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 燕无忌坐在高台上俯瞰山寨,远处的厢房外,司马曜正帮他洗衣服晾晒,两人隔着寨子对视, 司马曜笑着朝他挥挥手, 燕无忌端着茶杯,反复回忆着卫星湖说过的话。
军师提着下摆走了上来, 行礼道:“陛下, 山寨里的青壮和卫将军带来的精锐, 都已清点完毕。”
“卫星湖在军中也好, 朝中也罢, 声望颇高, 你切记跟他打好关系。”燕无忌又望了眼远处, 司马曜已经晒好衣服回房了, 望着一片空地, 燕无忌有些心不在焉, 军师是聪明人,立刻找了借口退下了。
司马曜在房间里补破衣服, 眼睛被人捂上, 笑道:“还能是谁,不猜。”燕无忌把手移开, “我还没说话呢。”司马曜给他倒了一杯茶,“别闹了, 马上吃饭了。”
“不吃了!来,我带你去个好地方!”燕无忌拉着司马曜的手就往外跑。
玉带河两侧堆满了积雪,河面上结了一层冰,冰层下是涌动的河水。燕无忌拿来干柴, 在河边支起一个火堆。冰层上有他早早钻好的一个小孔,燕无忌把网一收,拽出来一大网鱼,还有不少花蛤和蛏子。
司马曜起初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见他去了冰面只能悄悄在他身上勾了灵气带子,冰面碎了也能把燕无忌拽住,但后来才发现她的顾虑是多余的。
燕无忌抓了几条大鱼杀了洗净,弄了点花蛤和蛏子,其他的都扔进了小洞里。燕无忌拿着树枝把鱼穿了,“烤好了就能吃啦。”司马曜拿过树枝架在一边,拉过燕无忌的手,这双手粗糙又通红,司马曜想帮燕无忌捂手,可燕无忌吐出来的气是白雾状的,他吐出来的气是没有雾的,他的手比燕无忌还冷。
燕无忌反抓住司马曜的手,“没事,我不冷。”司马曜拿出一个小沙包放在燕无忌手心,那小沙包暖暖的会发热,“这是什么法宝?”燕无忌左看看右看看,看不出名堂。
“是小暖包,里面有个小铁盒,放了石灰和水,能自己发热。”司马曜靠在燕无忌肩膀上,“不需要用法术也能变暖,以后我不在鸩奴身边,鸩奴也不会冷。”
燕无忌把小沙包塞回司马曜手里,“那我还不如直接架个火堆烤手,鱼熟了,尝尝我的手艺吧。”
司马曜咬了一口,在燕无忌期待的眼神中,他违心道:“好吃。”
“真的呀!”燕无忌抓过另一条烤鱼,吃了一口,然后吐掉,他拿过司马曜手里的烤鱼,“算了算了,咱们回山寨吧,但愿还有饭吃。”司马曜拉住燕无忌,变出一些调料,重新处理了一下烤鱼,浓郁的香味四处飘散,还引来了一些小动物。
燕无忌坐在一边,满脸崇拜地说:“曜哥哥,你怎么什么都会?”
“为了照顾你呀。”
燕无忌思绪万千,他又想起卫星湖的话。所有感情,到最后都是一样的。他挪了一个位子,抱住了司马曜,“那你照顾我一辈子,好不好?”
司马曜温柔道:“鸩奴,我早就在这么做了。”
两人均在对方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和闪烁的爱意,天空飘落了鹅毛一样的大雪,在纷飞的雪花中,他们相拥接吻。
晚上,燕无忌恋恋不舍地从司马曜身体里离开,司马曜亲亲他额头,给予鼓励,燕无忌说:“曜哥哥,我好想知道什么是爱情了。”
司马曜说:“是什么?”
“和你在一起。”
司马曜沉默了一会,“鸩奴,其实你不必这么早做决定,你的一生还很长,我之前也说过,你不必对我负责的。”燕无忌道:“那你以后会喜欢上别人吗?”
“你已经是我的全部了。”
“既然这样,你的一生比我的还要长,你可以认定我,那为什么我不可以认定你?”
“鸩奴,我不希望你后悔。或者说……”
燕无忌吐槽,“你一边说不希望我后悔,一边又说我什么时候后悔都可以。”
“我……”司马曜语塞。
“其实你心里不那么想。”
“我的确不那么想。”司马曜鼓起勇气,难得地坦诚,“鸩奴,其实我是害怕。我也害怕一场空欢喜,我可以接受跟你维持没有名分的身体关系,你要你想要,什么时候都可以,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欢喜。可是……可如果你今天跟我说,你愿意做我的唯一,而过了一些时间后,你又要离开我,那我该怎么办呢?我舍不得伤害你,只能放你离开,那个时候我的心情,肯定跟现在不太一样,对吗?”
燕无忌保住司马曜,在爱人的怀里,他露出了褪.去坚硬外壳的软弱,“现在的我,有心理准备,知道你总是要走的,所以不管你什么时候走,我都没那么大压力。可如果,你答应我不会走,而我又在某个平常的午后再也等不到你,那我……我该怎么办呢?”
“你心里已经默认我会离开你,我还能怎么解释呢?”燕无忌亲亲司马曜的额头,“那只能用时间了。”
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冬天过去了。经过一个冬天的洗礼,卫星湖带来的精锐已经适应了山上的生活,军师跟往常一样找燕无忌汇报工作,却恍然发现,眼前的人不觉中褪.去了少年的稚气,眉眼间都是青年的沉稳,就像一只雏鸟经过冬天的锤炼后,褪.去了身上柔软的绒毛,长出了足以支撑飞翔的长羽。
这种成熟,或许是这个冬天,隔三岔五地过夫夫生活换来的。总之,现在的燕无忌意气风发,跟从前一问三不知的小皇帝判若两人了。
顾飞舟在冬雪消退后进山,看到燕无忌后也是这个想法。他又去看望司马曜,只见那人的神态也发生许多变化,眉眼间更显柔和,身上那种千年老妖怪的凌厉也消失无踪了,就像被拔掉毒牙的蛇,完全不让人害怕了。
“司马,好久不见,有些事情我想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军队布防的事,想跟你商量。”
司马曜摇头,“别跟我说了,我答应鸩奴,不管这些事了。”
“什么?你不管了?”顾飞舟颇为震惊,“那谁管呢?”
“朕管。”燕无忌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司马曜看到他,乖巧地回房间了,燕无忌道:“你刚才说,布防的事有一些不确定的地方,想找人商量后再告诉朕,就是找他?”
“是。山里的情况,臣不太熟悉。”
“司马这段时间身体不好,没出过山寨,山里的事情,他也是不清楚的。”燕无忌靠着石桌,“你有什么想法可以问奉定,或者跟朕说。”
一股压迫感从燕无忌身上向外传递,顾飞舟敏锐地察觉到,所有的压迫都指向一个信息,而燕无忌透露的这个信息就是,他能做得了主,且别想通过司马曜先斩后奏什么。
顾飞舟说了一下自己的看法,都被燕无忌一阵见血地指出要害,只能夹着尾巴灰溜溜回去。
卫星湖正在屋里泡脚,见他垂头丧气,大笑道:“我早就跟你说,他今非昔比了,你非要去触霉头。他现在骑马能生风,射箭能穿杨,又肯动脑子,周围四五个连寨都不费吹灰之力拿下。”
“你来的前几天,他还亲自上阵攻打了附近最大的一个山寨,以少胜多收了一千多个兵。现在他在军营里声望很高。至于司马,彻彻底底被他收服了,什么都听他的,现在只管给他暖被窝,你看着吧,五个辅政大臣少了一个,等他回去,一定说不好投票给撤了。”
“到时候他就要集中收权了。”
“我也没想到,情况发展的比你给我的信里还要猛烈。”顾飞舟灵光一闪,“你带来的那些精锐呢?”
“没了。”
“没了?”顾飞舟一头雾水,连声音都提高了几个音调。
看着顾飞舟一脸惊讶的表情,卫星湖把脚擦干,“我带来那些兵,全被他打散了扔进其他营队里,这小子看着笨笨蠢蠢的,竟然想出这么歹毒的办法。也不知他怎么一下就有了那样的好记性,人名、生辰和模样,全都记得清清楚楚,晚上端着碗一个个去窜门,就这么一个冬天,全被他感动得要誓死效忠圣上。”
“好家伙,合着他一开始只要一路精兵,是怕自己吃不下啊。”顾飞舟有种被瞒骗的感觉,他给燕无忌的那个吊坠就是能调动长安厢兵的虎符,他看卫星湖气定神闲的样子,想必根本不知道。顾飞舟摸摸鼻子,他为人自傲自负,当下按下不表。
卫星湖全然没想到士族手里已经没牌了,还自顾自说道:“现在那小家伙,手里攥着一万人的军队,估摸着要开始拔寨剿匪了。”
临近夏初,天气渐热。
窗外蝉鸣阵阵,燕无忌喝了绿豆汤,熄灯后跟司马曜成长了一次。两人黏糊在床上,司马曜道:“最近要的也太多了,不能再这么下去了。”燕无忌道:“过两天就要拔寨了,之后住的都是营帐,为头人来人往的,不方便。”
“那好吧。”司马曜没辙,“你总是有道理。”
拔寨比燕无忌想得要轻松许多,短短三个月,他连战连胜,一举拿下十七个营寨,算上之前的,他已经收复了玉池山将近三十处连寨,成了最大的土匪头子。
长安的士族们不动声色,只是新皇帝的登基仪式被无休止后移,理由是圣上年幼,偶感风寒。
燕无忌知道,这群人是在等,他们只帮赢的人,如果他死在玉池山,那么新皇帝的风寒就会立刻痊愈;如果他活着从玉池山回去,那么新皇帝就会因风寒加重而驾崩。可怜那个小孩子,不过才四五岁的年纪,就跟他当初被迫登基的时候一般大。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三年过去,又是一年余夏未尽,立秋将至。
燕无忌给小狮子上香,玉池山的土匪全都被收复了,但是叛军的主力却藏匿在这片大山里,他已经找了半年,却连根毛都没找到。
司马曜做了酒酿汤圆,燕无忌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司马曜喊了他几次都没听到,直到司马曜坐在他身边,抱住他亲了一下,他才回过神,说了句“知道了”。
“知道?知道什么?”
燕无忌舀了勺调羹,“其实我今天没什么心情的,但你既然想要,我马上尽量满足你吧。”
司马曜脸涨得通红,“你在说什么!”燕无忌看了眼营帐外的光影,“你不是把人都支走了么?那不是想跟我……”
司马曜一掌拍在燕无忌额头,“我在跟你说明天的事情。”他盯着燕无忌看了好一会儿,低头害羞道:“鸩奴,你还记得明天是什么日子吗?”
燕无忌脑子里一团乱麻,他回过神想了很久,除了现在是夏末秋初,他竟想不起具体年月日了。山中无岁月,寒尽不知年,在山里住了太久,他脑子都坏了。
“明天?明天是……是什么日子?”
司马曜的表情从害羞到惊讶再到失落,“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他轻轻拉住燕无忌的手,恳求道:“我知道你最近很忙,事情也多,可是……明天能早点回来吗?我想跟你一起吃晚饭。”
燕无忌怎么也想不起明天到底是什么日子了,他愧疚道:“曜哥哥,对不起,我……我明天一定早点回来。我答应你。”
司马曜抱住燕无忌,“鸩奴,这几年我总觉得像是在做梦。”
“这不是梦,是真的。”燕无忌舀起一个小汤圆,喂给司马曜吃了,然后吻上去,唇舌交缠间把糯米汤圆抢了回来,双手高举,“我赢啦!”
一碗甜酒酿有四五十个小丸子,他们就这么吃完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月底完结。
新文还没什么思路,可能开三本预收之一,也可能全文存稿新小说后跟三本预收同步更新。
亲亲们有啥想法可以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