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岸对待这束小雏菊实在过于隆重了,雁飞澜在厨房里忙着做饭,他拎了餐厅一只凳子一会儿去趟主卧一会儿去趟书房,第三趟搬出来的时候和雁飞澜打了个招呼。
“我去你房间柜子里找点东西。”像是怕雁飞澜不同意似的,时岸又补充道:“我去柜子上边找东西,不会翻你的鬼子的。”
卧室给了雁飞澜住,那么那屋子里面的一寸空气都是雁飞澜的,时岸绝对不会妄动。
不过他看起来也不像是很诚心实意跟雁飞澜打招呼的样子,不等雁飞澜应上一句好或者不好,他就拎着凳子进屋去了。
雁飞澜不知道时岸在鼓捣什么,他想问,但走出厨房一看桌子上已经摆着的那几只花瓶他就明白什么意思了。
算上雁飞澜屋子里柜子上的这一只花瓶,是按义工在家里搜罗出来了五只花瓶,原本还有四五个花盆的,只是这小雏菊还用不上花盆,花瓶和花盆都是他当初搬进来的时候李老师作为亲妈送他的乔迁礼物,李老师当初还给时岸压了两只桃花来的,说是养花好,看着赏心悦目,屋子里空气也新鲜。
时岸没和李老师争,李老师拿着那两只桃花打得什么算盘估计只有后来的飞飞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花是好花,只可惜是养在了时岸家,一个能用一星期把生机勃勃没人管只要有水就能活上好一阵的绿萝给养死的人,用什么花瓶不是浪费?
花全都死了的那天,时岸为了断绝自己再祸害花的心思,一咬牙背着李老师把花盆都给送人了,只留了这几只花瓶,本打算闲着有心思的时候去花店给自己挑些随便什么花养养的,结果从花瓶闲置一直到今天,什么都没养过。
李老师总问时岸买没买花接着养,可时岸总说自己养自己都快费劲了,还养花呢。
被生活磋磨没的热情在今天被一束小雏菊彻底点燃。
时岸把餐厅的凳子放回原位,他又一声不吭的跑回了客厅。
茶几上正摆着那几只差点当了传家宝的花瓶。
时岸把小雏菊外边的包装拆了,一束花在那几只花瓶里插了个遍,花瓶全都落了灰,时岸哪一次也没有将花全都插进去。
他打算把花瓶擦干净了再说,不然把花弄脏了可就不好弄了。
选了半天时岸也没选出个所以然来,厨房那边已经传来了铲子碰锅的声音,大概是雁飞澜用什么东西呛了锅,家里香的很。
这家里又不是只有一个人,更何况这花还是雁飞澜买回来的,时岸蹲在茶几前边想着,严格意义上说起来雁飞澜应该算这捧花的亲爸,他顶多就是个养父,该怎么安置孩子还是要听听亲爸的。
时岸从几只花瓶里边选了两只他比较中意但犹豫不决的花瓶拎去了厨房。
他用肩膀拱开厨房的推拉门,手里拎着花瓶问雁飞澜:“哪个配你送我的那束花好看?”
雁飞澜只是短暂的回了一下头,锅里的东西需要不停翻炒,要是糊一点,现在站在门口兴高采烈那位肯定是要把脸拉下来然后一口也不会动这道菜的。
“都好看。”
雁飞澜没有敷衍时岸,这就跟他上学的时候时岸逼着他做选择题的时候一样,不是有意做错,就是觉得哪个都可以。
“哎呀!”时岸这就急了,他拔了声调又问:“雁飞澜!我问你哪个好看!”
雁飞澜又匆匆回了个头说:“真的都挺好看。”
这在时岸眼里就是敷衍,妥妥的敷衍。
他不干了,拎着两只花瓶闯进厨房,送到雁飞澜面前问:“哪个好看?哪个用来插你送我的那捧花好看?”
雁飞澜这回仔细看了半天才道:“不然你一直抱着那束花吧。”
这也不是敷衍,哪只花瓶都好看,时岸最好看。
哪只花瓶都配那束花,时岸最配。
时岸当即一脚踢在雁飞澜小腿上,雁飞澜不防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时岸完全没担心他会不会有栽到锅里的危险。
反正他是想明白为什么那天学校凉亭里的那对小情侣会吵个没完了。
这些男的!太能敷衍了!
时岸不依不饶。
雁飞澜忙着往外盛菜,又怕烫了时岸,想叫时岸躲开又怕时岸听了会更不高兴,一不小心上学那会儿常说的话就从嘴边蹦了出来。
“哎呦我的祖宗哎,哪个都行真的那个都好看,快快快,给我腾个地方,别烫着你。”
时岸机械的往边上挪了两步,他眨巴了两下眼睛,举花瓶已经举到胳膊都酸了,他把落了灰的花瓶放在怀里抱着,站在那像花瓶似的看着正盛菜的雁飞澜。
其实雁飞澜和以前比起来也没有变太多的。
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依旧让时岸觉得要是能跟他过一辈子,听他说一辈子这样的话就好了。
雁飞澜回头放锅就见时岸把全是灰的物件给抱在了怀里。
他伸手从时岸怀里解放了两只花瓶,一边往外走一边道:“都落灰了还抱着,回头脏了衣服又要说洗不干净了,又要说一股灰味了。”
小时候的时岸矫情,矫情到雁飞澜真想过叫一车人来打他个矫情鬼。
时岸站在那看雁飞澜拎着花瓶走出去,又看着雁飞澜走进来。
雁飞澜开门闯进时岸有些错愕,有惊喜的眼神里,他有些束手无措。
“雁飞澜。”
“嗯?”
时岸自私且大胆的说道:“雁飞澜,你别结婚了,就像现在这样在我家住着吧。”
这话经过考虑,但不是深思熟虑。
时岸觉得自己不仅有病,而且病得不轻。
人家雁飞澜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他居然有一次在心里妄想着霸占原本属于那个漂亮的女老师的关于雁飞澜的余生。
雁飞澜认真的看着时岸,他又好认真的摇头:“不行,还是要结婚的。”
时岸什么话都没说,连表情都没来得及挑选好就走出了厨房。
雁飞澜知道他又一次搞砸了,他知道自己让时岸伤心了,他照着自己的嘴打了一下,咬着牙在心里骂了自己两句。
时岸对他的感情已经明说过好几次了,就在一夜之间,雁飞澜没有按照和时岸的约定坐到天亮就忘记,雁飞澜一夜未眠,睁眼到天亮心里想的全都是时岸那句话。
他想拥抱时岸,他当然也想像时岸告白,可是他的人生太糟糕了。
今天早上那捧张扬的花束送到他怀里的时候雁飞澜却有点后悔了,彼时他还能冷静的告诉自己时岸应该被更好的人喜欢,不该是他,可是给时岸买花的时候他好像脑子真的缺了根筋。
彼时的雁飞澜想着,时岸喜欢他,时岸能在这种情况下还说的出喜欢他,那想必也是不会介意他这五年的,既然时岸都不在意那他为什么要在意。
买完花从花店出来,雁飞澜的理智瞬间归位,能配得上这样的花的人应该拥有像花一样的未来。
可当时岸接到那电话的时候,雁飞澜的心思又全都弹簧似的弹了回去。
这心思一直持续到刚才时岸问他能不能不结婚。
他脱口而出不能。
雁飞澜想结婚,就在未眠的夜里他想象过他和时岸的婚礼,应该有婚礼的。
时岸应该穿着一身白色西装等着他去牵他的手的,等着他一步步走向他。
要结婚的,要和时岸结婚的。
等到一切都变好一点,这五年的事实是他无力改变的,可雁飞澜想着他好歹是能改变现在的,他想先跑跑外卖,一点一点攒攒钱先开个小餐馆,能做大的话慢慢做大,做不大的话,起码他的人生不会像现在这样灰白一片。
时岸应该配彩色的世界才对。
花瓶的选择到底也只是被点兵点将这样幼稚的,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的小游戏给左右了。
时岸说不上赌气,只是心里有些不太舒服,这不舒服有一大半还是因为他自己的自私。
雁飞澜说的没错,他得结婚。
在洗手间里给花瓶冲了水,时岸又拎着花瓶回了洗手间,生活水平较低的时老师完全没有想到给冲过水的花瓶用抹布擦一擦,从洗手间到客厅,水珠沿着他的行动轨迹落了一串痕迹,看起来就像失联的星星一样在傍晚的奶白色的瓷砖上闪烁着。
雁飞澜弄好了菜从厨房出来,他先是去洗手间拿了拖把把地上的水珠擦干净,他把拖把送回去再回到客厅,时岸已经把那一束小雏菊插好了。
时岸连花带瓶全都送到了雁飞澜跟前。
他问雁飞澜:“好看么?”
雁飞澜隔着花看着时岸,他道:“好看。”
时岸满意的放下花,他点了点头道:“我也觉得好看。”
雁飞澜一句对不起卡在喉咙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时岸站在那低头看花也不说话也没有动作。
半晌,雁飞澜声音低低的说了句:“我不结婚了。”
时岸抬头,看傻子似的看着雁飞澜道:“说什么傻话呢,我就跟你开个玩笑而已。”他从雁飞澜身边路过,抬手在雁飞澜肩膀上拍了拍说道:“赶紧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