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了？”
苏缃盯着艰难从活动室门外走进来的孟月，十分急切地问他。
孟月挠了挠头，支支吾吾地说，“……那个小苏苏啊，不如我先请你喝杯奶茶吧。”
苏缃揪起了孟月的衣领，不停地摇晃着他，“你快说啊！到底怎么回事？！”
“你先冷静一下……”孟月的脸色有些难堪，挥了挥双手，试图让苏缃先放开自己。
“这让我怎么冷静？？”苏缃的语气都变了调，急得都快哭出来了。
孟月拍了拍她的肩，解释说，“现在也只是听说顾云彻暂时卸任了古琴社社长一职，别的还暂时不太清楚，不会我还会继续帮你问问的。”
“从晚会结束之后我就联系不上她了……不管是□□、电话还是微信都联系不上……”苏缃神情恍惚，浑浑噩噩地重复着她已经重复了无数遍的话。
孟月只能一边叹气一边安慰她说，“你先别急，可能是她遇到什么事情了。”
苏缃依旧揪着孟月的衣领不肯放手，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可是再遇到什么事情也不会直接失踪吧……”
见苏缃又重新说回了这几句话，为了不让她继续重复下去，辣妹只能无奈推断说，“……或许会不会是在晚会上遇到了什么事情？”
苏缃猛地一震，忽然想起了在一片漆黑之中，自己对顾云彻说的那几句话。
“顾云彻，趁着现在很黑……我要告诉你，我喜欢你。所以不管怎样我都会和你在一起。”
我喜欢你。
所以不管怎样，我都会和你在一起。
我都会和你在一起。
……
会是因为她说了这句话吗？
或许其实是顾姐姐她根本就不喜欢自己，根本就不想和她在一起？
现在也只不过是因为不想见到自己，所以才躲着她？
“怎么会，怎么会……”苏缃松开了孟月，难以置信地摇着头，一步一步向后缩。
辣妹看着她这副样子，心也不由自主地跟着揪了起来。“你……”
苏缃不断地摇着头，颤声说着，“我不信我不信……她宿舍在哪？她家在哪？她人在哪？我要去找她，我要去找她……！”
苏缃突然像疯了一样，冲着门口奔去。
“不行！你不能去！”
孟月却在苏缃快要冲出门的那一刻拦下了她。
苏缃的双肩不断颤抖着，发出一系列残破的字音，“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知道了，我全都明白了！你一定是知道什么……就是这样，一定是知道什么！所以你才不让我去找她！……”
苏缃像是认定了这个不允许被任何人反驳的事实，于是她压抑许久的情绪，也终于找到了一个支撑点，顷刻间全部爆发了出来。
苏缃彻底崩溃了。
她甚至开始发起疯来，对着阻拦自己的孟月拳打脚踢，以示反抗。
“……你们一定是串通好了的！你和那个、那个叫做顾望舒的人……你们这些臭男人、你们这些臭狗屎！一定是你们，一定都是你们不让我见她……你们这些骗子、骗子！你们都是大骗子……！”
看着逐渐失去理智的苏缃，孟月怒吼了一声，“苏缃你他妈的冷静一点！你都成现在这个样子了还怎么找她？！”
苏缃却忽然笑了起来，越笑声音越大，似乎所有的一切只不过是讲了一个离奇的笑话，只要轻松地笑起来，只要这么大笑下去，一切都会烟消云散，一切都会……恢复如常。
苏缃偏了偏头，一双浸满了泪光的双眼仍然努力似笑非笑地盯着孟月，尽管声音仍然有些颤抖，却努力咬着字音说，“……孟社长？我现在的样子，看起来还不够冷静吗……？呵呵呵…我很冷静，我特别冷静呢。我现在好得很我好得很……我感觉很好，不用你来关心！”
“看看你现在都成什么样了！”
对于孟月的不理解，更是加剧了苏缃的恐惧、气愤、悲伤、委屈……她就像是一只捍卫领地的小刺猬一样也冲他嚷了回去。
“我的事不用你管！”
孟月的暴脾气在一忍百忍后还是发作了，“你他妈的当谁要管你啊？！”
“呜……”
苏缃很轻很轻地呜咽了一声，像是因为最后的声嘶力竭，也像是因为孟月最终的审判，无力地瘫坐在了地上。
“苏缃……！”
苏缃右手努力抹着眼睛，左手试图奋力挥开孟月，“我没事、我没事……！不要管我…不要……”
孟月强忍了忍怒气，咬着牙说，“……我会帮你问清楚这件事的，在此之前你给我好好的，听到没？”
“不，你不明白的，”
似乎因为孟月的话，让苏缃将近枯萎的挣扎重新死灰复燃，她不断扑腾着想要让自己再站起来，嘴里不停念叨着，“我要去我要去……我、我一定要去……”
孟月再次拦住了她，言辞强硬态度坚决，“你不能去。”
“让我、让我去…让、我去……”
苏缃只能凭空挥动这无力的手，再也没有试图掩饰自己话语中的哭腔，“每个人都应该有追求神明的资格……”
苏缃断断续续地说着，直到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就是因为有了想见的人，所以我对于活着这件事才有了期待啊……”
孟月一怔，放下了拦着她的手。
看来，低估了这份情感的重量的人是他自己。
尽管晚会当晚的跳闸只是一个短暂的小插曲，直到收尾散场都再没有出过什么乱子。如果在她们之间真的发生了什么，也只有在……那个时候了。
这个结论的产生，更加让孟月在心里认定了一个想法。
如果这件事真的因苏缃而起，这份情感对苏缃同样很重要的话，果然还是不要把顾云彻似乎已经休学的事情告诉她比较好吧。
沉默良久，孟月背对着她，终于松口一般地叹气说，“……如果你想去找她，那就去吧。不过我没有骗你，我确实不知道她现在在哪，也不知道她家在哪。”
“要去哪，你要去哪……？”苏缃的嘴唇动了动，木然地说着。
记忆里，时常伴随着的是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哒哒声。
那个常年一身西服衬衫的干练女人，似乎从来都不会脱下她高傲的高跟鞋，即使是在家里也会穿着，一直都是一副很赶时间的样子。
女人似乎从来不舍得停下来看看，从来……也不会停下。
听到女儿问自己“要去哪”的疑惑后，女人站在门口看着她，手里抱着很多文件夹。
——她甚至不愿放下东西，和自己哪怕只是多说几句话。
“妈妈还有工作要处理，晚饭在冰箱里，饿了就自己热热吃吧。用中火在微波炉里转两三分钟就好了，如果觉得不够热的话，可以再热一两分钟。”
“咳咳……”可是妈妈，我……嗓子好痛。
“好、好的……”苏缃的小脑袋靠在门框上，乖巧地点了点头。
女人的目光动了动，而后若无其事地笑了一下，“记得不能吃冷饭，会闹肚子哦。妈妈赶时间，就先走了。”
不要……
“好的，妈妈再见。”苏缃也努力笑了笑。
嘭。
一声重重的关门声后，苏缃抱着头蹲了下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苏缃就很害怕关门的声音。
因为只要一听到这个声音，就代表着她不管正在经历着喜怒或者病痛，无论有什么样的情绪心事，都必须学会接受，必须选择坚强。除此以外，不能有任何的想法。
似乎察觉到了小主人的情绪低落，那个毛茸茸的白色身影也十分失落地蹲在了她的脚边，低低地发出了呜咽，不断用小脑袋顶着她的手。
苏缃抬起头，摸了摸小萨摩的头，安慰它说，“团团，不可以，不可以任性哦。妈妈她……很忙。但是，她也很努力……努力为了让苏苏能够过得更幸福一点……所以，所以苏苏不可以麻烦她，苏苏也要好好努力……”
一定要好好努力。
要好好吃饭，要乖乖上学，要好好照顾自己，要乖乖听话。
可是啊，妈妈。
苏苏每天都有好好地用微波炉给自己热饭吃，也从来不喝冷水，不吃凉的东西。
每天都也有按时乖乖上学，不和陌生人说话，回家后就会自己写作业……
即使我很努力地克服病痛，从吃着那些从字都认不全的开始，到吃岔了药肚子痛得只能跪在地上哭，直到……
再生病的时候开始能够给自己看一些常见的病症，一直都在很努力地不给你添任何麻烦。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是不愿意回头看我……哪怕一眼呢？
是不是因为……苏苏还不够努力？
苏苏一定，一定要成为……妈妈的骄傲，这样……妈妈就可以不用那么努力了，这样…她就可以回头看看自己了。
苏缃很清楚地记得，自己以为自己的努力能够被妈妈看到的那一天，捧着手里的奖杯，用班主任陈老师的手机给她打了一个电话。
“妈妈，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你答应过，今天……”
“……你是说哪个？哦，我想起来了，是说开家长会的事情吧？妈妈已经跟你们班主任说过了，就先不过去了。即使妈妈不在，苏苏也要乖乖听老师的话，好好努力学习，不可以和同学闹别扭哦。好了，妈妈还有事情，就先……”
不、不……你要去哪……
苏缃的语气慢慢沉了下来，“妈妈，今天是表彰会……”
电话那头，只剩下了“嘟嘟嘟”的沉默。
苏缃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不要……”
“您女儿的情况可能比较特殊，按照明视觉与暗视觉的光谱光效率曲线结果来看，她极有可能患有完全性视锥细胞功能障碍。”
医生只是机械地用术语进行着学术性的数据分析，一纸惨白的报告结果单对他来说，似乎只不过是一道轻而易举的简答题。
“……医生，这是什么意思？”女人的表情中难得一见地出现了迷茫。
“不要……请不要……”苏缃试图将一切都停下来。
请不要再说了。
医生扶了扶眼镜，陈述着最后的宣判。“简单来说，您女儿是个极其罕见的先天性全色盲。她能看到的颜色，就只有简单的明暗黑白。”
女人难以置信地后退了几步，她的喉头动了动，哽咽着说，“……这怎么可能？她从来都没有跟我说过这件事。”
医生面无表情，只是冷漠地说道，“小孩子不懂事，自己不知道自己的情况很正常。正是因为这样，做家长的才更要注意……”
“……不要。”
苏缃痛苦地抱住了头，试图将那些从未曾远离她而去的噩梦驱离自己。
“求求你了……”
求求你了。
不要走。
我只是……不想让任何人再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