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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夏天》/

作者:青山为雪 当前章节:15387 字 更新时间:2026-6-8 20:10

这个冬日的下午没有往常那么寒冷。也许是由于冬天持续了太久,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已经不像一开始那样惧怕风雪。眼下的日子里不再有季节交替,不过历法仍在按原本的方式运行下去。至此,人们已经度过了七个冬天。

一个时代在向前,一个时代在后退。有朝一日,它们总会达成妥协。

雪还在下。第四防线的站台上有很多人,他们中间没有哪个仍会对雪感到不习惯。七年前,雪和冬天还只存在于书中,一夜之间它们就从插画故事和银蓝色的颜料里来到了面前。从这点来看,人们远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容易适应这个世界。

一辆深色列车停在站台里,它是二十年前的型号,老式但安全可靠,最重要的是并不像夏日时代末期的产品那样耗费能源。在冬天,任何时候都不能忘了节省。它原本的涂装是金红相间,与沿线的青绿原野十分相衬,重新在冬日里投入运行的时候,工作人员把它粗糙地漆成了榛子色。行驶在一望无际的白色大地上时,它看起来就像是一道位于冰层之下、潮湿而朴素,却被人怀念的泥土色伤痕。

站台上空雾气弥漫,那并不都是从列车头里喷吐出来的白烟。温暖的烟气向上升,雪穿过它们洒落下来,不会很快融化,而是像沙子那样堆积在人们的脚边。黄少天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头发上已经落了不少雪,他把那些都掸掉,将一直抓在手里的帽子戴回头上。

周围都是即将登上列车的人,有些看起来还很稚嫩,有些已经不那么年轻了。他们都穿着作战服,远远看去如同一股簇拥在铁轨旁边的深色洪流,外套上的纽扣与肩章在人群中闪闪发亮。一些人头上系着颜色鲜艳的丝巾,另一些人手里捧着彩纸盒,还有不少人在和哭泣的女孩相拥告别。在未来的日子里,他们也许再也无法将能联想起花和夏天的东西抱在怀中。

黄少天越过围栏向外看,许多人对他点头微笑。每个人都知道此刻站在这里的人是奔赴雪原的战士,他们在对一个战士微笑,他们在为一张年轻面孔上的勇气而微笑,但这里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没有人来专程与他告别。

他感觉袖子被人拉了拉,有个还没围栏高的小姑娘在那里仰头看着他。见到他低头,小姑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一朵花塞进他手里,然后跑开了。

那是支用纸折的玫瑰。黄少天把它小心地放进口袋,从沉默的人群里挤出来,转身登上了列车。

他一直走到靠近尾端的车厢里,拉开门,发现他是最后一个到的。队员们都在,郑轩抬起头道:“黄少你来了!我刚刚看到你在站台那边,是在等人吗?”

“没有,我就是去近距离观察了一下第四防线居民的生态,看看能不能用这个话题写个论文来完成我的函授作业什么的。”黄少天从外套里摸出个袋子,“都来尝尝,往后要吃这个就难了。”

他拿着袋子发了一圈,每个人都分到了两颗包在纸里的糖。徐景熙拆开看了看:“巧克力?”

“是酒心糖。”黄少天说。他从袋子里拿出最后一颗,丢进了嘴里。

在前往雪原深处的士兵中间,酒精是很受欢迎的等价物,不过荒无人烟的防线不会给他们太多弄到这个的机会。对于这些年轻人来说,他们小的时候世界仍在夏日,糖果和点心还停留在他们的回忆中。而突如其来的冬天和战争,让他们很快成为了和平年代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变成的那类人。

“我们就要去第五防线了。”黄少天吃完糖,拍了拍手。“将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那趁着现在我们还是一个小队的时候……”

他扫视队员们的面孔:“我代替你们的队长说两句。”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只有列车压过铁轨的声音还在车厢里响着。

“我们要去的地方是北方前线。”黄少天停了停,“你们有些人上过战场,有些人没有,不过现在所有人之间都没什么区别。谁也不知道冬天会什么时候结束,我需要你们记住,只有活下来,才有可能重新看到夏天。”

队员们的应答声十分整齐。过了几秒,郑轩疑惑地问:“然后呢?”

“没有然后,我说完了。”黄少天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郑轩眨了眨眼睛,很不适应:“黄少你知道吗,这是我入队以来从你那里听到最短的演讲。”

“你还想让我多说什么?”黄少天敲了一下他的头。

“我就随便说说!”郑轩捂着脑袋,“是不是当了队长话都会变少啊?”

黄少天说:“我可不是队长,你们的队长在大后方呢。”

“上次见到他真是很久以前了,”徐景熙叹了口气,“希望队长一切都好。”

“他在后方,比我们安全。”黄少天耸肩,“别说什么想不想的,只要我们活着回去就能见到没来的那些人了。”

“对,”郑轩用力点头,“我们一定要活着回去。”

黄少天笑了笑。这节车厢里没有窗户,只在角落有个蒙着铁片的通风口,他凑到那附近,揭开盖子向外看。

他看到了被雪覆盖的田野,看到铅灰色天空上浓厚的积云,他们就好像正乘在摇摇欲坠的小船上,准备依靠双桨来穿越广袤无际的海面。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队员们一个个都靠着座位闭上了眼睛。从他们的呼吸声来听,很难说这里面有几个是真正睡着的。

黄少天在黑暗中凝视着通风口发出微光的轮廓,感觉自己格外清醒。他眼前又浮现出站台边的栏杆,和栏杆后面的小女孩,那朵纸玫瑰就在他胸前的口袋里,就好像一只鸽子那么温热。减震枕头也无法完全消除火车震动的余音,他觉得有些头疼,然后就更加需要让精神集中在什么上面来缓解这种不适。

他让第四防线的雪充斥在自己的脑海里。雪在每个地方都不尽相同,第四防线上它看起来如同从天空上筛下来的细沙,家乡的小镇里它像是大片的、薄而轻的羽毛,而在刚刚进入营地的那些日子,不下雪的时候常常阴云密布,雪后的晴天因此显得短暂而珍贵。当他们趴在基地的窗户向外看时,总是被白色大地上的反光刺痛眼睛。

那里的雪是精密的晶体。它们是被这自然捏造而成的,送来给予世上所有生命考验的透明齿轮。

军队里的人们总要面临各种离别。古老的铁轨上奔驰着旧式列车,把士兵们一批批运送到北方、北方以北的地方、还有比那更遥远的大地尽头。那些年轻人们,他们在离家乡千万里的地方保卫着家乡。

每次的分离都在站台上,但并不是每次都没人来送别。黄少天记得从前的那个雪天,他们第一次登上远行的列车那天……又或许没有在下着雪,他现在不能清楚地回忆起每个细节。不过如果没有雪,那必定也是个阴沉的日子,因为他想不起一丝一毫关于阳光的痕迹。列车将要开动之前,他就在站台的栏杆后面,等待着一个人的到来。

他觉得那可能是个阴天,因为离别和压抑的空气一样让人窒息,但也可能下着大雪,因为他等的那个人来的很晚。不过对方没有失约,他看着他穿过人群,来到他面前,要对他做最后的告别。记忆里的场景摇晃着,周围人的面孔时而模糊时而明朗,他伸出手,想要碰到那个影子——

画面并没有清晰起来。他坠入了梦乡。

1

“来得可真够慢的。”黄少天喃喃地说。

徐景熙吓了一跳。“你醒了!”他急忙凑过来,“感觉好点了吗?”

黄少天眨了眨眼睛,视野里只有一盏昏暗的小灯,他发觉自己身处北国的营地里,而不是摇晃的火车车厢。然后他感到耳朵一凉,有人把仪器探了进去,量了量他的体温。

“你的体温已经回升了,不过状况还不是很好。”徐景熙站在行军床边,给他拿来一杯水,“现在你得多休息,一时半会还不能出门。”

“外面情况如何?”黄少天问。

徐景熙摇了摇头:“没什么大问题。”

黄少天端过杯子喝了一口,差点被呛住。“这药怎么越来越难喝了?”他吸着冷气,“喝起来就跟酱油似的!”

“这是新运来的药,据说效果比以前还好。”徐景熙拍了拍他的后背,“我知道它挺恶心的,凑合喝吧。”

黄少天捏着鼻子把药喝了下去。这时候门被匆忙地敲了两下,郑轩一揭帘子走了进来。他带着一身的寒气跑到床边:“黄少你醒啦!我们都担心死了!”

“我还没死呢。”黄少天想掀开毯子,被俩人给摁了回去。他抗议道:“我现在感觉挺好,就是做了个梦……”

“什么梦?”徐景熙紧张起来,“据说这种病可能会产生幻觉,你说说看?”

“我觉得不是幻觉。”黄少天一摊手,“我就是梦到了咱们从第四防线出发那时候的事情,然后我在车上睡着了,梦里的我又做了另一个梦,梦到刚出研究院基地那会儿……唉怎么有点乱,我梦到了什么来着?”

郑轩忧虑地说:“我看你还是接着睡吧。”

等他们都出了房间之后,黄少天一翻身坐起,从床底下拖出包裹,拿出套替换的军装来。当他抖开上衣的时候,一团皱巴巴的东西从口袋里掉了出来,他在桌上把它小心地展平,才发现那是朵纸折的玫瑰。

他慢吞吞地穿上衬衫,系好腰带,动作放在几年前的训练营里肯定会被教官痛斥一顿。他不怎么习惯这种缓慢的过程,可他血管里流动的冰似乎还残余在原地,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他需要等待那些东西融化才行。

“阶段性冰期气候不适应症”——这是目前困扰他病症的学名。患者通常会表现得不惧怕寒冷,但是在低温下活动时间过久就会陷入僵硬,只有采取救护措施才能从那种状态下恢复行动能力。许多有这种症状的士兵都被送回了后方,如果他们继续在寒冷的前线停留,有很大几率会引发不可逆转的机能停止。

人们管它叫“夏天病”。这种症状在长冬到来时开始出现,根据历史记载,只有当夏天回归之后才会消失。

黄少天转动行军床边的齿轮,几年下来他已经非常熟悉这些东西的用法。一个很小的铜盆从床架里伸出来,里面盛着过滤水,他简单地洗了洗脸,抬起头时视线和镜子里的自己碰了个正着。

镜子里是一张二十四岁的面孔。放在别的年代,他可能才毕业没多久,正在到处投递简历,或者想办法把一份完美的论文塞到导师的鼻子底下去。即使是从现在来看,他也还十分年轻。他的面孔上没有岁月痕迹,只有逐渐消褪的伤痕,眼睛仍然明亮,寒冷和鲜血从来不曾让它们之中燃烧的火焰熄灭。黄少天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和他还没有奔赴前线的时候不同——就像他还在列车上做着旧日之梦时那样不同——而那种感觉不仅仅来自于风霜的馈赠。他想起小时候学校里讲:在花开和叶落之间的日子都是夏天,我们知道夏天在什么时候开始,在什么时候结束。每过一个夏天,你们就长大了一岁。

在这漫长没有尽头的冬天里,对于很多人来说,他们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就像埋藏在土地之下的种子那样,再也不能继续生长下去。

黄少天拉紧上衣的领子,大步走出房间。狭窄的走廊外面就是营地,今天正是个雪停的日子,稀薄的雾气弥漫在低地附近,让人呼吸的时候能尝到其中湿漉漉的味道。云层既致密又细碎,在天际排成了深浅不一的鳞片形状,就好像有只会带来冬天的恶龙正蜷伏在穹顶之上,正等待人类中的勇士将它斩落似的。

如果事情那么简单就好了,黄少天想。

院子里的雪一层一层积下来,最下面已经变成了软绵绵的冰。大地在靴底咯吱咯吱地响着,听着如同一段没精打采的嘲笑声。黄少天走到院子尽头的仓库门前,停顿片刻,猛地把门推开;里面的声音像是被一刀剪断,所有人都惊愕地看向这个进来的不速之客。

“你们准备瞒着我悄悄出击?”黄少天问。

徐景熙跳了起来:“黄少你怎么来了,快回去躺着!”

“我躺着等你们打仗回来带纪念品吗?”黄少天挨个看向每一张不知所措的脸,“别忘了,我虽然不是队长,这里还是我说了算。”

“黄少,从夏天病发作开始你已经跟着我们上过好几次战场了,”郑轩在大冷天里额头都冒出了汗,“再这么硬撑你就回不去了!当初是谁说要活下来才能看到夏天的?”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黄少天瞟了他一眼,“我是生病了,但至少还没失忆。上一场刚打完的时候兽潮已经逼近防线,现在你们跟我说外面没什么问题?”

“不管你在不在,我们总要尽力一拼的。”宋晓说,“我们已经没有……”

他的最后几个字听起来有点模糊不清。黄少天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几乎没感到疼痛,他眼前一阵发黑,周遭的声音也都好像是隔着水波传来那样时断时续。他隐约觉得有人从后面扶住了自己,徐景熙在说话:“我在药里……让他睡两天……”

那么难喝的药果然有问题!黄少天在昏睡过去之前愤怒地想。

2

蓝雨大区的本地初级学院据说是由旧军事基地改造成的。这个是小孩子中间流传的说法,真实性有待考证,不过学校周围倒确实有不少战车的雕像,每个看起来都有模有样,很符合学生们对于这种战争年代武器的幻想。

十二岁的黄少天拎着书包一路小跑,到达那台最大的雕像下时,旁边还没有半个人影。太阳把路面晒得发烫,他绕着树下的雕像走了一圈,又向路的尽头张望了几眼,最后抱着书包坐到了战车的一边轮子上。

他被什么东西给硌了一下肩膀。黄少天小心翼翼地挪了挪,防止自己掉下去,一边扭过头想看看那到底是什么。在摸起来似乎不那么热的雕像外壳上,他看到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四边形轮廓,有些字迹从里面隐隐约约地浮凸出来。

他好奇了起来,用手摸着那些字,试着把它们读出来:“死亡,死亡……死亡之……”

“死亡之手。”一个声音在不远处说。

黄少天吓了一跳,身子一歪就从车轮上掉了下去。虽然这里离地面不高,说话的那个人还是跑过来接住了他,然后在这股冲力下往后退了好几步才站稳。

“来得可真够慢的。”黄少天笑眯眯地说,拍了拍扶在他腰间的手,“再过一阵子就赶不上船啦。”

“今天志愿活动那些人有点忙不过来,”对方回答,“我留下帮了她们一会儿。”

“也对,明天咱们就要去七月节上卖花了是吧。”黄少天扯开衬衫领子上的缎带,“我们班的姑娘们扎了好多花环,不知道是不是你们也一样……”

他转过头,喻文州在夏日的午后里对他微笑。天气说热也算不上太热,树阴里有蝉在叫,更远处的喷泉有两个月都没修理过,石头花池里的管子咕噜咕噜地冒着水。

喻文州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纸玫瑰:“她们折了这种花,我也跟着学了学。”

“正经挺好看嘛。”黄少天稀奇地接过来,“现在到处都是真正的花,你们弄的这个还真别出心裁。”

喻文州给他拉平刚刚被弄乱的校服上衣,顺手把玫瑰塞进了他上衣口袋里。“走吧,”他说,“下一趟船还有二十分钟。”

他们于是沿着小路向船坞走去。初级学院坐落在岛屿上,有好几座通向不同小镇的港口,他们要去的是离这里最远的一个。路边原本应该开满花的地方都只有郁郁葱葱的绿色,这是个十分漫长的夏天。

“报纸上说这个夏天可能会有七个月那么长。”黄少天说,“你不觉得这样很奇怪吗?书上说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以前一年有四个季节,每个季节有三个月。”

喻文州走在他旁边,把他往树阴下面推了推:“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倒不觉得夏天不好啦,晒黑一点更有爷们气概。”黄少天用手扇着风,“对了今天是不是镇子的图书馆重新开门?听说这回修得很不错,还有从别的地方运来的旧书!”

“就是今天。”喻文州算了算,“一起去吗?”

“走走走。”黄少天把书包甩回肩膀上,“趁着我们下午还没课的时候多去几次吧,明年我们就要晚上才放学啦。对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来路:“你刚刚说死亡之手,那是什么?”

“是战车。”喻文州说,“就是那座雕像。我觉得它可能是叫这个名字。”

“你怎么会知道?”黄少天讶道,“那是雕像的名字还是战车的名字?”

“雕像应该有原型,我在书上看到过。”喻文州回答,“死亡之手是从前还打仗那时候很有名的一台战车,那架雕像跟它看起来很像。”

“对哦,你说过你将来要去造战车的。”黄少天抓了抓头发,“这么说你已经开始研究这个了,我还对未来的职业规划没什么概念呢——”

“你才多大啊,不着急。”喻文州说,“我找这方面的资料看只是因为我喜欢而已,将来也不一定非要做这个。”

“喜欢不是就要去做吗?”

“也要看有没有意义。”喻文州摇头,“现在战车不是那么容易用到了。把这个投入战争的传统,好像还是从上一个冬天时代延续下来的。”

“说的也是。”黄少天叹了口气,“要是造出来的东西一辈子都看不到它被用到,那也挺伤心。”

“我倒希望不会有用到的一天。”喻文州笑道,“否则那不就意味着要打仗了吗?”

“打仗最糟糕了。”黄少天说,“不过你刚刚说冬天时代,那是什么东西?”

“你上历史课肯定走神了。”喻文州看了他一眼,“才讲过这个没多久,你记得有一年四季的那部分,不记得之后的冰期历史吗?”

“谁会记得那个啊!”黄少天抗议,“我们的老师讲课超级快!他说话比我还快呢!”

喻文州:“……那倒真是挺快。”

他想了想,开始跟他说刚学到的这部分内容:“历史课上讲,我们很久之前是有一年四季的,除了现在的春天夏天和秋天,还有冬天;虽然不是每个地方都会下雪,但是到了冬天也会比平时要冷很多。”

“这段我听到了。”黄少天说,“雪啊,听起来真有意思。不是冻住的雨吗?”

“雪和雨好像不一样。”喻文州也不是很确定,“也许原理差不多?”

“很冷的话不是会有冰吗。”黄少天比划着,“放在果汁里那种。说不定是从天上往下掉冰,很小片的冰……冰雨什么的。”

“这个名字还挺好听。”喻文州若有所思。

“然后呢?”黄少天追问,“很长的冬天又是怎么回事?”

“有一年四季的时代结束之后,人们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冬天。”喻文州说,“可能有好几年,整个世界都很冷。也许有在下雪,没人说清楚为什么。那段时间里,人类不但被天气威胁,从寒冷地方来的变异野兽也在不停袭击我们居住的地方。大概有很多人都死了。”

“听起来真可怕……”黄少天有点难以想象那种场面,“所以人们造出战车了吗?”

“就是那样。”喻文州说,“总之最后人们度过了那个冬天,从此这世界上就只剩下三个季节了,就像我们现在这样。从那之后,每过一段时间,我们就会迎来一个这种冬天。”

“也就是说,可能我们也会遇到冬天?”黄少天瞪大了眼睛,“但是我们这样子已经有好几百年了!”

“不知道,说不定就再也没有冬天了呢。”喻文州说,“我觉得那个实在不是好事。”

“是吗……”黄少天有点惋惜,“我们的夏天倒是越来越长了。”

他们在这时候到达了船坞。码头上冒着蒸汽的小船正在靠近,这一班的时间正好赶上。两个人越过放下来的木板跑上去,找了个船尾的地方坐好。

云层间的日光显得非常透亮,湖水比校服衬衫上的缎带还要蓝,他们趴在船边,看着波纹一点一点地分开水面。学院岛屿在渐渐离他们远去,整个世界如同被玻璃罩子扣起来的模型,里面有一个清晰明朗、完美而热烈的夏日,好像永远都不会消失。

“其实,”黄少天小声道,“我以前有想当个军人来着。”

喻文州这回真的有点吃惊。他本来以为对方更喜欢古文学这类东西,将来想去做老师什么的。“军人?”他重复了一遍。

“对啊,我想保护咱们的家乡……这个不奇怪吧?”黄少天的耳朵有点红,“但是现在还挺和平的,我也希望就这么一直和平下去。”

喻文州摸了摸他的头发:“我能明白你的意思。”

如果换做别人这么说,黄少天一定会在内心腹诽“你才不明白呢”,然后视情况要不要把这句话扔回给对方;但是在听到喻文州说出来的时候,也许是因为他同样知道对方的梦想,这句话好像显得一点都不空洞了。

“我知道。”他闷闷地说,“就像你说的冬天里面,不是会有人驾着战车去和野兽战斗吗,那个听起来也很帅。”

“战车驾驶员?”喻文州挑眉,“那个职业现在已经消失了。如果说战车现在还有人研究,那么开战车的人就完全没有市场了啊。”

“我就是说说。”黄少天瞥了他一眼,“不过如果你将来去造战车,我一定要去给你开开看!你也说过总会希望自己造出来的东西会被用上吧?”

“我说的可不是那个意思。”喻文州笑眯眯道。

黄少天还想反驳,却忽然睁大了眼睛。“你看!”他从船边探出身体,指向镇子的岸边,“那个是不是我们的图书馆?”

喻文州跟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之前大半年里一直蒙着施工外装的图书馆,此刻在夏日里终于露出了它原本的模样。那是座不怎么起眼,看上去特别沉稳踏实的建筑,好多花朵从屋檐边垂了下来,沙色的外墙和青蓝窗框在日照下仿佛披着一层微光。

“真棒,”黄少天轻声说,“好想进去瞧瞧里面是什么样子。”

“我们现在就可以去看看。”喻文州难得地表现出了一点符合年龄的急切,“走吧,船已经到港了!”

两个小少年下船之后一路飞跑,匆匆忙忙和沿途的好多人打了招呼,石板路两边不时飘出面包和苹果酒的香味,但是他们现在都忘记了自己还没吃午饭。等他们终于来到图书馆下面的时候,发现它比之前远远看着的还要更高。

“你们两个来啦?”门口的年长女士认识这两个孩子,他们在图书馆还没有修整的时候就经常过来借书,“放学就过来了吧,真够早的,我家的那谁就只知道在院子里疯玩……快上来吧,里面可跟从前很不一样了!”

两个“别人家孩子”笑着跟她道谢,拿了张宣传单就顺着台阶跑了进去。图书馆里面确实焕然一新,在书架间绕来绕去的时候,两个人都被那些以前没见过的书吸引,不知不觉间就靠着书架看了起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个声音在旁边说:“哟,小朋友们也对这个感兴趣?”

黄少天反射性地把手里的书啪地合上,他旁边的喻文州倒是十分平静,视线在书页上停留了几秒才抬起头。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从书架后面探出头来,挺好奇地打量着他们两个。

喻文州拿的是一本名叫《永恒之冬》的历史书,黄少天手里的则是本战车图册,彼此都有点警惕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年轻人抓了抓头发,抱着一叠书挤了过来:“嘿我不是坏人,就是看这个区只有你们两个小朋友才过来打个招呼……”

这两排书架里都是和长冬历史有关的内容,对方拿着的那些书也无一例外是这样。黄少天眼尖地看到了那些书的标题:“我说刚刚目录里那本《战车发展史》怎么没了,原来被你拿走了!”

“是吗?”年轻人低头看了看,“你要看就先拿去吧,我什么时候来看都可以。”

“那倒不用……”黄少天好奇地打量这个陌生人,越看越觉得他跟这个镇子有什么格格不入的地方。

“你是新来镇上的吗?”喻文州问,“我之前好像没见过你。”

“啊,没错。”对方笑道,“我叫魏琛,刚毕业两年,以后就是这里的图书管理员了。”

“欢迎,我们这里虽然地方不大,但是各方面都很不错哦,饭也很好吃……等等,管理员?”黄少天眼睛一亮,“你知道哪里还有更多关于冬天的书吗?”

“都在这里了。”魏琛说,看着两个小孩有点沮丧的表情之后又补充道:“不过我知道一个图书馆里的秘密基地,可以把它介绍给你们,怎么样?”

黄少天小声欢呼:“真的吗!”

“真的。”魏琛竖起一根手指,“但是有个交换条件。”

“是什么?”喻文州有点怀疑地问。

“就是这个,”魏琛指了指他们手里的书,“——能告诉我,你们为什么会对这些感兴趣吗?”

十分钟后,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从储物间里钻了出来。为首个子最高那个拿着钥匙,悄悄打开了侧面的一扇小门。

“万万没想到,第一天上任就是带着你们俩走后门。”魏琛哀叹道,“我已经能预见到未来的工作有多么艰辛了。”

“别担心。”黄少天安慰道,“镇上那群男孩子不太爱来图书馆啦,至于女孩子……我估计她们不会过来找你搭话。”

“我看起来就那么不讨女孩子喜欢吗!”魏琛怒道。

“不不,他是说,”喻文州解释,“她们不敢来找你搭话。”

魏琛说:“我没听出这有什么区别,你一解释好像更糟了……”

他们沿着狭窄的楼梯盘旋向上,到处都残留着没收拾干净的边角余料,但有些窗子打开着,透过它们可以看到这里湛蓝的万里晴空。喻文州说:“你刚刚听到我们只是从书上听说过冬天的时候,好像挺失望的。”

“非要说的话是有点吧。”魏琛提着一盏小灯,“我还以为你们是有家里长辈跟你们讲过这些呢。”

“这又怎么啦?”黄少天不太明白,“我们镇上的人关心这个的不多啦,你看这些书都是最近刚刚才送过来的。”

“其实我在学校里是学机械的。”魏琛说,“战车相关……你们也知道现在这个没什么市场。我本来想着也许这里会有人同样感兴趣,能跟我讨论讨论什么的。”

黄少天一拍喻文州的后背:“他对这个很感兴趣啊!别看我们没多大,他可是特别聪明,我觉得他将来迟早要变成厉害的科学家。”

“那太夸张了。”喻文州说,“不过我确实觉得战车很有意思。”

“这么说吧,我不推荐你们小孩子来搞这个。”魏琛叹了口气,“你看我现在不就是跑来这里当图书管理员了吗,就业前景什么的实在不靠谱。”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研究这个?”喻文州反问。

“我家老祖宗曾经有人是造战车的,有台博物馆里的古董就刻着他的名字。”魏琛说,“现在技术也跟以前不一样了,但是我在学校的时候就想复制出来它的模型……当然还没成功。有艺术系的同学还根据这个设计了公益雕像的模板呢。”

喻文州问:“那个战车叫什么名字?”

“死亡之手。”魏琛说。

黄少天啊了一声:“那个雕像现在就在我们学院外头的街边,原来真的是有原型的!”

“是吗?”魏琛看起来也很高兴,“改天你们可要带我去看看——好,我们到了。”

他们停在一扇灰扑扑的门外。魏琛用钥匙艰难地转了几圈,推开了门。

在昏暗的楼梯间里走了半天,几个人一时都被这里的光线刺得睁不开眼睛。这是间小小的阁楼,倾斜的窗户上面拉着帷幔,地上扔着几个没拆封的软垫和一只打开的纸箱。黄少天凑过去看,里面竟然都是书:“《战车基础原理》《冬日前线》《冰期年代大事记》……这么多!”

“是啊,都是外面找不到的东西。”魏琛说着有点伤感,“其他人倒是也不会对这些感兴趣,欢迎你们常来玩。”

“我们会的!”黄少天眼睛闪闪发亮,“我们现在就可以在这里看吗?”

“这里还没修整好。”魏琛失笑,“不过你们可以一人借回去一本。”

喻文州也能看出来十分高兴,他们各自挑了一本书,跟随管理员又锁好门,沿着楼梯回到了图书馆里。魏琛瞧了瞧墙上的兔子时钟:“都这个时候啦,你们是不是该回家了?”

“我们是得走了。”喻文州像大人似地跟对方道谢,“你一定会喜欢这个地方的。”

“没错,这里的大家都很友好啦!”黄少天灿烂地一笑,“改天要来我们家里吃饭啊!”

魏琛站在图书馆的台阶上冲他们挥手告别。两个少年顺着被夕阳染红的坡道走回家,书包里装着刚刚借回来的书。它们封面下包裹的故事是通向另一个时代的门——那是寒冷、绝望、又被硝烟与鲜血所温暖的纪元;而现在的他们,还对其中的勇敢和残酷一无所知。

路边的树与草虽然已经绿得容不下其他颜色,但人们养在窗台盒里的花藤仍然五颜六色地盛开着。这个长长的夏天,仿佛永远都不会结束。

3

黄少天是十八岁那年正式入伍的。在此之前,他已经驾驶着还在不断改进的雏形战车,和喻文州一起带领着他们的小队,消灭了无数变异野兽。但北方防线的兽潮又是另外一回事。在居民区巡游保护普通人安全的时候,他们可以是守卫,可以单兵独行,可以是寻找那些危险野兽的捕猎者。而在前线,他们只能是战士。

寒冬的降临给人们带来了变异野兽的威胁,游荡在居住区的这些生物比夏天时代更具有敌意和攻击力,在战车正式投入使用前,很多人都丧生在它们的爪牙下。在冬天开始大约六年的时间里,人们渐渐扫清了居住区里的绝大部分野兽,而就在这个时刻,遥远北方的变异兽群集结成了一股死亡的浪潮,如同洪流般向人类世界冲击而来。

优秀的战士们纷纷赶赴前线,黄少天所在的小队首当其冲,不过他们的队长喻文州因为在研究基地才能更发挥他身为战车建造师的价值,并没有随他们一同前去。列车将他们送往北方,战士们抵御着一波波前来的兽潮,并且不断推进;当初的四条防线已经增加到了六条,即使如此,形势还是越来越紧张。

两个月之前,黄少天发现自己患上了夏天病。这种病症一开始会让人感觉自己在冬天里无所不能,低温再也不会威胁到他们,因为他们身体里奔流的血液远比寒风要更加凛冽。不过每个人都知道这种病的可怕之处,病人们必须让自己待在温暖的环境里,否则就将会在僵硬中迎来死亡。

他见过患了这种病去世的人,那和他目睹过的任何死亡都不太一样。死者逐渐睡过去,保持着和生前毫无差别的模样,在原封不动下葬的时候,如同一座血肉组成的、柔软的冰雪雕像。

刚刚意识到自己也有可能会变成那样的时候,黄少天也曾经感到过恐惧。可严酷的战局没有给过他太多用来恐惧的时间,他需要率队和兽潮对抗,他必须保护防线之后的人类。他有朝一日还想回到自己的家乡,就算那里下着终年不断的大雪也没关系,而即使他回不去了,他也希望那里的人们远离危险和战乱。

他曾经问过别人,什么是世界的命运?

对方回答他:“在我们战斗过的地方,将来会有人们幸福快乐地生活着。”

他向队友们隐瞒了他的病情。这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难做到,渐渐变低的体温不会降低他的反应速度,更不会影响他的判断力,他和他的战车仍然所向披靡。渐渐地,他感觉血液里好像有冰在流动,它们相互碰撞,在躯体的河流中漂浮着移动。没有真正患过夏天病的人永远不会明白那种感觉,如果说这永无止境的冬天仅仅是严酷的环境,那么这种病就是从深处将一个人侵蚀殆尽的寒冷。它不会杀死你,只会让你也成为冬天的一部分。

他现在很能理解为什么人们叫它夏天病,在从内而外的严冬中,绝望的人们总想抓住最后一点暖意。他们是如此渴望夏天。

然后,就在一场战役中,他血管里的浮冰终于达成了会师。黄少天能够精确地操纵一架战车,在那个时刻却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他感到了久违的寒冷,然后在竭力关闭制动阀的下一秒失去了意识。

队员们因此发现了他的病症。按照队里兼职军医徐景熙的观点,他该立刻被送回后方去,只有这样才能保住一条命。他那时候问:“这种病有被治好的可能吗?”

“……没有。”徐景熙说,然后很快地补充道:“但是据记载,只要夏天回来,这种病就会不治而愈。”

“所以我要在夏天回来之前,一直待在地下室里的火炉边,就为了确保自己不被冻成冰块?”黄少天嗤笑了一声,“夏天不是等回来的,我也不会用一辈子去等夏天。”

他刚喝完抑制病情的药,抱着毛茸茸的毯子,语气却和在战车里发号施令一样无可置疑。郑轩急道:“你也想想队长啊!他肯定不希望你在这时候逞强是吧?”

“逞强的是你们才对。”黄少天说,“这里形势已经这么紧张了,每个减员都是大问题,还以为这是训练营,说请假就请假吗?我的病等这波兽潮过去之后再说,别的不知道,我至少还可以撑一阵子。放心吧,我肯定不会冻死在这里。”

在那之后,他继续驾驶战车坚守着防线,直到昨天身体状况达到极限。他对自己的情况也有些大概的猜测,虽然现在还没有到生死关头,但如果他继续出战,说不定真的会死在前线上,就这一点来说徐景熙判断得完全没错。药里被下的安眠剂足够让他睡上两天,那时候无论战役结果是好是坏,他都会被送回后方了。

黄少天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他似乎被分成了两部分,一半在安眠药的作用下熟睡着,另一半因为这寒冷的病症而保持着清醒,正巡视过他记忆之河的上空。他能看到自己驾驶着战车掠过冰面,他看到自己在基地里戴着手套将机械链条接在一起,他看到更久之前的过去……他看到坐在小院里听蝉声的孩子,他看到在死亡之手雕像上晃着两条腿的学生,他看到一个前所未有清晰的自己:十六岁,和喻文州并肩坐在阁楼的窗边,面前是四百年来的第一场大雪。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屋子里温暖得近乎炎热,他估计这帮队员们把所有的毯子都裹在了自己身上,以至于他花了好几分钟才把它们堆到床脚去。时间距离他睡下大概只过了一个小时,连他自己也没想到安眠药会这么快就失效。营地里空空荡荡,所有人、所有战车都离开去了前线。雪又开始下了,黄少天深一脚浅一脚地越过积雪,来到最后一间仓库门前。

一架涂装简单的战车静静地躺在那里。它比制式战车体型更小,发射口的形状犹如一把长剑,在顶盖的角落里,漆着两个不太工整的字:冰雨。

“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隔着手套,黄少天抚摸了一下它的车轮,“真是个好名字,队长。”

4

这个年份的夏天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长。花是从五月左右开始凋谢的,很快到处都只剩下了绿色。就连人们养在窗台上的植物也渐渐因为过度炎热而枯萎下去,尽管在这少雨的年头里,它们比起野外的同类来会得到一些额外而珍贵的水,但毕竟仍无法和季节的规律抗衡。

漫长的夏天令人焦躁,一切都好像在日光中停止了。

十六岁的黄少天站在校园外的路口。他背后就是那座“死亡之手”战车的雕像,几年前他还会趁这个机会多绕着它转几圈看看,现在的他已经不会这么做了。在书上,他已经见过了真正的战车,熟悉了它们的内部构造与运作模式,甚至在东拼西凑弄出来的模拟机械上感受过战车驾驶员的感觉。一座雕像,从现在看来,并不再那么让人激动。

但今天和往日又有些不同。他瞧着战车雕像的时候,忍不住想起了许多他以为自己不再记得的事情。曾经他就这样在战车边待着,偶尔摸摸它金属的、和制动装置黏在一起的车轮,然后等待着总比他晚一些出来的喻文州。他们总会一起回家去。

他本来可以在学院里等着自己的朋友,不过那时候他想多看看这座战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就成为了一种习惯的呢?

黄少天看看周围没什么人,把书包往肩上一甩,顺着车轮爬了上去。在树阴下的战车并没有被阳光晒得很烫,只是带有与这夏日相符的暖意,他就像当年一样坐在车轮上面——现在这对他来说一点都不高。假如这时候有小孩子路过,他们说不定还会停下来对这个大哥哥幼稚的行为嘲笑一番。

他坐在那里,晃着两条腿,不无伤感地发现这座雕像已经不再像他小时候看起来那么大,像个无坚不摧的战士了。

“过了这么久,”一个声音在旁边说,“你还是最喜欢这座战车。”

黄少天不假思索回答:“因为再没别的比它更帅了。”

他转过头,喻文州正站在不远处的地方看着他。日光让他眯起了眼睛,那个身影在视野里也显得不那么清晰。

“要上来吗?”他问,伸出一只手。

喻文州迟疑了片刻,向他走过来。他本可以自己登上战车,不过也许是因为这个动作显得实在太过孩子气了,又或者出自什么其他理由——谁知道呢——总之他握住了黄少天的手,被他拉上了这座久经风吹雨打,如今仍然看起来和当初没什么两样的雕像。

两个长高了的年轻人肩并肩坐在“死亡之手”上。有只白鸽停在战车前端,因为炎热而萎靡不振地掉头看了他们一眼,完全没有要飞走的意思。要是给它配上一根橄榄枝,这估计会变成十分具有主题冲突美感的画面。

“你说我们会有朝一日这样坐在真的战车上吗?”黄少天拍了拍雕像的前盖,那里由金属浇铸的门当然不可能打开,“不是这样坐在上面,我是说,坐在里面。也许开着它去其他的地方。”

“我希望没有。”喻文州微笑着说。

黄少天叹了口气。“我也这么觉得,”他摇摇头,“虽然我觉得被写进战例实录很帅啦,但才没人乐意打仗呢。所以这就是你改变理想的原因?”

“一部分吧。”喻文州回答,“我只是认清了现实。”

“认清了我们永远不会有造出真正战车,或者开着它们去战斗的机会?”黄少天抬起头。

“你说得对。”喻文州轻声道,“但不止这个。不管是和平还是战争的时代,是冬天还是夏天的世界,我们都得好好生活。”

“没错,你说得这么轻松。”黄少天用肩膀撞了撞他,“不过我打赌如果这个世界出了什么问题,你一定在最先冲出去想拯救它的那批人里面。”

“难道你就不是吗?”喻文州反问。

黄少天笑了起来。“谁说不是,”他伸了个懒腰,“我们都还挺年轻对吧。”

两个又在战车上坐了一会儿,直到远处汽笛鸣响,码头大船冒出的蒸汽和紫色的云混在一起,逐渐在明亮天空的尽头消失无踪。他们跳下雕像,开始往港口的方向走,路边几乎没有人,也没有什么花。黄少天看到喻文州手里抱着的纸袋,那里面装着他转学所需的一切文件,他不用多久就会离开这里,前往他们没有人去过的地方。

他说那是去上学了,黄少天想,但就像隔壁老婆婆说的那样,我们没必要给离别起什么好听的名字。离别就是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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