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的是十几年来每天走过的路。也许以后他们还是可以经过这里,不过穿着的将不再是这套制服,书包里装着的也不会是那些夹满了贴纸、到处都是涂鸦的教材了。就像下一个夏天不同于这个夏天,他们也不会再有一个这样的十六岁。
“你好像心情不太好。”喻文州忽然说。
“是有点,”黄少天坦然承认,“因为你就要走了啊。”
“不会走太久的。”喻文州摇了摇头,“只是搬家而已,你不是说还要给我写信吗?”
“还会给你寄好吃的,”黄少天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你也不要忘了我啊!”
“当然不会。”喻文州笑了起来。
黄少天看着他,心想夏天的阳光也未免太刺眼了。他觉得这真是个太长的夏天。
他们渡过水面回到小镇的码头上时,刚好有一艘客船停靠在岸边。这对于小镇来说不那么常见,一些归家的人和游客让港口显得好像特别繁忙。不远的地方围着更多人,有图书馆的职员,还有更多附近的邻居都在,他们在那里给一个人送别。
黄少天拉着同伴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进去。他用力向站在船板边的人挥手,直到对方发现他,过来给了他和喻文州各自一个拥抱。
“你带的箱子也太大了吧!”黄少天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魏琛提了提手边的箱子。“是吗?”他眨着眼睛地笑了笑,“我带的可都是正经的东西啊,别乱想。”
黄少天冲他翻了个白眼,看在离别之际的份上,少见地没有跟他抢白两句。魏琛一身轻装,和来的时候相比多了两个大箱子,当年的毕业生现在看起来已经成熟很多,衬衫口袋里也挂上了一副眼镜——不过从来没有人看他戴过。他在小镇的这些年里和邻里关系都不错,走的时候很多人来送他,但是和他最熟悉的,无疑还是黄少天和喻文州这两个年轻学生。
魏琛对外宣称离去的理由是工作调动,不过喻文州一直怀疑他作为一个图书管理员这种话的可信程度。当他们想找当事人求证的时候,魏琛总是会打着马虎眼糊弄过去。
“一晃眼你们都这么大了。”他颇为感慨地拍了拍两个孩子的肩膀,“当初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们个子还没长起来呢。”
“以后还会长更高的!”黄少天立刻回答。
喻文州笑而不语。魏琛又转向他:“你是不是过几天就要搬家?”
“对。”喻文州点头。黄少天在一边插话:“他要去很远的地方,说不定回来一趟都不容易……就跟你一样。”
魏琛揉了揉他的头发,问喻文州:“不想研究战车了?”
“不想了。”喻文州微笑。
“你是对的。”魏琛说,“不要再想这种事情,年轻人应该好好为未来打算。”
“那你呢?”喻文州问,“如果不是因为还在继续研究这个,你也不会调走了吧。”
魏琛咳嗽了一下,瞧上去有点尴尬。“还是被你们发现了,年轻人鬼主意真多。”他无奈地耸肩,“但是我和你们不一样。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还有可能改主意,现在已经太晚啦,一辈子除了这个再不想去研究别的。你们别学我。”
“你觉得这是没有意义的吗?”黄少天看着他的眼睛。
“有。”魏琛毫不迟疑地说,“如果冬天来临,它就是有意义的。”
船上的汽笛响了最后一次,他转过身,拉着箱子走上船板。这趟过路的航班在小镇上船的人不多,有些看热闹的旅客也来到了甲板边缘,但他们都不是要从此离开,不知要漂泊到何处去的人。图书馆的职员站在他们中间,向岸上的人们挥手,那缓缓远去的身影仍是孤单一个。黄少天他们等着船消失在视野中才离开港口。那些刚到的游客们还在四处参观,对于这座小镇,他们同样是外来者。两个学生穿过人群走上石板路的时候,一片云飘过来挡住了日光。
他们没有回家,而是不约而同地去了图书馆。
这些年来,图书馆里的小阁楼成为了他们最常聚会的地方。当初没修好的倾斜屋顶已经刷上了湖蓝的油漆,天窗换了新的玻璃,那小小的空间里最后能塞下四个人,对于他们来说在地板上打个滚也没什么问题。墙壁上简陋的木头书架是两人一起钉上去的,男孩子们也没有特别想要装饰那些东西的打算,但当架子上摆满他们从四处搜集来的有关冬天的书之后,狭小的阁楼里仿佛也积蓄起了寒冷而凛冽的气息来。
阁楼里还有一把扶手椅,一个可以装些小东西的旧茶柜,满地扔着鼓鼓囊囊的软垫,还有用底下的两根线头一擦就能点亮的风灯。角落里的钩子上挂着个缺了角的铜盆,春天他们躲在阁楼上压标本,弄完之后就在那里面拿实验室里的药水洗手。柜子上摆的一排罐子都刷得干干净净,他们秋天有时候会做果酱,看运气有的很甜有的又太酸,做上一个月也不一定能有次让人满意的成品来。至于夏天做什么?夏天可以做所有的事情。这个季节里有无限的希望。
在所有的希望里,没人知道它会什么时候结束。
黄少天弯着腰沿楼梯向上走,喻文州在他前面,他们就像往常那样走得悄无声息,以免惊动图书馆里专心致志的人们。绕过这一个拐角,他们就可以直起身了,不再会有天花板上挂下来的晃晃悠悠的辣椒撞到他们的鼻子。然后他们在昏暗的楼梯间里停住,喻文州从门框上面把钥匙摸下来,打开阁楼的门。
里面还是老样子——黄少天有点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他们每个星期都要来几次这里,无论是这个夏天,还是这之前的那些夏天。他们对这里就像对自己的房间那样熟悉,这是他们的秘密基地。它一开始空空荡荡,是躲在这儿的孩子们带来了东西,今天是一打可以拼成书架的木板,明天是钉子和锤头,再往后还有包装外盖着船运徽章的书;阁楼慢慢变得丰富起来,到处都是他们留下来的痕迹。
它就好像会一直在这里,过个一百年也不会改变。
他们照例先打扫一下书架和柜子上的灰,检查风灯里的蓄电,把摞在墙边的垫子拿到地上摆好,再打开窗子通风。不过今天的风好像特别大,窗户刚打开就一下子撞到了墙边,黄少天赶紧过去检查,幸好玻璃没受什么损伤。
喻文州帮他把窗户的挂钩放好。“可能要下雨了。”他说。
“都多长时间没下了,下点雨也好。”黄少天盘膝坐在地上,“你看咱门口那棵树好像很渴的样子,还有之前隔壁姐姐养的花也都死了……都说今年是个旱年。去年也是。”
“连着好几年都是。”喻文州说,“也不算特别奇怪。”
黄少天想了想:“你明天早上就走了吧?”
“对。”喻文州回答,他好像知道对方要说什么,“所以明天我就不能来这里了。”
“最后一次在这里待着。”黄少天点点头,“放心吧,你走之后我也会好好打理这里的。等你什么时候回来,说不定书比之前还多了不少呢。”
“外面有更多的书,”喻文州说,“我能带多少就带多少回来。”
黄少天忍不住笑了:“你能回来就行啦!”
他们不知道最后一天该在这里做点什么有纪念意义的事情,说到底年轻人们对突如其来的分别还是不太懂。他们暂时也不需要明白这个。最后黄少天提议不如就跟平常一样看看书吧,然后他把两个人上次没看完的书从架子上抽了出来。
喻文州那本是《冬天的夏天病实例》,雪白的书脊上印着一行亮蓝色的字,看上去有种奇怪的不协调感。黄少天盯着自己那本关于战车的书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论如何都看不下去,干脆蹭到了对方旁边,伸过头跟他一起看。
书页上有些放得时间太长、带着轻微潮湿味儿的气息,习惯了就觉得还挺好闻的。喻文州伸手把他揽过来,两个人头靠着头,一起看着书上的文字。
黄少天原本因为从半途开始看有点不明白,渐渐就也被书里的东西吸引了。他喃喃道:“这就是冬天人们会得的一种病吗?”
“阶段性冰期气候不适应症。”喻文州翻到前面的一页指给他看,“一般人们都叫它【夏天病】。”
书里说的是长冬时期人们会患上的一种病,平常人中间也会发生,不过得病的更多是在最冷的地区常年作战的军人们。病人们体温会慢慢降低,表面上变得不惧怕寒冷,但是如果继续在低温环境下活动,生命特征就会逐渐减弱,直到完全机能停止。在这本书写下的时期,还没有发现彻底治疗这种病的方式,病人们只能被尽快转移到温暖的地方,防止病情进一步恶化,人们于是也叫它“夏天病”。
书的最后表明,尽管这种病无法被治好,但在上一个长冬结束后,随着夏天的来临,所有病人都奇迹般地痊愈了。
“所以夏天还是什么万能药,到了夏天病都会被治好?”黄少天感觉十分不可思议,“现在可根本看不出来它有那么好啊。”
“比起冬天来说够好了。”喻文州说。他把书签重新放回最后一页的地方。
黄少天转过头看着他。对方专心致志地盯着书看,那个花瓣标本压成的书签有个边角翘了起来,喻文州用夹在上面的金属丝把它归整好,再用书页把它压平。
然后他忽然回过头,黄少天猝不及防,跟他面面相觑。
“你的脸好像有点红。”喻文州说,“是天气太热了吗?”
黄少天摸了摸耳朵,还真是有点热。他决定反击回去:“我看你也差不多,我们明明开着窗户呢。”
喻文州正想回话,就在这个时候,他们都感觉到空气中飘来了一丝湿润的气息。有几滴水珠敲在了他们的面颊上,周围一瞬间就凉了下来。
在他们还没注意的时候,天空不知何时已经变得非常阴沉了。
两个人顾不上之前微妙的气氛,一起跑到了窗台边,从这里看出去,整个小镇以及更远的河流与岛屿都笼罩在阴云之下。雨水被突如其来地洒向大地,起初随着风递来的是细而清凉的水珠,很快那就变成了扑面而来的倾盆大雨——他们还没从这场雨的惊喜中回过神来,就不得不忙着放下挂钩,去把窗子关好。
这场雨来的十分急促,又如此声势浩大,窗边的垫子都被打湿了一角,幸好书都还完好无损。他们坐在窗边,听着久违的雨水敲打屋顶的声音,都感觉有点心有余悸。
“你还真说对了。”黄少天想起对方之前的话,“不过这雨好大,不知道船还能不能走了,你明天还能按时出发吗?”
“我想还要耽搁几天。”喻文州看着大雨,给了个猜测的答案。
他看了黄少天一眼:“现在这状况,雨停之后也要三四天船才能正常出航吧。”
“那也不错,你可以多在这里待一会儿。”黄少天甩了甩头,“你说这雨是不是晚上都不会停?咱们都没带伞,干脆就在这待一晚上好了,不用回家去……”
“少天。”喻文州忽然打断了他的话。
黄少天有点没反应过来,怔怔地看着他。喻文州在他的注视下伸出手,把他刚刚被雨打湿的头发拨到了耳边。
“我还会回来的。”他说,“你在担心什么呢?”
雨下得越来越大了,仿佛正有一条从天空倒悬下来的河流正在冲刷他们的窗沿。水声让人无从退避,街道上有些人正举着外衣跑向家里,手里风灯在雨帘中发出的光非常微弱,就好像随时都会被这倾盆大雨浇灭似的。阁楼里干燥、温暖而安全,没有雨或者其他的东西可以进到这里来,这就是他们小小的城堡;可此刻它也被这世界变幻无常的一面所包围,不再有什么可以从命运手里保护他们。
“我也不知道。”黄少天感觉胸口发闷,课本告诉他这在雨天是十分正常的现象,跟蓄积在心中的话想要破土而出没什么关系:“你看,这个世界这么大,等我毕业了想去找你的时候,你又说不定会搬到什么别的地方了。寄出来的信经常会丢,你看之前书和包裹什么的也不是每次都能寄到,万一我们的信就碰巧被弄丢了呢……有可能我就再也找不到你了,没有谁规定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就一定会待在彼此身边对吧,我不相信偶然性什么的,我只知道这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运气——”
“你说得对。”喻文州说,“我也不想离开你。”
也许是这句话说得太直白,以至于黄少天觉得对已经长大的男孩子来说这种事情有点不好意思,总之他就很突然地停住了话头。他也不清楚自己想说什么,唯一确定的是比起刚才来说,他不再感觉有东西沉沉压在心上了。
小孩子们在变成大人的过程中,经常有那么一段时间会觉得像小时候那样直截了当地说出想法是还没长大的行为。而有些大人直到很久之后,都没意识到勇于表达是件多么重要的事情。
黄少天扶着窗框的手有点发凉,胸腔中跳动的温度却越来越高。喻文州靠得近了一些,他能很清楚地看到对方带着笑意的眼睛;风声和雨声都消失了,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喻文州说:“我们还会有很多个夏天。”
这一刻,他们发觉因为大雨而昏暗的阁楼里渐渐亮了起来。天地之间突如其来的寂静并不是错觉,而是就在刚刚,这场夏日的大雨就像它来时那样出人意料地结束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没有结束,而是改换了自己的面貌。黄少天紧紧握住了对方的手,他能感到喻文州的手和他一样冰凉。
落向大地的雨水变成了某种固态的东西。它们十分缓慢地降临,在风中飘拂,足以让人们看清那晶莹剔透的形态。窗外那些洋红色屋顶,湿漉漉的绿色树冠,铁线蓝的邮筒和路标,黑和栗色的路面,现在全都渐渐被盖上了一层白色。
一片晶体飘落到了黄少天的手背上。他们注视着那片东西,看着它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间,然后化为了一颗十分细小的水珠。
“这是雪吗?”黄少天喃喃地问。
喻文州没有松开他的手。这一刻,在数百年来又一次降临人间的大雪中,不知道有多少人同样仰望着天空,茫然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与世界的命运将会前往何方。
“这是冬天。”他说。
在大约四个世纪的夏期之后,世界又一次迎来了严酷的长冬。这一年,未来会成为战时研究院核心工作者的喻文州,原本正准备和家人一起搬去隔壁大区;将在最寒冷的前线率队抵御巨蜥的黄少天,才刚刚报考了本地大学的古文学专业。脱轨的世界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他们仅是其中两个不愿屈服的抗争者。在那个时刻到来前,离别的忧愁还困扰着年轻人们,但那些在和平年代显得无足轻重的人生规划,将再也没有实现的一天。
这一年,他们十六岁。
5
直梯打开的一瞬间,志愿者顿时被暖意包围,就跟刚灌下一口烈酒的感觉没什么区别。他有点不适应地摘下自己的帽子,拍掉上面残留的雪,然后从外衣口袋里掏出身份牌来。工作人员很快把他领到了一架战车边,他敬畏地看着那些机械造物,几乎忘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研究院的地下基地如同蜂巢一般多孔,每个单独的舱室里都储存着不同的战略物资。志愿者来到的是诸多战车基地中的一个,他们从各地的机构中应召而来,准备为人类的存亡献上自己的一份力量。
冬天已经在这个世界停留了六年。在这漫长的六年时间里,人们逐渐摆脱了起初的恐慌,开始与越来越恶劣的环境相抗争。生存问题是头等大事,在上一个长冬里人们同时还要面对饥饿与寒冷的困扰,如今的状况则不像曾经那么严重。而即使维持温饱尚算容易,人类还是需要面对除了严酷气候外的其他问题。
现在任何记录长冬历史的资料都被翻出来,巨细靡遗地研究分析,人们很容易知道,每个冬天里对他们造成最大威胁的都是那些变异的野兽。常规武器对付它们的时候有着诸多限制,这时候对于战车的需求应运而生——它们是冬天里人们制造出来,用于和野兽战斗的精密机械。
“你就是从北边那个大区来的?”志愿者听到战车上面传来声音。他连忙抬起头:“没错,这是我的身份卡……”
“没关系,你跟资料上长得一模一样。”说话的人从战车里面探出半个头,“看来你证件照的水平不错啊,真是耐得住考验!欢迎来到我们的基地,我叫黄少天,随便找个地方坐下就行。”
志愿者心里松了口气,他本来不太擅长交流,对方的健谈让他没那么紧张了。不过这个叫黄少天的人难道是让他在战车的轮子上找个地方坐下?
“坐轮子上就行,那里不容易掉下去。”黄少天仿佛知道他心里所想,“我还上中学的时候就经常这么干啦,虽然不是真的战车,不过其实都没什么区别。”
他三两下从战车里爬出来,坐在漆成浅黄色的前盖上。志愿者发现他十分年轻,可能比自己的儿子也大不了多少,但是从他制服上的徽章来看,这已经是个身经百战的战士了。
“你之前是在东南大学当教授对吧,我当年还曾经想报考你们那里来着。差一点我就可以管你叫老师啦。”黄少天脱下制式皮手套跟他握了握手,“这段时间你会作为调试协助员加入我们的小队,总指导魏琛老师暂时不在基地,其他队员你很快就能见到了。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志愿者心不在焉地伸出手,总觉得黄少天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忽然一个名字划过了他的脑海:“黄少天……蓝雨!你们是蓝雨小队的对不对?”
“对呀。”对方轻快地说,“我以为你早知道——对了,你来之前他们大概会向你保密细节部分。你说的对,这支队伍的名字就是蓝雨,我们以前在哪儿见过吗?”
“你可能已经不记得了。”志愿者激动地说,“两年前你们曾经救过一支被困在狼群里的科考队,我就在那群人里面……”
“我记得啊。”黄少天笑道,他的神情十分明亮,就好像那些冰天雪地中的战斗没有给他带来半点阴霾似的。“每一次战斗我都记得。你们是从七区到四区的考察队是吧,不过当初你们都穿着防护服,我可分不清谁是谁。”
“但我还记得你们的队伍叫蓝雨。”志愿者深吸了口气,“我见过你一面,你的战车就开在队伍的最前面……你救了我们,队长。”
“这你就猜错了,我可不是队长。”黄少天眨了眨眼睛,指向基地的中央:“我们的队长在那儿呢。”
志愿者惊讶地随着他的手指看去,看到不远处的平台上站着一个人。虽然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看不太清对方的样子,不过仍能感觉出他就跟旁边的战士差不多年轻。
“那是我们的队长喻文州。”黄少天说,志愿者几乎能听出他语气里的自豪,“他的主职不是战车驾驶员,而是研究员和建造师,你看到的那些奋战在外面的战车,有一大半他都参与制造过。”
志愿者惊叹于他们的成就,但还是问道:“研究员为什么要跟小队一起出战呢?”
“他也要在这个过程里观察我们的驾驶情况,完善他的理论。”黄少天笑道,“他指挥起来很有一套,没有他的话,我们当初根本都来不及去把你们从变异狼群里捞出来。”
“那我还得找个机会好好谢谢他才行。”志愿者自言自语。
“放心吧。”黄少天用靴子轻轻磕了磕战车的边缘,“你以后待在基地里,跟他见面的机会有的是,倒是我们过一阵子就很难见到啦。”
“为什么?”
“这个目前还没有公开消息,你既然都来了,迟早也要知道。”黄少天说,“再过几天,我们就要集体开拔去北方前线了。”
经过他的讲述,志愿者总算大致明白了这段时间的形势。长冬刚刚降临的时候,变异野兽遍布人们的居住区附近,围剿它们以保护普通人的安全就是当时战士们的首要目标。黄少天和喻文州所在的蓝雨小队就是这样,一边肩负着开发战车的任务,一边和队员们驾驶着当初还不太成熟的战车和变异野兽们搏斗。后来研究院基地彻底成形,对战车的研发和制造也步入正轨,现在散布在居住区里的变异野兽数量已经大为减少,仅凭借基本的本地防卫力量就可以应付;如今对于人们最大的威胁,是来自北方的变异野兽潮。
在遥远北方生活的野兽们经过冬天带来的变异,成为了富有高度攻击性的危险种群,他们从极北方的栖息地南下,开始冲击人类聚居地。一旦防线告破,整个人类世界都将面临险境,这个危急的消息暂时还没有传播开来,不过基地内部已经做好准备,将派出最精锐的战斗部队前去与之对抗。
“队长,还有你们,”黄少天指了指周围穿着工作服忙碌的人们,“都会留在基地里,而我们就去北方前线。听说现在已经有了四条防线,将来形势变好还会往前推进,总之就是那么回事嘛。”
志愿者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如果是在一个正常的年代里,他现在可能才刚刚从大学毕业;烦恼他的应该是简历和求职,而不是冰天雪地里的鲜血和战火。在世界开始展露出它残酷一面之前,并不是所有人都意识到他们拥有的和平是多么珍贵。
他挪了挪身体,黄少天忽然伸出一只手拉住了他。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差点从战车轮子的边缘滑下去。
“小心,那里比较容易掉下去。”对方说,“我以前可喜欢坐在那地方,到目前为止还有人会接住我。不过很快就没有了,咱们总得自己注意点。”
一股念头驱使着志愿者,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说了出来:“其实我早就该过来基地,但是因为我儿子得了夏天病,为了照顾他我就推迟了出发时间……他还是个孩子,比你小很多,得了病之后都不知道什么是冷。他的母亲要经常看好他,让他一直待在烧着炉子的屋里,才能防止他跑到外面去把自己冻死。”
黄少天静静地听着。“你说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志愿者问,没指望得到回答,“我应该明白这是自然规律,也明白有太多我们还不能解释的事情,可人类为什么要遭到这种苦难?如果这个冬天永远都不结束,那又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
黄少天开口说,他的神色出人意料地平静:“我们只能往前看。我们背后有一个夏天,面前一定还有另一个,只不过它可能有点远,我们暂时还看不见它。就像我的队长曾经说过的那样……”
他侧头看了一眼正向他们走来的年轻人。
“——我们还有很多个夏天。”
志愿者感觉眼眶一热,为了他自己与家人,也为了这些年轻的战士们。而黄少天已经从战车上跳了下去:“队长!”
喻文州揉了一把他的头发。“每次你叫我队长的时候,”他说,“我就总觉得你要干什么坏事了。”
“这绝对是诬蔑,我从来不干坏事。”黄少天义正词严道,“不过你们的新试作机完成的如何了,让我练练手吧!”
“说实话,不太成功。”喻文州带着他走过去,“中间的制动遇到了一些难题,控制起来远没有标准情况那么容易。其实我本来就正想让你试试看……”
黄少天一下停住了脚步,着迷地看着幕布后面显露出来的战车。它只进行了简单的涂装,大部分还保持着刚制造出来的外观,但它的形态比常规的同伴们更加精巧,可以想见也会更加敏捷。它的发射口笔直地从车顶横过,如同一柄锋锐雪亮的长剑。
“这是你造的?”他小声说,“当年我们在死亡之手雕像那里待着的时候,我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别高兴得太早,它还有不少问题。”喻文州打开战车的盖子,“不过第一个驾驶员就是你了。”
一个小时后,黄少天驾驶着这架新战车返回了基地。喻文州已经拿着一叠资料开始在旁边修改了,见到对方回来简单打了个招呼。
“就像你说的,”黄少天跳出战车,边走过来边用手给自己扇了扇风,“是有点问题,主要是制动系统。控制太难了,必须要有很高的反应速度和经验才行,至少咱们小队再没谁能做到这点了,更别说推广出去。”
“你是在夸你自己吗?”喻文州瞥了他一眼。
“我是实话实说。”黄少天一点也不客气,“我倒是能应付得来,但是很少有人能有足够的操纵效率来控制它,身为试作机算是很大的突破了,但是要作为新的制式战车,还必须要进一步改良。”
“虽然还要再联合讨论一下,不过结论差不多就是这样了。”喻文州又记了两笔,然后抬起头,顺手把对方额前略微汗湿的头发轻轻拨开,“不说控制力,你觉得它的性能如何?”
“远超正常水准。”黄少天的评价同样中肯,“我从没用过这么得心应手的战车。”
“你们去防线的时候,新的制式战车来不及跟你们一起去了。”喻文州笑了笑,“不过这台试作机你带去倒是没有问题。就作为备用吧,其他储备我是不会破例给你们多带的。”
黄少天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太好了!”他欢呼,“不过如果是正规战车减员才能驾驶它上战场,我倒宁愿一直用不到它……说到这个,你给它起名字了吗?”
“这个还没想过。”喻文州微笑,“不过你提醒我了。就叫它冰雨怎么样?”
“总觉得不是你的风格啊。”黄少天咕哝了一句,“听着还不错,回头我把它刷到机盖上去。等会借我一下制作间就开始,谁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要走呢。”
“理论上是两天之后。”喻文州说,“但这年头什么都可能有变化。”
“到时候你会来送我们的对吧?”黄少天问,“可别说你没时间。”
“当然。”喻文州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再忙这个时间总归有的。”
他们就像谈论一次随时可见的离别那样谈论着这个话题,谁都不想让它看起来像是一场生离死别——尽管确实很有可能会演变成这样。黄少天说:“你还记得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吗?那会儿你本来要搬家了,我还特别不想让你走来着,虽然记不清楚,但是大概还说了些什么蠢话。”
“所以我最后还是没走成对吧。”喻文州笑道。
“那时候我们没有分开,现在却要分开了。”黄少天叹了口气,“可见这种事情总要发生那么一次。或早或晚的问题。”
“也是冬天或夏天的问题。”喻文州说,“夏天总会回来的。”
“上一个冬天足足有七十年。”黄少天看着他,“我还记得我们阁楼上那些书里是怎么写的呢。有可能我们一辈子都看不到夏天重新回来了,以前我说不定还会觉得有点害怕,但是现在好像已经不怎么在乎这个了。”
“我们没法预测自己的未来,不过可以告诉自己如何去追求它。”对方回答,“相反地,我们不能控制这个世界去做什么,但是我们总能看到它的命运。就是这样。”
黄少天问:“这个世界的命运是什么?”
“在我们战斗过的地方,”喻文州微笑着说,“将来会有人们幸福快乐地生活着。”
6
太阳下的冰川像一面发着光的镜子。透过茶色的前视窗看去,兽潮和人类战斗的痕迹是绵延不断的暗红,它明亮的颜色被寒意和冰雪保留了下来。
战车在飞速行进的过程中减缓了一下,黄少天因此判断他们刚刚经过了一段冻结的河面。冰雨作为队内替补战车,他大概有半年没有驾驶过它了,而今天它仍然如同他第一次操纵时那样敏锐。刚出营地的时候雪还在下,等他越过坡地之后,天空竟然少见地放晴了;不是那种阴云密布,随时都会再将一阵雪倾泻下来的天气,云层仿佛被无形之手一扫而空,人们得眯着眼睛才能完全看清那难得一见的澄明蓝色。
大地如同白色的帷幔,可天空却像一片湖。
黄少天和冰雨在空荡荡的雪原上飞驰,即使还没有接近前线,他也似乎能闻到在风中流动的血腥气味。比起有着盔甲和利刃的人类,野兽总是死得更多,它们的残骸沿着防线堆积,不知道何年何月才会重新回归大地中。在这场战争里,人类也是它们中的一员,伟大理想之类无从谈起,只是为自己种群的生存而奋斗。
但今天的阳光实在是太好了,就算它仍然只能用凉冰冰的手指触碰这个世界,可那耀眼的光芒中带着种令人安慰的虚假温度,很容易唤起人们对夏天的回忆。黄少天记得在最后一个夏季里,很长时间都没有下雨,每天都有充沛的阳光和热度,久得简直让人厌烦起来。现在谁还会对光与温暖缺乏耐心呢?
一个时代在向前,一个时代在后退。有朝一日,它们总会达成妥协。
从通风口扑面而来的空气十分新鲜,黄少天依次挪动自己放在控制器上的手指,检验它们是否还在正常运行。他关闭了战车内部的温度调节装置,如果说寒冷会让夏天病的患者在愉快中走向死亡,那么温暖就会让他们睡意朦胧地存续生命。他活下去需要远比这更多的温暖,而寒意会让他保持最大程度的清醒,清醒到足以参与这一场战斗。
他不想去考虑这是不是最后一次。血管里的冰和外面的低温暂时达成了妥协,它们互不干扰,把思维的领地完整地留给身体的主人。
战车如同雨燕般掠过山坡,径直冲进了谷地里的激烈战场。这里数以百计的战车在与兽潮大军对抗,阻拦它们前往山谷之后的最后防线。最糟糕的是,此前这里的指挥车已经陷落,目前没有哪个战车有可以将所有人连接起来的通讯频道,小队们只能各自为战,勉力支撑。
一个战士、一辆战车对于目前不乐观的形势来说起到的作用或许不多,但所有人都看到了那辆突然出现的蓝色战车劈开了黑压压的野兽群,在东面的阵线撕开了一个缺口。
那是谁?几乎所有人都在心中问着。
这辆并非制式的试作机身为替补,在此前的战场上极少出现,不过同属一个小队的人们当然认识它。郑轩眼前一黑,在短途通讯里大喊:“压力山大啊!是冰雨!他把冰雨开过来了!”
“我就说应该把那辆也开走!”徐景熙怒道,“就不能给他留下!”
“关键是没人开得起来啊,那只是不完善的试作机,也就黄少能开得动它……”郑轩一边苦战一边愁眉苦脸地说,“而且说白了,它还是咱们队长造的呢!”
他们说归说,还是尽力向冰雨前来的方向靠拢,在它周围形成了新的战线。以冰雨为核心,它们一时间将这个方向上的兽群逼退了回去,人类战线士气大振,准备一鼓作气再次推进。
就在此时,兽潮躁动起来,许多体型较小的变异野兽甚至伸长了爪子和尾巴,仿佛跨越防线不再是它们的首要目标,而准备和眼前的敌人们同归于尽那样。然后在山谷的尽头,一只巨蜥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中。
它的表皮是一片凹凸不平的白,也不知道本来就是这样,还是在冰雪里打过几个结结实实的滚。这只巨蜥大约有两个战车的体积,在兽潮中不算是体型最大,但具备的气势却不是其他变异野兽可以与之相比的。很快人们就知道为何如此了,巨蜥的移动速度快如闪电,专门挑落单的战车攻击,往往在目标的同伴们还没来得及回援时,就已经准确地踩碎了前窗或者发射口,让整辆战车彻底失去攻击能力。
“这是什么东西?”宋晓骇然失色。
“是它们打架的头儿,只要这家伙一说‘冲啊——’,那群小弟就不要命了。”
小队成员们才发现是黄少天在通讯频道里说话。徐景熙吃惊道:“冰雨里面的短途通讯不是不好用吗?”
“刚刚让我给修好了,勉强用用。”黄少天轻快地说,“好了,现在你们在这挡着,我去跟这混蛋单挑。可别我回来之前就撑不住了啊。”
几个队员还想说话,而冰雨已经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
硬碰硬的手段本来不是黄少天的风格,但他选择这么做的时候同样显得气势惊人,转眼间战车就来到了巨蜥面前。这头变异野兽顺理成章地就往战车的顶盖踩了下去,结果踩了个空,一爪踏偏在地面上,整个身子都晃了晃。它可能之前没见过速度这么快的机械怪物,一时间竟然愣住了。
冰雨里的黄少天额头微微渗出汗水,战意却无比高昂。
他之前的试探是为了验证对方的灵活性,结果确实如他所料。这一批战场上的制式战车更偏重攻击力,在敏捷程度上不如巨蜥,他操纵的试作机却不同;尽管有着诸多缺陷,但在他的控制下,冰雨的速度足以和它抗衡。
战车后退的时候一绕,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对方扫回来的尾巴。巨蜥为这个一再挑衅它的人工造物而感到万分愤怒,不再顾得上鼓舞兽群的冲锋,专心致志地和它搏斗起来。附近的战车也过来扰乱它的注意力,这样一来冰雨顿时和它斗了个旗鼓相当。
虽然局势看似平衡,但黄少天和他的战车仍处于危险中。巨蜥的防御力还要超过这架试作机,冰雨无法对他造成致命伤害,而假如巨蜥的爪子或者尾巴命中战车一次,它和里面的驾驶员都会不可避免地受到伤害。这一波兽潮渐渐到了尽头,死守在山谷防线里的战车折损近半,而战役终究还是接近了尾声。尸骸在雪原上积起了可怖的一层,金属机械在其间轰鸣,战场中间的深蓝战车和雪白巨蜥相互纠缠,惊险万分地躲避着对方的袭击。郑轩一边和兽潮奋战一边在通讯频道里喊:“再坚持一会儿就行了!我们得去回援黄少!”
“别高兴太早……”徐景熙的声音在频道里显得时断时续,“你看黄少的通讯信号怎么从频道里消失了?”
小队里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去看通讯的一排指示灯,除了第一个代表喻文州的光点从他们开往北地后就再没有亮起之外,那个属于黄少天的光点,不知何时也熄灭了。
黄少天紧紧盯着视窗里巨蜥的影子,一手把面板下面的隔层打开,扯断了通讯器的线路。这样粗暴的破坏不太容易修复,不过现在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关掉通讯频道的一瞬间,他把积蓄在胸腔里的喘息一下子全都吐露了出来,狭小的驾驶舱里仿佛有个炉箱或是排风口,到处都充满了他沉重的呼吸声。他感觉自己的肺已经在准备递交辞呈了,如今苟延残喘着的不过是它看着共事二十多年份上最后的工作热情。
他感到晕眩,并且心跳加速,不过他的手还很稳定。冰雨仍在漂亮地戏耍着面前的巨蜥,让人根本看不出里面的驾驶员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这样不行,他对自己说。他看到不远处的山坡上出现了一辆新的指挥车,也许现在通讯频道里正响彻着新指挥官的命令,但那暂时和他还没什么关系。他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出现了一些很久之前的事情,在冬天还没到来之前,他曾说自己要当个战车驾驶员;那会儿他还只知道学校门口的死亡之手雕像才是战车,他最喜欢坐在车轮边,要是不小心掉下去了,总会有人接住他……
他有了一个决定。
郑轩几乎是惊恐地发现,通讯频道里属于喻文州的那个指示灯亮了起来。不仅如此,刚刚从指挥车陷落就熄灭的那个总频道光点,现在正一明一暗地闪耀着。
“队长!”他难以置信地提高声音,“是队长吗?你怎么来了?”
这也是小队里所有人想问的。接着他们听到了久违的、带着一丝笑意的声音:“是我。”
下一刻,整片战场上的人都听到了从总频道里传来的指令。“我是从基地赶来支援的研究员喻文州,你们的临时指挥官。”他的语气平稳,在混乱的形势中带着令人精神振奋的力量,“后续部队支援已经在路上,我们能够撑过这一次攻击,请遵守下面的指令:第四小队现在向北回援……”
他有条不紊的命令让所有人都心中一定。重新得回指挥官后,战场的局势不再是一盘散沙,战车逐渐形成队列,极富效率地斩杀不断向前涌动的兽群。徐景熙趁指挥的空当切进小队频道:“队长你来了!你看没看到黄少他……”
“我看得到冰雨。”喻文州回答,“它的通讯大概失灵了。”
徐景熙急道:“他正跟那大家伙打架呢,不去支援他吗!”
“这里没有战车跟得上他们的速度。”喻文州很快地说,“只有把兽群解决了我们才能真正帮上忙。我相信他应付得了。”
徐景熙有苦说不出,黄少天反复叮嘱他在往来通讯里隐瞒病情,可现在事到临头……他一咬牙:“队长你不知道,黄少他得了夏天病,根本撑不了多久的!”
“你说什么?”喻文州失声道。
下个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们眼睁睁看着冰雨没能躲过巨蜥扫过的尾巴,被歪歪斜斜地抽到了半空中。巨蜥从喉咙里迸发出一声吼叫,仿佛正宣泄着它终于打倒了这个可恶对手的狂喜之情。
半空中的战车就在这时减缓了下坠的速度。一切如同慢动作的画面,目睹这些的人可能终生都不会忘记这个场景:那台试作机的后半部分发生了爆炸,在火光中它的前端骤然加速推进,那如同一柄笔直长剑的发射口准确地刺入巨蜥的眼睛,穿透了它比照身躯而言要小得多的头颅。
这是没有任何人能预料到的,惊才绝艳的一击。
整片战场都陷入了寂静,就连兽群也一时间忘记了它们的目的。巨蜥茫然地挣扎了一下,但是它已经发不出声音了。过了非常漫长的几秒钟,它的脖颈慢慢地垂了下来。
黄少天松开了紧握操纵器的手。他感觉很困,寒冷拥抱着他,也拥抱着他血管里那些叮叮当当的冰。不过他不再觉得呼吸困难了,他甚至不再需要呼吸这回事——这毕竟是段让人疲惫的经历,他得好好睡一觉,最好再做个美梦。
也许我会被写进战例实录了,他想。可惜这次没人接住我。
战车的残骸摇晃几下,坠落在地面上,发出一下震撼人心、却在天地间显得无比渺小的声音。
7
这是发生在从前,连身处其中的人们都不怎么能记清楚的故事。历史喜欢挑挑拣拣,不会留下太多东西。它会记得一个冬天的降临,或者一场战役的胜利,但两个普通人的别离并不在它考虑之列。就算是歌谣,孩子们也总是唱着唱着就忘了词。
画面消逝得太快,等不及拉上幕布。
总之就让寒冬里的我们顺着日历向前,回到那个阴沉的雪天。那是长冬的第六年,人们的生活渐渐趋于平静,而属于战士们的征程才刚刚开始。研究院基地边的铁轨连向远方,远得大家都没法确切说出有多远,榛子色的列车停在站台里。人们管这里叫“第一防线”,战车和它们的驾驶员将从这里被送向北方。
这一天起初有点要放晴的意思,但很快又下起了雪。当事人对这部分的记忆不太清楚,也许就是因为这雪下的时断时续,不是那么让人印象深刻。黄少天趴在站台的栏杆上,看起来只是个无所事事的人。而如果你盯着他看超过五分钟,就会发现他在以每三十秒一次的频率把帽子从头上摘下来,拍掉上面根本没积多少的雪。
他是在等人,也许你会这么得出结论。
他要等的人终于还是出现在了风雪里。来的是穿着灰色大衣,领子上别着身份牌的研究员,他在人群里披着冷冰冰的日光。周围到处都是人,有些即将离去,有些为他们送别,而对于黄少天来说,只有面前这个人的告别是属于他的。这个人穿过人群,向他走来。
“来得可真够晚的。”他说。
喻文州转头看了一眼火车站的大钟,上面那根胖胖的短指针上落了一点雪:“幸好还是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