流着口水把手往我腰上伸。头一两回,我直面这种男上夹男的姿势还挺害怕,后来我就淡定了,还能维持一下秩序,一个一个来啊,别插队。

挺大一个酒葫芦,一圈下来一滴都没有了。

我心想,当将军的兵也是怪不容易的。于是下次再来时我就换了个更大的酒葫芦。

也有那种老古板骂我带坏军中风气,说要告到将军那去。我还没说话,就有人替我嚣张上了——“想去赶紧去,将军最宠我们小温儿,告了也不舍得罚他。”

所有人都说将军宠我。只有我知道,他的宠爱根本不是给我的。不过人嘛,当糊涂时且糊涂,现在的日子已经很好了,我还要什么自行车。

喝完酒我们坐在簧火边聊天。老兵问我从哪里来的。我说京城。他们就拖长了语调,说:“京城啊~”

我拿雪团子砸他们:“吃人嘴短懂不懂?喝了我的酒还想搞地域歧视?”

他们说没有没有,就是太久没回去了,有些想念。

听他们这么一说,我又有点同情他们了。于是我挖空肚肠,捡着京中有趣的事说给他们听。大家干听不过瘾,催我回去拿酒我一发狠,干脆抱了一坛子来。

久旱逢甘霖说的就是他们。

当晚当值的兄弟人人烂醉,第二天集体赖床,被将军知道了。

别人那里是法不责众,将军这里却要有难同当。他叫人提了十来条长凳出来,大家一起趴下挨揍。

我侥幸不在其列。但我躲在军帐里,听外面哭爹喊娘的声音听得心发颤。我头一回生出恃宠而骄的心思,想去为他们求情,走到门口就被方侍卫长客客气气地拦回来了。

他劝我不要去,说将军执行军法时连先帝都劝不住。

我听得都要惊呆了,论身份先帝是他的君王,论私交先帝是他老婆,双重身份压下他都不给面子,真是好渣一个攻!

我怒归怒,但也就此认清了自己的分量,我不敢头铁地去捋虎须,又怂怂地坐回去了。一顿板子打完,将军功成身退。我听见他的脚步声就开始瑟瑟发抖,怕他揍完他们又来揍我。

大概我怂得太明显,将军一进来就摸我的头,问我怎么了?

我战战兢兢地把钥匙拿出来,说将军我再也不敢了,您别怪他们,都是我的错。

将军说:“你不是我的兵,爱玩爱闹些无妨,他们知道军规,知法犯法,我罚他们是理所应当。你别怕,东西给了你,就是你的。”

但我真的被吓到了,头摇得像拨浪鼓。将军哄了我许久,最后没办法,叫人拿来一坛十洲春,附带一桌子小点心,全是甜口的,说我要是寂寞,他可以陪我喝。

我含着泪啃点心,其实我不爱甜的,但将军显然是希望我喜欢于是我就顺着他说喜欢了。

他带着笑,看着我一口接一口地吃甜点心,自己痛饮一碗又一碗烈酒。

其实将军以前从不喝酒,他说自己酒量不好,怕一醉不醒。不过我看他一点怕的样子都没有,倒像巴不得醒不过来呢。

现在看来,酒量不行也是在驴我。一坛酒见了底,他连脸色都没变过,可怜我只喝了一碗,就醉得晕晕乎乎。将军摸我的头发,笑着说:“酒量还是这么差。”

我跟他才认识几天?想也知道他这话是对谁说的。

但我给他的温柔迷惑住了,居然被他套了很多话。我说我爹死得好冤,先帝那么活蹦乱跳一个人,谁知道他会说走就走?我爹命不好,赶上当天在太医署轮值,被新皇帝迁怒,说一定早有征兆,是他没诊出来。新皇帝杀了他不算,差点连我也杀了。他的爹是爹,别人的爹就不是爹么?我爹还不让我记恨他,说恨也没用,有这闲工夫不如吃顿好的。我太没出息了,我怎么就这么听话呢。

将军脸色凝重,他握住了我的手,说:“别怕,我会保护你,再不让你受这个。”

我借着酒劲耍性子,说你今天还不是打了我的朋友。他苦笑,给我夹点心哄我,我偏过头不吃,嘀嘀咕咕地抱怨他,明知酒是我送的,还打他们,破坏我来之不易的友情。

他真的不会哄人,耐心是有,但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不中听。我开始明白为什么先帝走了他这么丧了,要不是拥有从小培养起来的情谊,就他这样的,能单一辈子。

偏偏他还不自知,一味跟我说大道理,说到后来,搞得我是真不乐意了,手一甩就要走。他立刻拉住我,但半响没有说话。

在漫长的寂静里,我感觉出我有点作过头了,于是又恢复了战战兢兢的状态,想问他能不能读档重来。

将军艰难地开了口,说出了今晚唯一一句软话:“要是……以后我都听你的,你能不能回来?”

我忽然意识到将军醉了,不是现在醉的。他一直在先帝活着的岁月里醉生梦死,从未醒来。

想想真是没意思透了。

在我再三保证不会离开以后,他才让我从他大帐里出来。月冷风寒霜浓,我心情也很沉重,提着将军让我带回去吃的点心,悄悄跑到伤兵营里。

才到门口就听见哀嚎连天,我想进,又不敢进。眼看点心都要凉透了,心想左不过一顿打,只要能让他们消气就行。于是我一咬牙便往里钻。

离帐门最近的大兄弟跟我关系最好,本来挺钢一猛男,愣是被将军的铁棒打出了娇音,看到我就丢枕头,用喊“死鬼”的语气喊我:“你小子!你怎么才来!”

我松了口气,把点心喂给他吃。旁边的兄弟闻到了,伸手说:“哎,给我也来点儿。”

大家吃着点心聊着天,气氛又恢复到从前。我看见一排被打得开花的屁股,大骂将军不近人情。没想到居然遭到一堆枕头攻击,一开口全都不许我骂他。

气得我要死,我心想他那种活宝贝也能招你们这么崇拜?你们是没听见他刚才哄我那些话,谁给他当老婆都得折掉半条命。

我这种替身角色感受到的只怕不及正主的十分之一,尤是想一想就来火。但这群盲目崇拜分子压根不听我说,最后我口千舌燥地走掉了。  

大哥在后面喊:“明天不吃桂花酥了,带点红米糕来!

出了帐门我才反应过来,他们又不用跟将军谈恋爱,当然不会有那种感受。念头一转,我又笑了,说的好像我自己在跟他谈恋爱一样。

抛开成见去看将军,他的确是个好将领。武艺高强,头脑机敏,每遇战事,总是身先士卒,惹得一群迷弟嗷嗷地跟着开打。

古来名将无白头,可连新皇都说,只要将军不愿死,便是个可以长命百岁的。

我觉得他说的对。就连先前那一场大病,将军也是说好就好了,简直像病着玩玩一样。只是他年轻时落下的头风犯得比之前都频繁,天冷了要发作,天太热也要发作,什么宫灯白马更是看不得,一看到眼神都不对了。

将军不让我说,也不让他的侍卫长方青说,自己拿手帕包了冰块镇住,一宿一宿地熬着。

缓过来之后也不知道厉害,把宫灯挂在床头,白马也被好好养在马厩里。将军没事就去看它,他说这叫以毒攻毒。

呸,我只是笨,我又不傻。

二将军没看出来他的病根本没好,整个军营就没人能看出来。

天策将军横刀立马,无可匹敌,顶着头风都能收拾掉一个企图以武乱邦的异族。

是喜事呀,整个军营都喜气洋洋的。只有将军独自坐在他的大帐里,擦他刀上的血迹。收刀回鞘时,将军叹了口气。那时我已从一个冬天,走到了另一个冬天,跟他混的很熟了,别人都说将军纵着我,我也知道他的确很纵着我,于是我大胆地问:“您在叹什么?”

将军肩头带血,再往旁边深一分,就能割破喉咙。他看着挂在床边的那盏琉璃灯,说:“今天差一点就能……”他又叹了一声,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去给小皇帝写信吧。

他从不邀功,只要我告诉皇帝他在干什么。

我真的不是个好细作。将军病好后的第三天,就发现我跟京里那位暗通款曲。我当时差点吓尿,心想完了完了完了,这下一定会被砍头了。

我很想求他,看在我好歹算是他救命恩人的份上,能不能别砍头,我想一想那场面就害怕。

谁知道将军只过来跟我说了一句“你手上的那只信鹰飞不远,用红爪的那只。

我吓懵了,一动都不能动的那种。他替我把信鹰腿上的字条抽出来,绑到那只红爪海东青的金环上。海东青轻啄了他一下,就振翅飞走了。

将军说:“进去吧,这里风大。”

我回帐之后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皇上和将军相看两生厌这么多年,彼此一定非常互相了解,皇上送我来,将军不可能不知道他的心思。知道了,还留我下来,就是默许的意思。

我心里感慨,真是父爱如山。

想一想我又心疼将军了,别看嘴上骂得凶,但心里还是疼老婆留下来的儿子。可惜养儿不孝,他这个当后爹的还不能打不能骂,也只好闭着眼睛宠了。

【三】

我终于找到了事情做。

仗着送信不要钱,我开始三天两头事无巨细地往京城汇报情况将军不许别人喝酒,自己却在某个大雨的晚上连喝十几坛,无视军规,专搞特殊要说;喝多了拉着我满草原溜达,说要带我去什么朝月谷隐居一生一世,疑似私逃要说;白马死了,他站风口站了两个时辰,头风犯了不许人行针,讳疾忌医也要说。

将军多给我派了两只信鹰都不够用,每次我去驯鹰营都得借个头盔,因为那仨鸟沦为真社畜之后,一见到我就开啄。

总之我絮叨的天怒鸟怨。小皇帝大约生平没见过我这么缺心眼的细作,屈尊降贵给我写了一封信,大意是,以后出场人物低于十个,死难牲畜少于百只的屁事儿都别跟他说。

信的最后赫然几个大字:长点心吧!

嫌弃之情溢于纸上。

我见信即复:好的,陛下,没问题的,陛下。

然后我又铺开一张纸,长篇大论地把将军在元宵节当天,将几百号宾客拒于门外,独带我去河边看烟火的事细细描述了一通。信的末尾我也写道:他就是在笼络我!陛下放心,我绝对受得住敌人的考验,那什么,有个问题一直想问您来着……我也算半个公务人员了吧?以后老了有退休工资么?”

我写信时将军就坐在旁边,想到小皇帝收到信的表情,我当着他的面就笑出了声。

将军摇头,没奈何地笑:“你呀,故意气他不是?”

我哼声:“他跟我有杀父之仇呢,只是气气他,已是够厚道的了,不行哦?”

将军宠溺地说:“行,怎么不行,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大将军言出必行,又叫鹰奴送了三只信鹰过来,方便我话唠。

每天处理完公务,就坐在书桌边陪我写信,见我苦思冥想,偶尔还会替我添上几句。笔锋之狠辣,看得我都想替小皇帝大喊一声:“你个后爹!!”

这两人在如何气死对方一道上,俨然十分擅长,得是多少次心机叵测的交锋才能养出这样的默契。没得宠可争尚且如此,可想而知,对着先帝这俩人得斗成什么样子。不过饶是这样,先帝在世时也没闹出什么闲话,先帝真是好会一男的,太懂制衡了。

我洋洋得意地拿着他给我写的信,说:“咱们俩这算是欺负小孩子了吧?”

将军面不改色地学舌:“他杀了你爹,气气他已经够厚道了。”他叫方侍卫长把信送走,拿了温水浸过的帕子替我擦沾了墨汁的手,桌边还摆了点心,是他从京城里请来的厨子做的。

我把点心屑吃的到处都是,他也不恼,抬手替我擦掉嘴边的,说:“小孩子一样。”

幸亏我是富养大的,不然早就被他这样没有底线的宠法迷得找不着北了,可见男孩子多见见世面也很重要,才不会被人轻易哄走。

皇上果然被气到了,并且把事情全算在我头上,私下里派了个暗卫过来吓唬我。不过也是这厮命不好,正赶上我生病,将军担心的不得了,衣不解带地照顾我。他趁夜潜进来,连我的衣服边边都没摸到,就被一顿好打撵回京城,将军冷着脸对他说:“若再有下次。”

将军没说若有下次会如何,事实上他已什么都不必说,因为连我都被震住了。

我头一回见识将军盛怒的样子。恐惧如阴云般铺天盖地地罩过来,我吓得浑身发凉,躲在被子里都忍不住颤抖。

从前听到的关于他的传说,在此刻有了具体的样子。我在心里默默地说,原来这就是大燕国的天策将军,还好我没被大猪蹄子糊弄住,站队到他那边去。

幸之又幸。我一生愚笨,唯一一次的聪明能用在将军身上。

暗卫走后,将军又恢复到先前温柔的样子,给我喂药,同我说话。将军自己已经两天没休息了,我病倒的那当晚,他还发了一场头风。他不说,我也没看出来,直到军医说我的高烧退了,他心神放松,才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

我让将军去休息,他不肯,他说:“别怕,大哥在这里,你不会有事的。”

我当然知道我不会有事,一场高热而已,我爹是医官署奉御,我再不长进也不至于把家传的手艺全丢了。我忍不住问:“将军是怕我死了么?”

问出这话时我后悔了。将军声音发颤,他握紧我的手,说:“你不会死,你会长命百岁,会永远快活。”

后来我翻身睡去,他拍着我的背哄我睡觉。我想着他的神情,忍不住叹气。世称先帝敦厚慈爱,是大燕难得的仁君。但我爹在家说起他,就一句话:“个熊孩子!”

先帝一定也折腾过将军很多回,把他吓狠了,所以将军刚才才会这么害怕——在此之前我从没想过,这种情绪会出现在将军身上。

我在心里吐槽先帝:“个熊孩子!”

我不熊,所以我很快好了起来。但将军也没捞到多少休息的机会,因为他又要出征了。

临走之前,将军叮嘱了我一通,让我暂时乖一点,别再惹事,也别去挑衅京里的那位。实在忍不住可以先写着,等他回来再把信送了。

其实不用他交代,我也懒得再逗小皇帝,跟营里的兄弟吃点心喝酒聊将军在战场的英姿,一天就已经过完了。

这一次将军征讨的是打着西魏皇太子之名作乱的西魏余党。可怜皇太子年仅三岁,屁都不懂就被架上战场。将军干脆利落地收拾了那些人,独独留下这个小崽子。

无他,只因皇太子名字里有一个景字。

仅凭这个,便已能叫将军下不去刀。

西魏皇帝不可能不知道先帝的大名,却还给自家崽子起了这么个名字,打量着将军会爱屋及乌嘛,用心险恶,其罪当诛!

将军当然懂得斩草要除根的道理,可他下不了手,只得叫别人替他杀了。

那孩子死去的当晚,将军头风又犯了,他不行针,不用药,连冰块也一并省了,他把所有人都赶出去,自己受刑一般干熬了一日一夜。

后来我去看他,见他熬得面白如纸,双眼通红,活像死过一场。我的眼睛也忍不住红了。

我回去给皇上写了信,这一回我写的很认真,将战况战果尽数说于新皇听,临了忍不住告知他将军的病况。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写这个,大约在内心深处,指望他再做一回人,别再为难将军了。

要不说新皇是个神经病,看到为他拼死拼活的将军日子不好过,居然很高兴,还叫人派了赏赐下来。我怕里头又有什么刺激玩意儿,主动替将军去开箱。

好嘛,偌大一个箱子,只装了一个白瓷猫的镇纸,呸,抠死他算了。

将军眼睛却是一亮,捧传国玉玺只怕都没这么小心地把镇纸请了出来。我左看右看,怎么看那只猫怎么不顺眼,屁股这么肥,像猪!

将军把这只猪,不是,这只猫放到桌子的最中央,谁都不给碰。

我心里明白了,这八成是先帝的遗物。

呔,狗皇帝太心机,拿我这个替身稳住将军的人,又拿先帝的遗物吊着将军的心。把持着身体不算,还要人家真心向着你,你们皇家做事就这么不留余地的么?

将军一定也看出来皇上的邪恶用心了,但他一点都不在乎。从此以后,上阵厮杀起来比从前更不要命了。

我没有武功,上不得战场,但他身上一次比一次重的伤我都看在眼里。

方侍卫长心疼,说将军就没受过这么多伤,怕不是累了。实在不行,就给皇上递折子吧,咱们卸甲归田好了。

他以为将军老了。可将军才四十出头,离皇上说的长命百岁还有六十年呢。他只是想念先帝了。先帝不带他走,他便不管不顾,想自己找过去。

我开始明白将军先前在叹息什么,明白之后,我也变得爱叹气了。

我懒得再往京城通风报信,皇帝经过我这么多次的远程骚扰,对我已经失去了信任。为着将军那句威胁,他没再派人找我的麻烦,但大猪蹄子毕竟是大猪蹄子,不搞事就不是他了。这回他的操作非常优秀,硬得不成,他来软的!

简而言之,他又送了个细作过来。此人相貌七分似我,性情却比我闹腾十分。来这里头一个月,就嚷嚷着想回京城看元宵夜的花灯会。

现在才十月!你就算撒娇争宠也挑挑日子行么!

将军不愧是跺一跺脚连京城都能震动的男人,只用了小半月,就真的给他造出一个京中盛世风光。灯台之上魁灯明如皎月,将军亲自在灯下写道:一言相契,万古不移。

好一个万古不移。

可惜该陪他放灯的人跑了。

我有罪,我其实早知道那小子要跑。他比我机灵,一眼便窥破天机,从而懒得陪他们君臣二人尬演。刚被送过来就到处想辙开溜,还撺掇着我一起走,说人家父子俩的家务事,管他们呢。

我问他走了之后做什么呢?

那小子叼着根草,蹲在小坡上,说到处走走呗,没去过的地方可多了,等玩够了,买几匹马,再买一群羊。喝最烈的酒,吃最野的羊,烤羊腿你吃过么?小火慢烤,滋滋出油,那滋味,啧!总之自由自在的日子,不必困在这强?

我:“说的很有道理,但我这人懒,就不跟你去了,再说酒窖里有的是烈酒,我还没喝完呢。”

那小子说:“随你,不过你可不许揭发我啊,不然我走不了,你也别想好过。”

他真是想多了。将军知道他走了以后,什么都没说,连表情都没变过。就连后来方侍卫长说人已出关,他也只有一个字:哦。梦将军其实一直都知道那个人不是他,我也不是。他只是想透过我们去想念那个人。

我想起将军以前给我画像,我活生生坐在他面前的,他一律画的不满意,隔着一层纱帘朦朦胧胧看不真切的影子,他却视如至宝。

将军从来不是多情的人,从头至尾,他在意的就只有那个人罢了。

我一点都不怀疑,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他的表现也会如那晚一样,活像我这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

【四】

还好我从小就心大,不怎么在意这些。

不过皇上就没我这么想得开了,他连折两员大将,大约也觉得面上无光,一时之间懒得再作妖。于是故伎重施,又开始往这里送东西。

其实这样才是高招,活人再好,也比不得先帝半点死物。虽然每次只有一样,但已足以牵动将军心肠。

最过分的一回,居然只有一张信纸,上面是先帝随手题的一句诗:秋风夜梦少年事,不念闲人唯念君。

纸面还有揉皱的痕迹,可见先帝自己都没当回事。将军却宝贝似的看了又看,最后捧着进了他的书房里,并且再不许人进去,连我都不行。

也就是从这天起,将军不再像以前那样经常陪我,大概是先帝那句情诗敲醒了他,让将军接受了他已经离去的事实,这才从醉生梦死得过且过的日子里走了出来,活回了自己的样子。

我估摸着将军一定不会算账,先帝只是随手记下一时一刻,他却想着还先帝一生一世。

我叹气,打仗再厉害又什么用?算术这种基础课程学不好,这辈子也就一眼看到头了。

自此夜里,将军的书房孤灯长明。

方侍卫长叹气,说再好的身体也经不住这么消磨,将军又不是铁打的。

我深以为然,将军当然不是钢铁侠。我开始怀疑新皇要我留住将军的命,根本就是为了折磨他,还是要用慢刀子割肉那种死法。

我又一次觉得,新皇好狠,杀人不过头点地,人家好歹替你们元家征战几十年,你再父控再记仇也不能失了做人的底线嘛。

事实再次证明,皇帝根本不是人,他就是一个大猪蹄子!

在我来到北疆的第六年,皇上巡游江南,行至岳州附近,忽闻武陵侯带兵起事,围攻御驾。皇上被困龙舟之中,生死不明。

自皇上登基以来,蛰伏许久的武陵侯一派逐渐势大。且他们势头猛的出奇,简直像攥了皇家把柄似的的蹦跳。反而皇上的亲本家晋阳侯那里安安生生,从不给皇上添堵。老晋阳侯过身前,还上书请离,去更远的封地,等于是自行流放,子孙后代集体远离权利中心。

小皇帝一直在忍耐,为此还闹出不少血案。我曾跟将军吐槽,说小皇帝只会招惹您,对着他们吭都不敢吭一声。将军却说他忍得好。

小皇帝想坐稳天下,就须得把这根刺连根拔起。他纵着宠着,一装就是六年,把他们的胃口惯得越来越大。终于等到了他们胃口比福分还大的时候。

要说也是患难之中才知后爹亲不亲。消息传来当日,将军无视先帝“边关守将无诏动兵者,斩立决”的明令,点精兵两万,南下救驾。

我不能坐视将军父爱上头的举动,斗胆进言:“小皇帝这么精明一人,没准早看出武陵侯心有不轨,故意设下的计谋,就算不是,武陵侯这么多年没打仗,早就手生了,这么多御林卫怼在那,且不说他有没有本事截胡,就是真叫他一时得了势,皇上身边的大内高手也能把人平安救出去,等皇上安顿好了,振臂一呼,这种乱臣贼子有多少都是炮灰来的。再者巴州潭州离得最近,他们还没救驾呢,您急什么?不如再等等,真到危急关头您杀过去,事后清算,皇上也不好拿祖制反咬您一口。”

说完之后我还回味了一下,嗯,有理有据,值得信服,就是我爹在世都得给我点个赞。

将军摸我的头:“变聪明了。”

我洋洋得意,把脑袋往他掌心里蹭。将军又收回了手:“好了,去外头玩吧,乖一点,我过些日子就回来了。”

我去!合辙我刚才都是白说!我怒了,跟他嚷嚷起来:“我不是乱盖的,我说的都是实情,你就不能再等等么?”

将军说:“知道,但事有万一,我赌不起。”

我终是败下阵来。我借了铠甲,借了刀,铠甲太大,刀也太大,但我还是撑着拿着,跑到将军面前去了。我说他非要走,就带我一起。

我都想好了,万一那个大猪蹄子事后真要砍他,我……我好歹还能跟他道个别。

将军没空在这种时候跟我墨迹,我求到第二遍时,他就答应了。

七月十三,时大雨。天策军兵临岳州,武陵侯的军队已被瓮中捉鳖的御林军反杀,武陵侯本已被护送着冲出战阵,后被将军射杀于马下。

年轻的皇帝从龙舟中走出,姿态倨傲,衣衫整洁,还很烧包地换了个显高的金冠。他一句话也不说,就站在龙舟上面与将军对视。

将军忽然一箭放出,直直地朝他而去。我离将军近,所以一点都没有被吓到——将军出箭虽狠,但他身上一点杀气都没有的这晚过后,天策将军假借护驾之名,行造反之事的闲话便传开了。巴州潭州两地守将坐视皇上被困七日,尤是按兵不动,这会儿反应倒快,天不亮就带兵杀过来了,狼子野心可见一斑。

然而龙舟上的两位更加凶残,他们一进城,便不出意外地被这对引蛇出洞的君(父)臣(子)反杀了。

我心里一阵后怕,什么有理有据,什么逻辑通顺。真想穿越回去给自己一巴掌,还好将军没听我的。

武陵侯敢在他们的地界动兵,几方私下里必然是暗通款曲过的。偏这两位很鸡贼,一直按兵不动,大约打着武陵侯胜,便拥他为主;皇上胜,便痛打落水狗,追杀武陵侯余党的鬼主意。

万没想到将军从天而降,武陵侯和皇上全部狗带,他们便生出了新的心思。

动自己不该动的东西是不会有好下场的,这道理我五岁就明白了。

据说巴州守将临死前仰天大喊:“你们这两个被先帝开过光的狗男男,老子就不该信你们关系不好!”

成功恶心到将军和皇上,从而喜提凌迟酷刑。

潭州守将就比他聪明多了,长啸一声:“早跟你说了你偏不信!别人坑爹,你坑你兄弟,来生别让老子遇到你!打不死你!

”然后引颈自刎,利落狗带。

意外不是没有。就有那么一位绝世高手突出重围,杀到皇上眼跟前。他斩马大刀耍得飞起,一路大开大合光明正大,谁知到了皇上和将军面前忽然改变策略,玩起了使毒的阴招。

将军其实能躲过去,但他身后那个只会玩心眼的大猪蹄子大约不能。将军爱子心切,替他挡了。

将军捏碎刺客喉管之后,也跟着倒了下去。我冲过去时,他手背已经一团乌黑。我飞快地解甲放血吸毒敷药,解百毒的药草我一直随身放在锦囊里,这是我爹唯一留给我的东西,我本以为会戴到地老天荒呢。

救他似乎只用了一瞬间,但在我这里,也已有万古之久。

将军看我一通操作猛如虎,有点意外地问:“你懂医术?”

认识他的第一年,我便告诉过他,我爹是医官署奉御,我是医官之子。将军安慰了我,允诺保护我,还替我气了杀了我爹的大猪蹄子。但从没主动问过我是不是也会这些,毕竟先帝的人生中毕竟不曾拥有这段故事。

方侍卫长以前担心将军对着替身的我久了,会真把我们弄混。

要我说他也是瞎操心,瞧瞧,将军这不是把事情安排的明明白白的么,不是先帝的事,他根本不在意。

医官们急急赶过来,我退到旁边,该做的我都已经做完了,他们过来也就是把个脉开副药抬人去休息的善后活儿。有个以前同我爹关系很好的叔父见了我,神色大惊,看那个架势,是个要当场恸哭认亲的意思。

我赶紧对他摆手,表示皇上还在,你跟我这种罪臣之子扯上关系,不怕这个小心眼的玩意儿以后给你小鞋穿?他看懂我的意思,含泪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又有些失落。当年我在京城,也算是数得上名号佳公子,细作当了这么多年都没丢掉祖传手艺,技能上说等于买一送一,皇上选了我,我都替他美的慌。我这样一个人,走到哪里都不至于上不得台面,怎的会活的这么见不得光?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