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一年促织高鸣的时节, 绿叶开始泛黄。
不过,却唯有枫叶执拗地变成赤色,司天台的周围,种着十里的枫树, 每到秋天的时候, 仿佛漫天丹霞。
秋官正擦拭着卜算国运的仪器,自从圣上亲征遇害, 到夺回兵权重掌乾坤, 不知不觉, 已经过去五年了。这五年里, 朝堂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原先的辅政大臣全都退隐, 圣上独揽大权, 士族气焰大减。
维系了上百年的世家共治之策处于毁灭的边缘, 只差一点, 便不复存在。
擦拭完占卜的仪器后, 秋官正拄着拐杖,蹒跚地向星云台走去。
为了更好地观测星象, 司天台不能点灯, 秋官正眯着眼睛,朦胧间看到一袭白衣驻足在星云台上。
秋官正揉揉眼睛, 询问道——
“太史大人?”
那人回过身子。
微风吹过,点散一缕浮尘。
这是一个青年男子, 一袭白衣,虽然质地只是棉麻,却挡不住自内而外散发的贵气,精致而俊美的脸庞在月光下显得柔和又迷人。
“是您啊?年复一年, 也只有到秋天的时候,这儿的卜天仪最是干净,您老还是没有变。”
秋官正哈哈笑了,他在司天台三十一年,他热爱这里的一切。
不过,确切地说,也不太对,毕竟司天台从前不叫司天台,而是钦天监。
圣上夺权后不久,便下令改钦为司,这引得朝中一片不满,传出不少的流言。
钦,寓意帝王躬亲,钦天,是对天意的敬畏;司,寓意掌管委命,司天,是对天意的掌控。
而那些流言蜚语里,有人说这是帝王对上天的大不敬;也有人说,这是帝王试探朝臣的一小步……然而圣意究竟如何,也并非他一个小小的秋官正可以揣摩的。正如他眼前这位惊才绝艳的太史大人。
“别人都有看家的本事,老朽儿无能,也只能多擦拭这些圣物了。”
司马曜听后轻笑不语,他看着苍穹,仿佛在等待什么。
秋官正不敢打扰。
说起这位太史大人,那可是大有名堂,他是司马家现任族长、世家的代表、曾经的辅政大臣,甚至有坊间传言,说他天生根骨奇佳,有仙缘在身,可一窥仙道云云。这些名衔看似风光无限,但在圣上重回帝位后,无一不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存在。但当其余的辅政大臣都隐退之后,唯有他留在了京都,只是职位从中丞变成了太史,自从天师驾鹤西去,便由他掌管了天师留下的所有要务。
有人说,这是因为他同圣上青梅竹马、情非泛泛;也有人说,是因为他染上咯血重疾,身体羸弱,圣上垂怜,将他留在身边。但不管解释如何,都能证明司马曜对圣上是特别的存在。
不过这样的特别,也只是对圣上罢了。司马曜最开始接手司天台的时候,秋官正是很不满意的,他已年近花甲,从不轻信坊间传闻,只知道这司马曜如此年轻,从前又经营权术之道,让他半路出家占卜星相,只怕是个笑话。但这世上就是有引人惊羡的存在,坊间传说虽不可信,但自司马曜入司天台以来的这些年,占卜上千余次,从未失手。
这样的成绩,可谓是狂绝古今的,因而渐渐地,那坊间传闻也逐渐变得可信起来。连带着秋官正,也不得不对这个后生兼上司刮目相看了起来。
司马曜盯着星空问道,“马上……就是丑时了吧。”
秋官正点点头。
“不错……不过……”
秋官正欲言又止,丑时五行属“土、金、火”,并非是占卜的好时候,此时占卜,极易出错。
“虽说丑时快到了,可寅时也不太远,您若是错过了子时,不妨等……”
“噤声!你看!……”
秋官正一惊,抬眼望去。
漫天流彩自东方而来,星云锦簇,隐约现过紫气。
“这是……紫气?”
秋官正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任职三十余年,服侍过两位君王,却也只在书中见到过紫气的描述。
古书之中对紫气的描述总是神圣又尊贵,紫气既出,或是明君降世,或是乱世将安。
而今星云密布,紫气浓烈,即便是书中也从未有过如此胜景。
“对!是紫气!紫气东来啊!”秋官正兴高采烈地拍手,“这是祥瑞!是祥瑞啊!太史大人,您又立功了啊!”
司马曜默然不语,眉间隐隐露出哀愁。
这让秋官正不知所措。难道……紫气不是祥瑞吗?
“太史大人,您这是怎么了?紫气东来是好事,是我朝国祚绵长的好事啊!”
司马曜苦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只是……想再好好看看。或许是我看错了。”
司马曜的话更让秋官正丈二摸不着头脑了。紫气的描述明明与书中一模一样。
看错了?司马曜看错星象,这是谁也不会信的,可是司马曜的表情却又是哀愁绝望的。
但这浓烈的紫气也是真实存在的。
这是为什么呢?难道这紫气里头还会有乾坤吗?
乾坤?
是了是了,是有乾坤的啊。
紫气所指,含方位、气数,合二为一,便是天意。
秋官正看着紫气的方位,心中默算。
就在秋官正盘算着紫气方位、气数的时候,司马曜看着苍穹,他情愿和秋官正一样,只能看到表象。
星云之中,孕育着两股紫气,一股类绀、一股近赤。
两股紫气同气连枝,却又相生相克;星象相合,却又分道扬镳。
司马曜垂下眼眸,听到了秋官正的一声感慨。
“这……”秋官正愣在原地。
紫气的方位竟在昆仑而非东宫。
此事非同小可。圣上虽然正值壮年,却并无后妃,群臣多次请旨选秀,都驳回。若说从前大臣们还能用世家压一压皇帝,那么今时今日,这江山绝大部分领土都皇帝亲手打了回来,他自己就是天下军功最大的人。世家的那点压迫,在皇帝的眼里自然不值一提。在这样的铁血压制下,再也没有人敢鼓动皇帝选妃立候。
但没有后妃,自然也不会有子嗣。
既无子嗣,这紫气又为何而来?难道这江山,竟要因为绝嗣而易主?
此时若人知紫气的方位另有去处,只怕天下大乱!
“今夜占星,勿要声张,我会抹去你来司天台的记录,只当是你年老体弱,今日忘记值守。”
司马曜一改往日的温驯,面容言辞都透着冷冽。
司马曜话音刚落,只听楼台下有小太监细碎的脚步声,“太史大人?太史大人!哎哟,奴才可总算找着您了。皇上有旨,宣您面圣哪!”
司马曜叹了口气,“知道了。你先回去,我马上就到。”
“是,奴婢告退了。”
秋官正还是有些云里雾里,“太史大人,这……”
“记住刚才我跟你说的话。即便是血亲,也绝不能透露,否则,必有血光之灾。您知道,我没有与您开玩笑。”
司马曜说完,匆匆离去。
秋官正站在原地。
平时的司马曜总是温和自谦,即便是下等的官员冲撞,也不会面带愠色。
秋官正有些陌生,有些心惊,他知道,有些不好的事情或许落在了他的头上。
京中司马、塞上飞燕、蜀中云骆、江南丹锦,是这天下最有权势的四个家族。
燕是皇姓,塞上飞燕便是皇室,而所有的皇室,都会以鸟类作为乳名。鸩奴便是圣上的乳名。
秋官正与司马曜共事五六年,久而久之,秋官正都几乎要忘记了,司马曜终究是那个司马家的人。
那个四世三公、权倾朝野、和皇室共治天下的司马家。
御书房内,燕无忌坐在桌前批阅奏折,自他重新掌权以来,非但朝臣跟他对着干,就连天象也不放过他,天灾不断,今年大旱、水灾、歉收……民间多有怨怼,朝堂之中心存不满之人亦与日俱增。
或许是司马曜的脚步声惊扰了这个如履薄冰多年的帝王,燕无忌抬起头,有些倦意地看着司马曜。
燕无忌把手中的笔放下,露出一个疲倦的微笑,“曜哥哥,你来啦?”说完,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朕去年才说过,这条河少水,那条江多水,要是能凑在一起就好了,你看,今年就凑一起了,这里旱灾、那里水灾。”
燕无忌又不顾体面地打了哈欠。在别人面前,他总是冷傲又孤桀,可对着司马曜,却总是像个孩子一样放下了所有的戒备。若是换了从前,司马曜一定过来替他揉揉肩、敲敲背,但今天却神色凛冽地站在桌案前,仔细地看着公文中的奏请,这样反常的举动引起了燕无忌的注意,“怎么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他已经是个成熟的帝王,脑子里放着许多事,不再是从前那个一问三不知的孩子,很快便想起今天是司马曜占星的日子,“占卜星相出什么意外了吗?”
司马曜欲言又止,本想瞒下,但耐不住燕无忌软磨硬泡,终于开口道:“鸩奴,我今日观星,发现了两股紫气,一股是你,另一股……只怕是燕氏旁系新生的婴儿。多年以后,只怕他会取代你,成为晋国的皇帝,但是从卦象上看,这样的权力交替并不平和。”
燕无忌若有所思,轻轻地“噢”了一声,并没有太多意外。
“鸩奴,现在我妖力全失,与凡人无异,我恐怕帮不了你什么……”他的语气内疚又急切。
燕无忌拉起司马曜的手,“又有什么关系,曜哥哥,这是天意,天意如此,咱们顺其自然就好。”
这回答引起司马曜的警觉,“鸩奴,你不该是个轻信天命的人,你……”他惊讶道,“你早就知道了?”
“是早就料到了。从下定决心跟你在一起的那一天,我就料到一定会有这样的一天。不许说什么要离开我的话,曜哥哥,咱们都不年轻了,小婴儿长大很快,既然已经没有多久可以厮守,那就让我们珍惜剩下的每一天,除去生死,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我们分开。”
两人彼此注释,烛火跳动,正是情浓,屋外传来珠串碰撞的细碎声音,两人分开,一个身着华服的女子走了进来,她美.艳动人且风华正茂,美中不足的,是右手带着黑纱手套,似有残疾。她不是别人,正是当年与燕无忌在连云寨结识的小花,燕无忌夺权后,履行了当年的承诺,认她作义妹,让她以百花公主的身份留住宫中。
有外人在,司马曜不便多说什么,从名义上来说,他始终是外臣,很快便告退了。
宫门处,公主的车辇追上他,百花笑道:“月色正好,司马大人可有空与本宫一叙?”
两人走到一棵巨大银杏下,黄色的树叶铺满巨大的青石板,在月光下十分美丽。百花坐在石阶上,“最近皇兄消瘦了许多,我让人换了许多菜式也不管用。自从他把龙骨换给你,身体就开始走下坡路,太医说,他会比寻常人老去得更快,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他的寿命会比普通人更短。”今天的星象也恰恰预言了这一点,就算不是因为身体因素,也会因为……司马曜不愿再想下去。
“他总说,你从前保护他,也花了同样的代价,现在轮到他了,他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司马曜点头,“他做到了。”
“那你呢?”百花开门见山道:“你们刚才说的话,我听到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似乎在等司马曜自己开口,司马曜才不上她的当,“公主在说什么,臣下不太明白。”
“如果你还要哪怕一点颜面,你就离开他,正如你的卦象所言,这两股紫气不死不休,那必然是王不见王的局面,大哥这一路走来有多辛苦,你我都心知肚明,你从天而降后就大病不起,像个包袱一样让大哥分心,如果没有你,他又怎么需要这么多年才能重新回到帝位?又怎么会拒绝选秀的提议,空置后宫?”
司马曜说:“殿下,臣一直以为,您只是手断了,没想到,您还瞎了。这些年你应该知道,我跟他珍惜地在过每一天,我们如此恩爱,只是迫于常伦不能公开,你竟然忍心让我离开,将我们拆散?还是说你以为,只要我走了,你就有机会?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你永远都不会有这个机会。”
“他说过他不喜欢男人,也不会喜欢其他男人,只是喜欢你。只要你不在,难道你还能指望一个位高权重的男人缅怀你一辈子?只要你走了,任何人都会有机会,我对他的爱不比你少,为什么我就没有机会?”
“如果你有机会,你就不会只是个公主。我知道你爱他,也知道你的爱是出于真心,不被名利权势所裹挟,所以才让你留在宫里。鸩奴身边亲近的人不多了,我不忍心让他除了我,再没有一个可以说说话的人。”
百花不敢置信地笑道:“这么说,我还得感激你?”
“我知道你本心不坏,只是仇恨和富贵蒙蔽了你的眼睛。小花,你曾经在鸩奴落难的时候帮助了他,无论如何,这对我也是天大的恩德,我会感激你一辈子。如果他真的爱你,我绝不会阻拦。但现在,我答应过他与他厮守终生,就一定会做到,不管未来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他,任天崩地裂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可是死亡能。”百花一字一句道:“就算你们生能同寝,难道你们死后还能同穴吗?男子相恋本就悖于常伦,他是皇帝,难道你还能如同皇后一般,与他合葬陵寝之中?等到千百年后改朝换代,你们的陵寝被公之于众,千万人注视之下,帝后棺椁内竟是两具男尸,这又是什么场面?”百花在司马曜耳边说,“想想就让人觉得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