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文州说:“其实我没带能量块。”
黄少天差点真的掉下去,他挣扎了一下:“如果你想欣赏夜雨声烦在矿区里打个滚的画面,这个观众席也不错啦说真的……不过我还是想说队长你特么在逗我吗!”
“没逗你。”喻文州不紧不慢地让索克萨尔贴了过来,“我准备用对接给你补充储能,索克萨尔的余量很足,我们两个支撑到补给舰到来没什么问题。”
“对接……我可从来没这么试过。”黄少天停顿了一下,很快做出了选择:“反正总比掉下去好多了,要对接就对接吧!不过先说一句,我只听过课本上讲的注意事项,基本都忘光了啊——”
“这没什么,”喻文州笑了笑,“你只需要按我说的做就行了。”
黄少天从他一如往常的语调里听出了某种微妙的意味,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对接是机体之间用以分享储能的一项方法,因为对操作要求颇高,很少有人会这么做——反正如果不是探索新星系,能量块也基本没有缺乏的时候。此刻索克萨尔的一支机械浮游炮搭到了夜雨声烦的机体上,黄少天只觉得眼前一暗,然后控制视界缓缓地亮起来;能量损耗的倒计时停止了,随即数字飞快上涨,转眼就到了六百秒的读数。
“成了!”他在频道里欢快地说,“对接还蛮简单的嘛,就这样完事了?等下没能量了是不是要再搭一下?”
“这才刚刚开始。”喻文州慢条斯理地说。
那支浮游炮开始向下滑动,沿着夜雨声烦的指挥舱一路逡巡,最终落在熔炉中枢——用人类的躯体比喻的话,就是机体的心脏部位。黄少天感觉有一些连接线钻入了夜雨声烦的机体,对于能够全面感知机体一些的操纵者来说,这种感触十分奇妙,几乎让他能体察到属于索克萨尔的一些变化。
索克萨尔显得十分平静,但又有种说不出来的热切。
“放松。”喻文州的声音在私人通讯里更加清晰,柔和地在黄少天耳畔响起,“这是必要准备。”
“我有什么好放松的,夜雨声烦放松才对……”
黄少天一句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一阵奇妙的慌乱从胸口涌起——那不是他的胸口,也不是他的感情,而是夜雨声烦的;在机体深处,夜雨声烦最为核心的一些部分正在准备为索克萨尔打开,那在熔炉中枢上缓缓移动的浮游炮正在完成这一职责。
机体没有脉搏,而此刻它们的熔炉波动相接,正如紧靠在一起的心跳那样。
“我的心跳有点快。”黄少天喃喃地说,“夜雨声烦的内温升高了,虽然还没到过热……你到底做了什么我总觉得很不不对劲。”
“这就是对接,你会习惯的。”喻文州移动着浮游炮,让它从指挥舱的表面轻轻滑过。
“等等你为什么要摸夜雨声烦的脸,不对,指挥舱……”黄少天睁大了眼睛,“视窗的效果太惊悚啦!我都看到炮口从眼前过去了!”
“别在意,我也是第一次对接,总要找下手感。”喻文州轻描淡写地说。
黄少天深深地感受到了不靠谱,他瞄了一眼进入九百多秒倒计时的读数,默默做好了掉下去的准备。
不过接下来的索克萨尔倒没什么多余的举动。它用来对接的浮游炮从一管变成了两管,操纵者们常常会说一架机体的浮游炮是它的双手,那么现在索克萨尔的双手都用在了对接准备上;在这些操作下,夜雨声烦的机体逐渐运转起来,内部高热的洪流令驾驶舱里的黄少天额头渗出了汗珠。
接着索克萨尔的一管浮游炮再次向下挪动,最终瞄准了夜雨声烦的能量对接器。
浮游炮将对接器的外部装置纳入掌控的时候,黄少天险些在操控室里跳起来。对接器于机体的影响非同一般,它是机体能量的脉门,此刻被另外一架机体——尽管是最熟悉的索克萨尔——所掌控,还是差点让夜雨声烦的仅存不多的能量引发逆流。
“你你你在干什么啊!”黄少天语无伦次,这对他来说可真是稀奇的事情,“对接也用不到那个对接器吧,不是索克萨尔对接过来就就就行了吗?”
“你当初的战术课上肯定睡觉了。”喻文州叹了口气,“对接不是仅仅一架机体把储能冲入另一家机体那么简单,这是对机体双方都有要求的过程,必须要让两边的内部能量循环同步,达到机械的和谐,才能不伤害到机体效能。”
“听你的。”黄少天在这方面倒是很乖,不懂就该听专业的,不过他仍没忘了吐槽:“什么机械的和谐啊,听起来奇怪死了好吗!”
“唔,那不是术语。”喻文州想了想,“只是……一种形容,我觉得挺贴切的。”
黄少天盯着视窗里的索克萨尔,面颊有点发红——夜雨声烦的温度直接影响到了驾驶员状态,尽管这是一种令人愉快的能量流动,但他还是感觉热。夜雨声烦在与索克萨尔的循环同步,黄少天所注视的则是那银白机体中的操纵者;可惜在这节能模式里,他还不能开启视窗联接。
想到这个,他看了一眼读数,发现它已经滑落到了三百秒不到。
“好像又要没能量了,”他在通讯频道里说,“再给摸一个呗!”
“那是临时充能,只第一次有效。”喻文州回答,“不过别急,你还有多久?”
“两百八十七秒。”黄少天说,“还要准备多久才行?我觉得夜雨声烦的能量循环已经差不多了吧。”
“再等一下。”喻文州说,“夜雨声烦的储能位还没准备好。”
“这个也要准备?不是直接对接就行吗?”黄少天不明所以,“能量块都是从指挥舱走的,储能位我还没用过。”
“没用过就对了,那本来也不是为对接设计的。”喻文州让另一管浮游炮自体延长,绕到了夜雨声烦背后的储能位上,“它现在容纳不了索克萨尔的对接器。”
黄少天移动视窗的角度。他知道在夜雨声烦内部能量的极高流速下,它的对接器已经预备完成,但现在看来索克萨尔的对接器也早已做好了准备;他看了看索克萨尔的对接器,再估算了一下夜雨声烦储能位的空间,不禁觉得有点不合适。
“那个,队长,”他迟疑地说,“你确定对接不会有问题吧,看起来尺寸很不匹配啊……”
“书上说每次对接都会遇到这种问题,”喻文州安抚地说,“但只要做好准备,机体是不会受到损伤的。”
黄少天还是有点没底,但是他相信喻文州的判断。索克萨尔的浮游炮已经来到了储能位的地方,很快地,有一些机械连接伸入了夜雨声烦的储能位。
黄少天在操控室里坐立不安,被其他机体入侵对夜雨声烦来说还是第一次,它必须要将信任全副交给其他的机体,而这份感觉和责任被如实传递到了操纵者身上——黄少天强忍着一炮把索克萨尔扫开的冲动,控制着夜雨声烦的内循环,让它接受对方。
储能位的构造果然十分神奇,那些看似紧密的内构件在索克萨尔浮游炮的辅助下纷纷松开,连黄少天都惊异于夜雨声烦此刻产生的变化。浮游炮伸入储能位的外部装置从一束,渐渐变成两束,它们调整着夜雨声烦内构件的位置,让它们做好迎接对接器的准备。
在读数还剩下五十秒的时候,已经有四束装置在储能位里活动了。
黄少天此刻的感觉说不上好,但也不太糟;他从没经历过夜雨声烦如此缺乏战斗力的时刻,这几乎是把机体的一切都交付给了索克萨尔,交付给了喻文州——在他已经模糊不清的军校时代记忆里,他隐约听教授说过,对接这种事情,只会发生在非常熟悉的机体与操纵者之间。
“那是一项神圣仪式。”已经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但是依旧看起来挺年轻的战术课教授说,“不要笑,你们也许觉得这没什么……但当你们真正和别的机体对接过之后,才会明白我的意思。”
“那不就是个补充能量的过程吗?”有学生在下面大声问。
“是,但不仅止于此。”教授敲了敲屏幕,“对接,是把机体的一切都和对方分享,是默契和绝对的信任,可能你们永远都找不到一个可以与你对接的操纵者——总有一天你们会明白那种珍贵的意义。”
小小的军校生黄少天打了个呵欠,又趴在自己的光屏上睡着了。
他的意识瞬间从记忆之河中回溯,重新回到了夜雨声烦的驾驶舱里。读数只剩下十秒,他却似乎已经不怎么着急了。
“可以开始了吗?”他问。
“是的。”喻文州轻声说,“准备好,我要对接了。”
黄少天的全部神经都绷紧起来,正如夜雨声烦的内循环已经达到了临界点一样,他看着视窗里的倒计时,五、四、三、二、一——
对接器冲入了储能位。
如果换做一天前,黄少天绝不相信自己会在驾驶舱里紧张到这个程度,他一直是机会主义者的杰出代表,处变不惊是基本要素——可在储能位容纳了索克萨尔的对接器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被淹没在夜雨声烦炽热的能量洪流里,虽然这只是操纵者意识的一种映射,但那被吞没的感觉太过真实,当他终于找回理智的时候,只看到通讯频道里的光点急促地闪烁。
“感觉还好吧?”喻文州低声问。
“我没事……”黄少天下意识地擦了擦汗,“我说了什么吗?”
“没有。”喻文州停了停,“你喘的有点急,我要让索克萨尔慢一点吗?”
“不用——等等什么慢一点?”黄少天大惊,刚才那种感觉他实在不想再来一次,“不是对接已经完成了吗?”
“对接器已经进入储能位了,但是对接还没有完全成立。”喻文州耐心地说,“机体之间仍然存在着两个能量循环,我们必须让他们达到完全同步,在那一刻把能量注入进去。”
“好吧,反正已经到这一步了……”黄少天有种古怪的脱力感,但夜雨声烦的循环仍然生机焕发,一点都不像是正在被入侵——或者倒不如说是机体联接令他活跃起来了,至少读数倒计时已经消失,证明能量初步递送还是有效果的:“不过你悠着点,咱们可都是第一回啊!”
“我会温柔点的。”喻文州带着笑意说。
还没等黄少天琢磨这句话的深意,索克萨尔的对接器已经从夜雨声烦的储能位里抽了出来。下一秒,它重新接入,这次比上一次联接的更深,黄少天深深吸气,视窗里一阵数据流乱冒。这个过程一再重复,一次比一次更紧密,到了后来几乎没有让人喘息的余地;黄少天只觉得夜雨声烦的能量流快要沸腾了,他不得不放松神经,以免自己和机体一起过热。
他仍可以由视窗来观察外界的情景。宇宙冰冷的光辉照耀在两架机体上,它们的联接如此紧密,几乎在星空中融为一体。黄少天有点可惜现在打不开可视通讯,虽然他觉得自己的状态不怎么平静,但他还是有点想在此刻看到喻文州。
他望着索克萨尔的指挥舱位置,那类比起来如同机体面孔的地方有一个通道口,是供驾驶舱单体出入的,看起来就像是机体的嘴巴。
一阵震动打断了他的想象,黄少天意识到是索克萨尔的浮游炮正在操纵夜雨声烦的对接器,而对方本身的对接器还在它的储能位里移动。
“等一下……”他几乎是虚弱地抱怨道,“别动这边的对接器,我觉得它的能量快要泄露了……”
“泄露也没什么问题。”喻文州说,也许是黄少天的错觉,他感觉对方的声音不太稳,“这个状态下流出的只是残余在对接器里的能量——我们的真正对接马上就要成功了。”
黄少天差不多已经放弃了思考。能量的流出,即使只是微少的部分,对于机体来说也会造成虚弱,这种感觉他根本无法控制;浮游炮在夜雨声烦的对接器上游移着,同时索克萨尔的对接器也继续在储能位里穿梭,两方给机体和操纵者带来的感触如此强烈,黄少天只能竭力维持着理智,不让自己彻底被它们的漩涡吞没。
夜雨声烦的循环很快冲过了某个临界值,正当黄少天觉得对接器的能量外流势不可免时,索克萨尔的浮游炮组件却阻止了它的发生。
在能量流出前黄少天不怎么情愿,可在这一刻被硬生生拦阻后,他简直希望那些能量都痛快地泄漏出去算了。
不过他没在这个状态下停留太久,夜雨声烦的储能位已经和对方的对接器非常合拍,内部的构件一层层打开,直到它的内循环也达到了无限趋近于同步值的数据;黄少天听到喻文州在通讯频道里沉重的呼吸声,对方没有说话,但他仿佛感受到了那一刻的来临。
最后一次,索克萨尔的对接器深深埋入储能位中,夜雨声烦的储能位构件那那一瞬间急剧聚拢,裹住了直达核心的那个装置。无数机械辅助线从索克萨尔的机体上伸出,紧紧地固定住了夜雨声烦,两架机体的表层上光流闪烁,比不远万里照耀着它们的恒星光更加辉煌。
这是一个在星空中无所保留的相拥。
黄少天在强烈的眩晕中感到能量流从索克萨尔的对接器里奔涌而出,一直抵达了夜雨声烦的机体核心。能量流并没有诸如温度和触感这类特质,可是他还是感受到了将整个机体都融化的炽热;在他耳中响起嗡嗡声的时候,眼前却突然跳出一个视窗,他花了几秒才意识到那是什么——索克萨尔和夜雨声烦之间的可视通讯打开了。
驾驶室里的喻文州出现在视界里。他的头发稍微有点乱,无尽的数据流在他周围掠过,他的表情专注,目光非常明亮,仿佛越过了电波与空间的距离,径直望进了黄少天的眼中。
通讯频道里充满杂音,可黄少天看到对方的双唇动了动,仿佛在说:少天。
这短暂的画面只维持了一秒,很快承受不住内循环的剧烈波动,化作光流消失在视窗里。黄少天急促地喘息着,却能感觉到整个机体都在缓缓地复苏,来自索克萨尔的能量大部分进入了循环,还有一些残留在他的储能位里,而索克萨尔的对接器已经慢慢滑了出去。
对接完成了。
前所未有的疲惫让黄少天仰靠在驾驶位上,一动都不想动。可这是他的余光注意到,索克萨尔的机体挪动了一下,变换了一个姿势。
——他还想干什么?黄少天有气无力地想。
他没有疑惑太久,索克萨尔的机体正面向夜雨声烦靠近过来,两边指挥舱的位置相交,然后驾驶舱的出入口贴在了一起。黄少天感觉整个舱室都抖了抖,下一秒,夜雨声烦驾驶室的门打开了。
喻文州从索克萨尔的驾驶室里走了过来,微笑道:“感觉怎么样?”
“超奇怪的!”黄少天抱怨道,“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好吧其实没那么糟糕……”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承认道:“还挺不错。”
喻文州揉乱了他的头发。不再是机体之间,这次到来的是属于人类的一个吻。
(完)
《大掉线时代》
夕阳西下,一队年轻人走在黄昏的小路上。领头的扣了个大草帽,后面跟着的也一个个走的东倒西歪,他们踏着晚霞,往小镇里面走去。
“就快到了同学们,”叶修推了推草帽的边,回头说,“再坚持一下,不然晚饭都没得吃了啊。”
“这时候你不是应该鼓励一下我们吗!”黄少天虽然累得要命,却还是尽职尽责地抗议道,“好歹我们跋山涉水翻山越岭圆满完成任务了,一个选修课的野外考察还能要求更多吗,现在我们都上得了山梁进的了危房,我都不知道还有什么不会干的啦!”
“就是,”张佳乐扛着包裹说,“再待下去他连孩子都会生了好吗?”
黄少天:“……这个我还真没学会。”
“谁让你们不听警告。”叶修用折了四折的统计表扇着风,“你们以为地质选修的评价界面上那鲜红的‘不要选它!不要选它!不要选它!’是谁刷的?”(注)
“不管是谁刷的,反倒看着让人很想选……”张佳乐咕哝道。
叶修面无表情道:“就是这门课的教授刷的啊,他觉得会有充满挑战勇气和叛逆精神的学生来选,不作死就不会死你们为什么不明白。”
“……”
这支队伍正是来自附近大学一门地质选修课的实地考察队。平胸而论,作为选修课来说,这门课实在过于情节严肃而画风活泼,把学生们折腾得七荤八素,最后甚至还弄出了一个去进山野外实习的小组来;不过再怎么抱怨,他们的考察任务还是顺利完成,累归累,其实挺有成就感的。
现在他们只要再在镇子里待一晚,明天就能回学校了。领队更加不敢放松,唯恐稍微一晃神这帮学生就会脱缰狂奔消失不见。
“我万万没想到,学了植物学之后,最大的挑战竟然是拔萝卜。”张佳乐感慨。
“我也万万没想到,第一次生态学实践竟然是和蚊子大战三百回合。”黄少天把装着样本的袋子换了一只手提着,“话说咱们今晚还接着断网吗?”
“这个,我和住宿部的人协调了一下。”叶修说,“不会像前两天信号那么差,但也应该不快。明天就回去了,先凑合用吧。”
黄少天比较倒霉,来的第一天手机就掉水坑里了,现在除了借同学手机给打电话报平安之外,基本只有靠室内无线网和外面联系。听到这消息,他顿时一阵心酸。
“有的凑合也行啊,我就没见过这么叼的前台!之前我去问他们不是号称全楼Wi-Fi信号覆盖吗,怎么连不上去,结果你猜那妹子说什么?”黄少天清了清嗓子,模仿着温柔的少女语气说:“‘我们说是有无线网,没说这无线网好不好使啊~’……有这么气人的吗!”
一群学生笑得东西都拿不住了,他们吵吵闹闹地回到了住宿部,领队嘱咐了几句不要翻墙出去狂欢或者骚扰圈里的大白鹅之类,大家就各自回了房间。和黄少天拼房的室友前一天就走了,他简单收拾一下东西,洗了个战斗澡,然后就裹着浴巾打开了电脑。
无线信号像风中烛火一样可怜巴巴地摇晃了几下,停留在了一格的位置。
黄少天一看总算是有了那么点信号,赶紧把扣扣打开连了上去。列表里【索克萨尔】的头像正亮着,他飞快发了条信息。
【夜雨声烦】我回房间啦,最后一天终于忙完了!你下课了没?
【索克萨尔】今天下午没课。
【索克萨尔】吃晚饭了吗?
黄少天一看晚饭俩字,就悲从中来,噼里啪啦打了一堆东西。
【夜雨声烦】还晚饭呢,我们简直要被实习任务折腾死,路上也没带东西吃,饿得不要不要的!
【夜雨声烦】老叶不是领队吗,他以前来过这边,听说我们教授一直特别喜欢把人往这地方折腾
【夜雨声烦】别的就不提了,传说这附近各种野生动物都有
【夜雨声烦】山里有熊,两爪张开一米八
【夜雨声烦】虽然听着不靠谱啦,我们倒也没遇到过,老叶经常拿被熊啃来吓唬那几个想跑出去玩的新生,说的一板一眼的!
【夜雨声烦】结果最后还是在镇子里的便利店买了点当地的肉干
【夜雨声烦】其实还挺好吃,嘎嘣脆!我打包带回去给你尝尝呗?
黄少天打完这些发现自己掉线了,也不知道那些东西都有没有发出去。他耐着性子重新等着连线,顺便擦了擦头发上滴下来的水珠。
而对于在车上的喻文州来说,他接收到的消息是这样的:
【索克萨尔】今天也辛苦了,吃晚饭了吗?
【夜雨声烦】还晚饭呢,我们简直要被实习任务折腾死,路上也没带东西吃,饿得不要不要的!
【夜雨声烦】山里有熊,两爪张开一米八
【夜雨声烦】其实还挺好吃,嘎嘣脆!我打包带回去给你尝尝呗?
喻文州:“……”
他知道黄少天在运动方面挺擅长,但是也不至于出门一趟就能徒手撕熊了吧?
然后他发现对方掉线了,琢磨一下,估计是掉线时候信息没发全。不过鉴于脑海里手撕黑熊的画面太鲜活,他还是问了一句。
【索克萨尔】你把熊给怎么了?
黄少天好不容易连上线,结果一看对方的重点怎么就跑到熊上了呢……他有点纳闷,心想难道只有关于熊那句发过去了吗。
他找了几张手机里拍的照片,没忘记强调一下自己跟熊没关系。中间一会掉线一会连线的,还好他手速如飞,转眼就打出了一大堆。
【夜雨声烦】我们可没打珍稀动物的主意啊,而且根本也没碰到嘛
【夜雨声烦】给你看看我们今天的照片!
【夜雨声烦】[全体合影领队在最前面举着旗作千头观音状.jpg]
【夜雨声烦】[爬树斗士黄少天坐在树顶剪刀手.jpg]
【夜雨声烦】[队员们挖了个大坑拿着仪器准备采样.jpg]
【夜雨声烦】[所有人灰头土脸戴着野花.jpg]
他看了看那张大家都像是从泥坑里钻出来的照片,又加了两句。
【夜雨声烦】别看很艰苦的样子啦,其实也没有那么难
【夜雨声烦】反倒是学到了很多东西呢
另一边,看着对方头像时灰时亮的喻文州,接收到的消息又是另外一种样子。
【索克萨尔】你把熊给怎么了?
【夜雨声烦】[图片无法显示]
【夜雨声烦】[图片无法显示]
【夜雨声烦】[队员们挖了个大坑看起来就是陷阱而且所有人都拿着锄头一脸饥饿.jpg]
【夜雨声烦】[图片无法显示]
【夜雨声烦】别看很艰苦的样子啦,其实也没有那么难
【夜雨声烦】反倒是学到了很多东西呢
喻文州:“……”你们难道是去学撕熊的吗。
他点开唯一能显示的照片,放大仔细看了看。光线不太好,大概是别人拿着手机拍的,黄少天就在大坑边非常显眼的位置上;他外套袖子高高挽着,鼻尖上沾了点灰土,手里拿着一支怪模怪样的金属仪器,神情特别认真。
他经常会见到这样的黄少天。有时候是实验室里,有时候是在图书馆,那时候他的侧面会看起来挺安静,跟平时别人对他的印象大相径庭。喻文州还记得一次志愿者新生会上,他看到黄少天在摊位里帮忙修理机器,一边拿着扳子拧来拧去一边还在给过来询问的学生发宣传单,嘴上热情地招呼着新生,手里的活计半点都没停。
和那时候一样,照片里的他目光专注,看起来心无旁骛。
……完全不像是去撕熊的。
【索克萨尔】你们要注意饮食卫生。
【索克萨尔】带去的药有用上吗?
黄少天刚开了一罐苏打水,边喝边和时断时续的网战斗。看到喻文州的话,他很自然地理解成这是被他们灰头土脸的照片引发出的感想。
知道他们要跑到山里去的时候,喻文州特意拖着他去准备了一个旅行药箱。里面从止痛药到脑残片应有尽有,外加简易急救用具,感觉拎着它再加把菜刀,连穿越都有资本混下去了。黄少天身体不错,除了驱蚊水之外没用上什么,倒是之前一个同队的学生吃坏了东西,他和领队各自把箱子里所有相关的药都贡献给了那家伙。
【夜雨声烦】放心,我有多靠谱你也不是不知道
【夜雨声烦】我没用到啦,但是给隔壁系的学弟用上了
【夜雨声烦】那天吃了饭回来他忽然开始肚子疼,我给他拿了点药
【夜雨声烦】他在厕所疼了一晚上
【夜雨声烦】还好也没什么大问题
【夜雨声烦】咦我怎么又掉线了,之前的有发出去吗
【夜雨声烦】对了我们今天回来就发现旁边人家养的猫生小猫了
【夜雨声烦】生了一窝足有六只!
喻文州看到的消息框里是这样的:
【索克萨尔】带去的药有用上吗?
【夜雨声烦】我没用到啦,但是给隔壁系的学弟用上了
【夜雨声烦】那天吃了饭回来他忽然开始肚子疼,我给他拿了点药
【夜雨声烦】他在厕所疼了一晚上
【夜雨声烦】生了一窝足有六只!
喻文州:“……”我怎么不记得有给你带这种药!
他算是知道对方掉线有多严重了。即使如此,他脑子里一窝小猫的影像还是挥之不去,怎么想都是掉线掉得把两个话题混一块了才会有这种效果的。
黄少天那面却还没说完,之前领队叮嘱他们不要去惹大白鹅,他就想了几天前队友们的血泪教训。
【夜雨声烦】不光是猫,这边的邻居还有养鹅来着,大白鹅
【夜雨声烦】明明一直在土里跑,不知道怎么就一直那么白
【夜雨声烦】战斗力还特高,一个能打俩宅
【夜雨声烦】而且跟熊比起来
【夜雨声烦】这可不是传说生物,是新手村的小怪啊
【夜雨声烦】前天有几个人去逗它们,被啄出十里地去,那帮鹅太能跑了
【夜雨声烦】不过也听说因为每天运动量大,跟普通的鹅不一样
【夜雨声烦】肉质特别的有韧性
喻文州看着一会进来一条的信息,已经做好了对方又在习惯性掉线的心理准备。
……但是他万万没想到,话题居然回到了熊上面。
【夜雨声烦】不光是猫,这边的邻居还有养鹅来着,大白鹅
【夜雨声烦】战斗力还特高,一个能打俩宅
【夜雨声烦】而且跟熊比起来
【夜雨声烦】肉质特别的有韧性
喻文州:“……”这是让人不得不去考虑手撕熊的问题吗?
他看了看时间,窗外的灯火渐渐地暗了。手机震了震,进来条新消息,黄少天那边的网络好像暂时快了起来,他们得以来来回回聊了几句。
【夜雨声烦】咱们教授身体怎么样?
【索克萨尔】休产假生孩子去啦。
【夜雨声烦】对了郑轩还好吧,之前不是挫伤了手指?
【索克萨尔】现在都能打篮球了
【夜雨声烦】等等,什么,孩子是怎么来的?
【索克萨尔】都结婚好久了,你不记得了吗?
【夜雨声烦】什么这不科学!是打了激素还是用了时光机啊!
【夜雨声烦】为什么我有种和你每说一句话就有十年过去了的感觉……
黄少天也觉得自己的网好像顺畅了一点。但是他打出去的第一句话“咱们教授身体怎么样”被显示为未发送成功,他就继续敲了下一句,果然对方的回答就接了上来。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信息卡的有点慢,他不得不放慢速度。
【夜雨声烦】对了郑轩还好吧,之前不是挫伤了手指?
【索克萨尔】休产假生孩子去啦。
【夜雨声烦】等等,什么,孩子是怎么来的?
【索克萨尔】现在都能打篮球了
【夜雨声烦】什么这不科学!是打了激素还是用了时光机啊!
【索克萨尔】都结婚好久了,你不记得了吗?
【夜雨声烦】为什么我有种和你每说一句话就有十年过去了的感觉……
黄少天:“……”怎么感觉完全是在鸡同鸭讲呢!
喻文州已经隐约感觉到这对话哪里不对,搞不好这次又是网络信号引起的延迟出了什么岔子。但是他看到对方最后一句的时候,还是不自禁笑了笑。
【索克萨尔】等不及要见到我了吗?
黄少天这回倒是完整地接收到了这一条。
他一头雾水,不知道为何话题转变得如此之快,但是这不妨碍他对这一句进行回答。
【夜雨声烦】醒醒,这才一个星期没见面好吧
【夜雨声烦】再说不是每天都有通电话吗,每次管老叶借电话他都要嘲笑我一回,太要命了
【夜雨声烦】这边确实是没有什么娱乐活动,但是每天挖坑采样完成任务也满充实的
【夜雨声烦】都多大的人了,说什么想不想的
【夜雨声烦】……非要说的话是有一点
【夜雨声烦】小伙伴们的摄影技术都太不专业了,本来想留点纪念来着,但是拍得总觉得很奇怪啊!
【夜雨声烦】[向着夕阳拍得歪歪扭扭的单人照片.jpg]
【夜雨声烦】要是你也在这里就好了
喻文州走上台阶,看到消息框里是这么几句。
【索克萨尔】等不及要见到我了吗?
【夜雨声烦】……非要说的话是有一点
【夜雨声烦】[夕阳下身影孤独笑容忧伤的单人照.jpg]
【夜雨声烦】要是你也在这里就好了
黄少天看到对方的头像灰了下去,发觉自己又掉线了。他有点沮丧,把苏打水一口喝完,胡乱擦干头发,套上了当做睡衣的超大号短袖衫。门外有自远而近的脚步声,他心道十有八九是领队过来查寝了,干脆提早站起来去开门。
他没看到在他离开之后,聊天框又自动重新连上了线,一条消息发了过来。
【索克萨尔】我在这里。
“最后一天还查什么房啊,”黄少天打开门,“我这么遵纪守法的好学生怎么会到处乱跑……咦?!”
喻文州摊手:“我不是来查房的。”
“你怎么跑这来了!”黄少天震惊,“我在这边……那什么……都挺好……”
“是是。”喻文州点头,“都学会手撕熊了对吧。”
黄少天:“哪有那回事!”
“你刚刚就是这么说的。”喻文州指了指自己的手机屏幕。
黄少天拿过来看了几眼,脸都绿了:“都是无线网的问题,这都什么啊?你不知道,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掉线……”
“没关系,”喻文州微笑道,“我现在上线了。”
END
《大屏蔽时代》
索克萨尔早就知道了自己是个游戏里的人物,不过他最近觉得世界有点不对劲。
他是在和夜雨声烦的约会中途发现问题的。他们原本正坐在黄昏的堤岸边,看着河面上夕阳光辉的起伏,并且抓了一条鱼来摸。在不需要工作,从忙碌的日常生活中暂时逃离的时候,他们总喜欢在一起愉快地摸鱼。
今天的鱼特别萎靡,差点被他们摸死了。在不可挽回的事情发生前,夜雨声烦赶快把它扔回了水里。
索克萨尔拿着一本书,夜雨声烦枕在他的腿上,此刻剑客把面颊往旁边挪了挪,并且按住了他的手。通常在这个时候,总会有些顺理成章的事情在这无人区发生的。
夜雨声烦说:“我们切克闹切克闹切克闹切克闹切克闹切克闹切克闹切克闹切克闹切克闹切克闹切克闹切克闹切克闹切克闹切克闹切克闹切克闹切克闹切克闹切克闹切克闹切克闹切克闹切克闹切克闹切克闹切克闹切克闹。”
索克萨尔感到了震惊。
夜雨声烦眨了眨眼睛,不解地说:“为什么我一说切克闹就会变成切克闹?”
“你到底说了什么才会变成切克闹?”索克萨尔问。
夜雨声烦说:“切克闹啊。”
索克萨尔十分忧虑。
“不对,”夜雨声烦纠正道,“我是想那什么你。”
“那什么我需要说这么一大排吗?”索克萨尔试了试,“切克闹。”
“我们被系统屏蔽了。”夜雨声烦断定道。
两个人都觉得状况不妙。也许系统屏蔽了一些不怎么全年龄向的内容,这问题还不算大,但一般这种改革总不会仅此而已。
“过来,让我巴扎嘿你一下。”夜雨声烦说。
索克萨尔看着他:“屏蔽词换了吗?”
“没差吧,巴扎嘿巴扎嘿巴扎嘿巴扎嘿巴扎嘿巴扎嘿巴扎嘿巴扎嘿巴扎嘿巴扎嘿。”夜雨声烦一连串地说,然后评论道:“我还是比较喜欢切克闹。”
他坐起身来,凑近索克萨尔。然后他亲了对方的面颊一下。
“落点有误差,巴扎嘿。”他看着索克萨尔的嘴唇说。
索克萨尔也试了试。他瞄得很准,但亲到了对方的手背。
夜雨声烦把挡在前面的手放下,咕哝道:“手它自动举起来的巴扎嘿。”
“你还要再试试吗?”索克萨尔问。
“我要试试别的。”夜雨声烦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他伸出手去,试了两三次,每次都不由自主地抓到那把灭神的诅咒。
“我猜你原本的目标是喵帕斯。”索克萨尔看着他努力了半天,最后说。
夜雨声烦一怔,忍不住笑出声来:“喵帕斯,什么玩意啊!”
他握住了灭神的诅咒。索克萨尔忽然感觉有点乏力,还有点愉快的感觉,仿佛把脚泡进热水里一样让人浑身暖洋洋的。
“你的脸有点红。”夜雨声烦靠过去说。
索克萨尔用行动回答他,他也抓住了冰雨的剑柄。
夜雨声烦软绵绵地倒在他的腿上,嘴里叽里咕噜地说个不停,索克萨尔一句都听不懂,估计又是不知道哪儿来的屏蔽词。他试着去摸摸他的头发,这回成功了,没有在半途被偏移开。
夜雨声烦抚摸着灭神的诅咒,动作小心翼翼,时不时地加点力道。索克萨尔一会像被大手回FO一样紧张,一会像被撞梗一样到处都不舒服,一会又像看到大批脑残厨一样头皮发麻,总之简直就像吃了炫迈一样根本停不下来。
但是从他的表情上,倒是一点看不出来这些变化。
他也握着冰雨的剑柄。夜雨声烦红着脸说:“切克闹切克闹切克闹切克闹切克闹。”
“巴扎嘿巴扎嘿巴扎嘿。”索克萨尔回答。
“王老吉王老吉王老吉王老吉,”夜雨声烦仰头看着他,“洗剪吹洗剪吹洗剪吹。”
“控八控控控Q基,”索克萨尔柔声说,“控八Q基控控控。”
他们还是听不懂对方的话,但在这一刻,能不能听懂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冰雨上发出一道明亮的光芒,旁边树上的一只鸟受到惊吓,叽叽呱呱地飞上了天。然后灭神的诅咒上面也有一片烟雾散开来,夜雨声烦往前一挪,把对方扑倒在草地上。
他们躺在河岸边,傍晚天空上金色的云从他们头顶飘过去。
“这屏蔽真糟糕。”夜雨声烦说。
“总会过去的。”索克萨尔回答。
“不过也有点意思,让我再试试。”夜雨声烦清了清嗓子,然后小声说:“诶嘿嘿。”
索克萨尔转过头看着他。
“果然被屏蔽了。”夜雨声烦瞧起来挺高兴,又说:“诶嘿嘿,索克萨尔诶嘿嘿——”
“诶嘿嘿。”索克萨尔微笑起来,“我也爱你。”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