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 燕无忌就起身准备出发,司马曜帮他穿盔甲,最初他们在连云寨的时候,寨子里只有一些竹甲, 铁器冶炼困难, 珍贵无比,连云寨只是一个中等规模的寨子, 并没有铁甲铁盔。
后来燕无忌带队剿匪、开设铁炉, 慢慢才凑齐一军的装备。用燕无忌的话来说, 他这也算是尝了一小把打天下的艰辛。
燕无忌低头磕在司马曜额头上, “等我回来跟你一起吃饭。”
“好。”司马曜应声的时候很温柔, 但燕无忌却捕捉到一丝哀愁, 他下意识地认为, 是自己太专注行军的事而冷落了司马曜, 于是毫不犹豫地说“对不起”。
司马曜就像小时候一样捏捏他的脸, 只是这时候的燕无忌, 在没有从前的婴儿肥了,刀削似的面庞愈显成熟, “傻瓜, 无缘无故道歉做什么?”两人接吻,司马曜拿出佩剑别在燕无忌腰间, “早点回来。”
出了营帐,军师已在一边恭候多时, 燕无忌下令出发。收复完玉池山的土匪后,燕无忌几乎每天都带兵搜查,里里外外,几乎要把整座玉池山都翻烂了, 可还是找不到叛军的踪迹,玉池山的几个出口都被牢牢驻守,叛军绝无转移的可能,势必还在这片山脉里。
但这半年来,他们就像消失了一样,任凭燕无忌怎么找,都找不到一丝踪迹。他起初以为是有奸细,可现在他搜寻的方向,都是临时起意的,根不可能会被预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这时,一道欢快地呼喊从身后传来,“看!天神沐浴了!”
燕无忌循声望去,只见云雾间若隐若现一处奇异山峦,形状怪异,云雾飘忽不定,宛如水花在给山峦沐浴。
土匪出身的士兵们解释道:“那就是天神山,现在有雾看不清,没雾的时候,底下窄,中间宽,山顶是圆弧状的。”燕无忌把手遮在眉毛上远望,根据小兵的描述和雾间山峦的形状,怎么看都像是个倾斜的大钟。
刚想仔细询问,周围的士兵们却全都双手合十,虔诚祷告,默念“山神保佑”。军师骑马过来,补充道:“这天神山相传是上古神祂遗留之物,玉池山的土匪们觉得,他们能相安无事这么多年,全靠此物庇佑,故而给那山起了天神山的名字。”
山路崎岖,燕无忌带队的人马在山道上一字排开,成龙蛇状盘绕一线,行动缓慢。临近正午,依旧没能找到潜伏的敌军,军师看燕无忌时不时拿罗盘看时间,识时务道:“陛下,剿灭叛军并不急于一时,山道险阻,灯下黑也不是没可能,今日不妨暂且打道回府,从长计议。”
燕无忌点点头,虽然不记得今天是什么重要的日子了,但他答应了司马曜会早点回去,现在已经过了正午,回去估计也要深夜了。然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山神大人”,一溜烟的土匪全都跪地叩拜。
原来正午日光强烈,山间的浓雾散去,露出了远处天神山的真容,燕无忌远眺,怎么看怎么像个大铃铛。土匪们对这山的虔诚超出燕无忌的预料,整个军队停滞不前,燕无忌知道此刻贸然下令折返,会导致军心涣散,于是下了马,跟着一起叩拜山神,一时之间军心大振,但时间也一点点过去。
因为路上的耽搁,燕无忌回到营地已经是深夜,他心急火燎地跑回营房,撩开帘子却发现营帐里空无一人,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鸡汤,他点燃火折子,发现火炉上的鸡汤被打翻在地,泥地里藏着血迹。燕无忌倒吸一口冷气,如果这血是别人的,司马曜绝不可能任血滴在这儿,还打翻了鸡汤;如果这血是司马曜的……那……什么样的能人能让他受伤,还带走了他?
燕无忌脑子很乱,黑暗中,有细微的声音传来,燕无忌寻声查探,在角落里找到了声音的来源,他蹲下身,看到了地上的香菇,“小龙,你媳妇被神仙抓走啦。”
“什么神仙?”燕无忌把香菇抓起来,“这些年你们去哪儿了?为什么我怎么喊你们都不出来?”
香菇哭道:“你媳妇太强了,我们都是很弱小的小妖怪,就算是龟仙人,也只是稍微会点法术的老妖怪。才不能跟你媳妇那样的大妖相比,有他在,大妖的威压让我们喘不过气来,所以我们没法来找你。”
燕无忌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但这不是重点,当下扔在一边,忙问:“那他在哪儿?快告诉我!”
“别急别急,小麻雀已经去追了,给我一滴血,我把灵蝶喊来。”
燕无忌毫不犹豫地割开手腕,血滴进泥土,一路长出新生的小草小花,香菇拍手道:“你的法术进步真快,你媳妇教你的?”
香菇被放上燕无忌的肩膀,出了营帐,周围没有兵丁,想来司马曜今天是准备跟他过夫夫生活,所以把周围驻守的人都遣散了,所以他失踪了也没人发现。地上的花草路径一路向远,燕无忌略一思忖,去了军师营帐,军师正在泡脚,看到燕无忌有些惊讶。
燕无忌开门见山道:“奉定,朕有事要出去两天,你且帮朕稳定军心。”
军师一怔,两军对敌,主帅不知所踪是大忌,他文人出身,哪敢轻易答应,“顾大人和卫将军知道吗?”
“未曾,朕过会儿会与他们说。”燕无忌捧住军师右手,“奉定,此番是朕命中大劫,朕不得不去,若朕回不来,你便投靠顾卫两位大人;若朕能回来,天长日久,必与你君臣同心、共治万里江山。”一个饼把军师感动得热泪盈眶。
安抚完军师,燕无忌又去往顾飞舟和卫星湖的营帐,营帐外很多兵丁把守,用他们二人的话说,他们老夫老夫,对夫夫生活没有那么多需求,又不会法术,还是多派点人保护自己。
因着这一圈兵丁,燕无忌还没进去,他们就知道了,出帐来营。两人见燕无忌神色严肃,以为是有要事,一进营帐便摆出正襟危坐的样子,聆听燕无忌教诲,谁知换来燕无忌一个祁首大礼,卫星湖急忙去扶,顾飞舟道:“陛下,这使不得。”
燕无忌恳切道:“舟哥哥、卫哥,朕也不瞒你们了,曜哥哥不见了。”
两人一听皆是大骇,燕无忌道:“对,这不是凡人能做到的。”
顾飞舟道:“陛下打算怎么做?”
“朕要去找他,如果可能的话,救他回来。”
卫星湖急道:“傻孩……陛下,他一个千年老妖怪都打不过的神仙,你去能有什么用啊?”
烟雾机没有说话,顾飞舟问道:“陛下,现在战区局势已定,三年了,就剩最后一股叛军没有剿灭了,如果贼首被剿灭的时候您不在,有很多事情,或许就无法挽回了。”
“朕明白你的意思。”燕无忌眼神坚定,这种坚定,是权衡过所有得失后,毅然做出决定的坚定不移,“重新掌权回长安的机会只有这一次,朕知道……可是朕更知道,如果没有他,那这江山坐得再安稳,可是空的。”
营帐中篝火跳动,顾飞舟与卫星湖相视一眼,“陛下,臣等明白了,如果您已经下定决心,那就去吧,我们会尽量拖延时间,等你回来。”
“多谢。”
三人君臣拜别。
燕无忌顺着地面的花草脉络,追了出去,他已经会飞了,只是平时不好外露,此刻夜色沉沉,他顾不得许多,只盼自己地步伐能更快些。
大约追出去十几里,山道的尽头出现一个人影,燕无忌立刻从后紧紧抱住,司马曜身上淡淡的香味让他安心,但空气里同时弥漫着另一种味道,就像是生锈的铁器,十分刺鼻。
“曜哥哥,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唉,我就说嘛,你这么厉害,什么妖怪能上了你,就算是神仙,不也一样被你打跑了?”燕无忌说得甚急,以此来掩盖他内心的不安,“好了,没事就好,咱们快回去。“
他伸手去拉司马曜,但司马曜却原地不动,燕无忌把人抱在怀里,“这是怎么了?你不是说,要跟我一起吃饭吗?我可还没吃呢!”
司马曜把脸埋在燕无忌胸口,轻声问道:“鸩奴,你喜欢我吗?”
“怎……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只是突然发现,你好久没说喜欢我了,明明以前,你每晚都跟我说。”
燕无忌哑然,他也不知道他怎么就变腼腆了,如果是以前,他一定毫不犹豫地说一百次,但如今却没那么厚脸皮去说那样的情话了,“我只是……现在有些不好意思,但如果你想听,我就跟你说。”他小心翼翼地在司马曜耳边低语。
他从前有对着全世界告白的勇气,而如今肩上挑了担子,反而丧失了从前的勇气。
司马曜的声音有些颤抖,“鸩奴,你今年多大了?不知为什么,这两年,我总是记不清你的年纪,总觉得你还很小,可是一晃眼,你都这么大了?”
“曜哥哥,我二十六了。”
“是啊,二十六了,不再是小孩子了。可你小时候的样子,还就在我的眼前,那个时候你什么都跟我说,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年你种了小西瓜,结了好多龙眼那么大的果子,你把最大的送给我,跟我说你最喜欢我了……”司马曜有些哽咽,自顾自道:“我都忘了,你失忆过,以前的事情,一定是不记得了。”
后颈的逆鳞传来疼痛,燕无忌心急如焚,他不知道司马曜为什么会说这些,焦躁和不安占据了他的内心,这些年来他压抑了内心,尽可能让自己变得沉稳,久而久之,他几乎忘了着急是什么感觉。
但现在,燕无忌是真的急了。
“从前的事情,怎么样都没关系了。我只知道,我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是你,我也不要脸了,就直说吧,当时我真以为是神仙哥哥下凡了,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呢?我第一眼就喜欢上你了。这些年来我只有一个目标,就是希望有一天,你能把我当成伴侣、当成另一半、当成丈夫,而不是当成弟弟、当成小孩子。这些年来我剿灭山匪,收复叛军,就是为了有一天,可以重新回到长安,坐上我曾经的位子。我要做皇帝,因为只有这样,我才配得上你。”
司马曜抬起头,捧着燕无忌瘦削的脸颊,眼睛里是意外和怜爱,“傻瓜,你怎么才和我说?其实没关系,我不在乎那些,只要能跟你在一起,不管你是谁,是什么身份,只要你是你,怎么样都是好的。”
“我在乎。”燕无忌眼睛里藏着自卑,“我不想你曾经认识的那些妖怪,茶余饭后磕着瓜子说,你通天彻地无所不能,却喜欢上一个废物。”
司马曜目光微顿,不知为什么,当他知道燕无忌对待这份感情,跟他一样满怀自卑的时候,他心口的结突然打开了。因为珍视,所以自卑,觉得自己配不上。
燕无忌紧紧抱住怀里的人,“你总有事瞒着我,今天的事我也一无所知,我知道你也绝不会告诉我,可我求你,别离开我。”
司马曜的身上湿湿的,有黏腻的液体浸湿了他的衣服,乌云移开,月光倾泻,燕无忌看到司马曜苍白的脸,还有被血染红的白衣,伤口在司马曜的肩膀,两条细长的锁链穿透了他的琵琶骨。
他伸出轻抚燕无忌的后颈,“鸩奴,别难过,我早就知道有这一天了,这些年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偷来的,我罪孽深重、杀人无数,这是我应受的惩罚。”泪眼朦胧中,司马曜轻声说:“对不起,鸩奴,原谅我。”
逆鳞发出锥心疼痛,燕无忌向前一跪,倒在地上,眼前越来越模糊,他看到司马曜转身离去,便用尽全力伸手一抓,意识就此中断。他醒来的时候已近黎明,手上只有一片残破衣角。
后颈的逆鳞还是很疼,燕无忌捂着后颈艰难地坐起来,刚想向前的时候,脑袋却“嘭”得一声撞到硬物。他揉揉眼睛,挥动双手,同样碰到冰冷的硬物。
山林间偶有鸟鸣,地上的落叶随风飘动,周围看似空无一物,实则却有一圈像墙一样的障碍物,就像一个看不见的罩子,把燕无忌困住。
香菇从泥土里钻出来,“这是结界,龟仙人会解,小龙,你在这等等,我们去找……”
“来不及了。”燕无忌双眼通红,深吸一口气,接着侧过身子,用肩膀用力地撞了上去。
一声闷响破空而来,小麻雀急道:“这是结界!是用法术设置的!不是真的墙,你撞了又有什么用。”
话音刚落,燕无忌又一声大喝,连撞三次,几道闷响后,空中某个地方,出现一道细小的裂纹,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燕无忌意料中道:“就是这儿了。”
说完跳着后退,然后飞奔跃起朝着裂纹撞去,不可见的结界像瓷器破碎般,发出裂空震响,燕无忌逃出结界,他割开手腕,鲜血洒了一地,新生的花草为他指引道路。
没走几里,空气中的血腥味就越发浓重,但这味道不是司马曜的,燕无忌半跑半飞下抚上弓身,后颈逆鳞一阵颤痛,燕无忌拔出弓箭凌空后旋,箭矢飞出,正中一只巨大蜥蜴的心口,蜥蜴血流不止,缩成一团,大喊饶命。
燕无忌定睛一看,那蜥蜴约莫两丈长,能通人言,它腹部一个巨大伤口,像是被剜掉了什么东西,燕无忌举着弓箭靠近,那蜥蜴瑟缩着求饶,“大侠饶命,放我一条生路。”
“生路?刚才我反应要是慢点,脑袋可都被你啃下来了。现在局面逆转,你倒要我放你一条生路?”燕无忌借着晨曦的光芒反复打量这一只蜥蜴,从颜色到体量都跟多年前,屠戮连云寨的那只蜥蜴十分相似,只是那只蜥蜴应该能化成人形,可这只蜥蜴出了过分庞大,跟普通的蜥蜴没什么区别。
这会是同一只蜥蜴么?
毒蜥低下头,接着未消散的夜色和山间野草做掩护,天界降下玄天真君收捕逃窜妖类,不单单只为了蝰蛇一人,连带着许多作恶人间的妖怪都被记了一笔,它毒蜥也不例外。神的法力就像高天明月,他们的微弱道行不过区区蚍蜉,虽大树却不可撼动,更何况是天上的月亮。
腹部的伤口血流不止,毒蜥暗自咬牙,如果不是被挖走内丹,眼前区区杂碎,早就被他挫骨扬灰!
“大侠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如今我心口中箭,也活不了多久了,但求大侠绕我一命,让我归隐山野,了此残生,我必当向过往路人传颂大侠事迹,让大侠名垂千古。”毒蜥说完,心中冷笑,“你这个废物,不是最喜欢别人喊你大侠了吗?那我就多喊你几次。这会儿想必已经飘飘然了吧,哼!没用的废物,赶紧滚蛋!”
燕无忌面无表情,握紧弓箭,对着地上的蜥蜴射出一箭,然后拔出腰间长刀,踩住蜥蜴脑袋,将其一分为二。
补刀的过程行云流水,不带一丝犹豫。
毒蜥在惊骇中被割掉了头颅,他没有想到的是,燕无忌早就不是从前那个软萌幼崽了,今时今日还对燕无忌不屑一顾,沉迷在过往意.淫中的毒蜥,才是那个真正天真幼稚的人。
确定地上的蜥蜴死得不能再死以后,燕无忌收拾行装,顺着地上的花草脉络追去。
在他走后,毒蜥尸体下,钻出一只小壁虎,一溜烟窜进了密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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