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整整一天,两人才走到那个村子。
跟段依白残留的记忆中的样子差不多，那是一个又小又冷清的村子。
也就只有几个孩童还在追逐嬉戏，勉强添了几丝生气。
见到来了外人,村里的人都有些奇怪。在看清两人的容貌与装束后,态度又转为了恭敬与拘谨。
最后是由村长代表所有人前来问话。
“两位公子来我们这小村子不知是有何贵干,是寻人还是？”
段依白艰难地从记忆里刨出了两个人的名字,“段康盛跟白莹的墓还在吗？”
青翊暗暗记下了这两个名字,没错的话,这大概就是小白父母的名字了。
从前从来都不曾听对方提过亲人的事，问起来也只说死了。
那个村长明显的一愣，似乎是没想起这两个人是谁。“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去的，还请再说得仔细些。”
段依白垂眸,“二十多年前。”顿了顿又补充道：“女的是服毒殉情的。”
青翊一滞,转头看向了段依白。
“殉情......殉情......”那个村长猛地一拍手，“我想起来了,你说的是那一家子啊。”
“墓应该还在,一直没人去动过。”村长指指西边，“就在那边的林子旁，就是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还找不找得到了。”
“多谢。”段依白随手递过去一锭银子。
村长一惊，没想到他只是指了个路就有这么一大笔报酬，这两位公子究竟是何人？
见着两人走远了，周围那些看热闹的村民纷纷围了过来，看着村长手里的大锭银子满是羡慕。
早知道是这么阔绰的人，他们就主动上前去了。
“你们说他们跟那家人是什么关系啊？”一个村民好奇地问道。
“谁知道啊，死了这么多年了,居然还有人来探望。”
村长不语，他在回忆刚才问路的那位公子的长相。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那个人的样貌跟那个叫白莹的女人有点像。
二十多年前他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孩，听闻了段家的惨剧，还去偷偷看过。
当时那个女人已经服毒自尽了，只余下两人的小孩静静站在尸体前。
由于场景实在是太过于骇人了，村长记忆十分深刻。
再这么一回忆，村长又觉得那位公子跟那个叫段依白的小孩子也有几分相似。
难道是他回来看望父母的墓了？
这个猜想刚一冒出来就被村长自己否决了，当年那个小孩独自去了林子里就再没出来，八成是遇了难。
再说几十年过去，这人就算还活着，又怎么还可能是一副青年的模样。
估计真是什么远方亲戚吧。
段依白循着村长指得方向往前走，记忆渐渐回笼，越走就越熟悉。
直到看见那个已经风化得几乎看不出上面写了什么的碑，段依白停下了脚步。
静默无言，就像当初那个站在母亲尸体前的小孩。
青翊一直都跟在段依白身后，但没有出声。
今天一整天对方的情绪都不对，很是沉默，一路下来也没说多少话。
青翊还察觉到对方似乎是在刻意躲避着自己的接触，虽然做得很隐蔽，但次数多了总归是明显的。
总觉得小白藏了许多的心事，一个人死死闷着，不肯与旁人透露分毫。
“师尊。”段依白突然开口，轻声道：“您先找个地方休息吧，弟子要修缮一下墓碑。”
“为师陪你。”
“不用。”段依白的语气有些难得的强硬。
青翊微微一滞，但还是没说什么，离开了附近。
“宿主，您怎么对青翊仙君这么凶啊？”系统知道宿主的心情还不是很好，但没想到居然连青翊仙君都会被赶走。
段依白伸手抹了把墓碑上的灰，白净的手顿时变得脏污不堪。
“乖，你也先去数据网里逛一逛。”段依白将系统也哄走了。
不是他不信任对方，只是不管师尊还是系统，他都不希望自己最灰暗的内心暴露出来。
那样恶心偏执的心思，只要他一个人藏得严严实实就可以了。
墓碑上的字已经很糊了，段依白在擦干净灰之后，用指尖重新刻上了字。
只有一个墓，里面埋着他的父亲跟母亲。
父亲是母亲边哭边埋得，而母亲是自己埋得。
过程一模一样，只不过是他一滴眼泪也没有流罢了。
母亲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因为家里得罪了权贵而被贬卖为奴。是当时的父亲路过，一见钟情，买下了母亲。两人结为夫妻，第三年就有了段依白。
据说两人原本并不打算要孩子，因为母亲的身体不好。可是当时还活着的奶奶痛斥两人不肖，没办法才生了段依白。
就在段依白出生的那一年，奶奶去世了。
虽然家里很穷苦，但两人很恩爱。
有多恩爱呢，有一次段依白发了高烧，父亲却把钱用来给母亲买补身子的药，因为母亲常常失眠。
段依白因此差点活活烧成一个傻子。
他只是一个外人罢了，段依白很小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这件事。
其他孩子在父母的膝下撒娇，他独自坐在溪边看着水里的倒影，一看就是一整天。
不小心睡着了，第二天回去，父母亲在你侬我侬地一起刷碗，连儿子一晚没回来都没意识到。
饿了怎么办，难道还指望有为他留得饭吗，去挖野菜呗。段依白吃过许多不同味道的野菜，有酸的有苦的有涩的，但只要没毒他都能咽下去。
后来父亲病倒了，母亲成天以泪洗面。
段依白乖巧地帮着干各种脏活累活，受伤了生病了也从来不吭一声。
因为他只是一个外人，一个克死了奶奶，一个曾被父亲指着鼻子骂：“如果不是你，莹莹的身子也不会变得这么差”的外人。
家里的积蓄花完了，父亲的病还是没治好，最终在一个傍晚撒手人寰。
母亲哭晕了好几次，没钱办葬礼，只能亲手挖了一个墓，将父亲的尸体放了进去。
段依白想要帮忙，却被扇了一巴掌。
母亲质问他为什么不哭，骂他是个不孝子。
可是他真的哭不出来，甚至也没觉得悲伤。
他只是一个外人，为什么要为了别人的死而流泪？
安葬完父亲，母亲从怀里拿出了一包砒/霜，仰头一口吞下。
砒/霜是母亲早就买好了的，在父亲的病越来越严重后，母亲就买了砒/霜，誓要生死与共。
于是在短短一天内，段依白彻底成了孤儿。
九岁的孩童站在一具面容狰狞可怖的尸体跟前，神色平静甚至淡漠，吃力地拿起了一旁的铲子。
一铲，两铲，三铲......
坟包又大了一些，碑上也多了一个人的名字。
段依白不识字，那名字还是他从父母亲两人的房间墙壁上看到的。
三个字的是父亲，两个字的是母亲。
段依白不懂为什么两个人能够连死都要在一起，后来听村子里的人谈起。
有人谴责母亲造孽，丢下这么小的孩子不管，但也在感叹这是难得的真情，是爱得太深了。
段依白还是不懂，但他记住了：生生死死都要两个人在一起的就是爱，像他的父母亲那样的就是爱。
他也想爱人，也想被爱。
可是他不配，他只是一个自私的人。
段依白在墓前蹲了下来，眼眶泛红。
他不知道他到底爱不爱师尊，究竟是先爱上了才有的传言，还是先有了传言才有的连自己都骗过去的“爱”？
骗人骗久了，连自己都信了。
他让整个修仙界相信他爱师尊，反过来，因为所有人都认为他爱师尊，所以他也坚信不疑：他是要爱师尊的，所以他要努力让师尊爱上自己。
师尊真的太冷情了，再炙热的心都能被冰冻，更何况原本就没那么坚定的心。若是不骗自己，段依白根本就坚持不下去。
就在这么日复一日的自我欺骗当中，段依白醉心于自己想象出来的爱情。想要清醒，却又不舍。
除了师尊，他找不到别的人可以去爱了。
他真好想有一个爱自己，能够只属于自己一个人，哪怕死亡也无法分开的爱人。
为此哪怕欺骗全世界都可以。
他就是这么一个卑劣的小人，想要别人对他真心以待，自己却小气地守着那颗懦弱的心，不肯交出去。
段依白盯着地面凹凸不平的泥坑，眼神涣散。
青翊就等在不远的地方，可以看见段依白小小的身影。
那个身影一开始是在修缮墓碑，后来却慢慢蹲了下去，仔细看的话还能发现有微微的颤抖，
青翊忍不住走了过去，抬起段依白的脑袋，发现眼眶果然红了。
“小白你......别难过。”青翊不太会安慰人，只是将人搂进怀里，像小时候哄孩子那样轻轻拍着段依白的背。
“......”
段依白沉默了许久，放纵一般埋在青翊怀中。
半晌后眼神渐渐聚焦，眸色暗沉一片。外露的情绪被彻底掩下，段依白轻轻开口道：“师尊，您的愿望是什么？”
“嗯？”青翊一愣，段依白的话题跳转得太快了，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师尊您有没有想过您最想要的东西，或者说最希望的事情？”段依白低声问道。
虽然没明白为什么小白突然问这个，但青翊还是仔细思考起来。
“东西没有，要说最希望的事情的话。”青翊揉揉段依白的发顶，“希望小白能一直都在师尊身边。”
“师尊，我是很认真地在问您，您再仔细想想。”段依白觉得这话是师尊在安慰他。
青翊轻笑，“师尊也是很认真地在回答。”
要说愿望，他一向没什么欲/望。唯有小白，他不想对方有一天像其他的弟子那样离开，能够一直待在他身边。
“......弟子知道了。”段依白沉默了片刻。
“还有，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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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青翊：让小白体会到被亲人关心的感觉我可以，但当爹我不可以。
段依白：有什么区别吗？
青翊：老公（攻）也是亲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