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知池真正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
他已经不太能记得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模糊地记得自己生着病很难受,抱着沈君和说了很多话。
然后,他好像彻底对沈君和坦露了自己不堪的过去。
于知池从被窝里坐了起来,他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些感冒药、一只温度计和几片用过的退烧贴。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温度已经正常,只是鼻子还塞塞的,嗓子有点痒。
于知池正想揭开被子下床,沈君和便端着一杯温开水进来了。
“也也,你醒了?”沈君和快步走了过来,把水杯放在了床头柜上,伸手探向于知池的额头。
“还好不烧了。”沈君和终于松了一口气,摸了摸于知池柔软的头顶,柔声问:“还难受吗?”
于知池没说话,默默地摇了摇头。
从沈君和坐在他旁边的那一刻起,他就看出来了沈君和的疲惫,那双温柔深邃的眼睛里布着细细的血丝。
沈君和整个人都神经紧绷,眉头紧紧皱着,直到发现于知池退烧后才慢慢松懈下来。
于知池明白,眼前的人昨天晚上为了照顾他,肯定一夜没睡。
他愧疚地低下了头,咬着终于有了一点血色的下唇,眨了一下泛酸的眼,拼命掩盖住内心的酸涩。
“沈老师别担心,我已经好了。”于知池揉了揉沈君和的眉心,想替他把紧皱着的眉舒展开来。
沈君和没吭声,只是很认真地看着于知池,眼里充斥着心疼和深情。
半晌,他把于知池按进怀里,把头埋在了于知池细白的颈窝,双手抱得很紧很重,像是要把于知池狠狠揉进怀里。
这是他头一次近乎粗暴的给予于知池一个拥抱。
长长的拥抱中藏着太多的含义。
沈君和把所有的心疼、所有的安慰、对未来所有的许诺都装进了这个无声的拥抱里。
于知池的眼眶渐渐红了,他逐渐明白了这个拥抱的含义。
从十四岁起,他的人生便变得像是一场怎么下也下不完的暴雨。抬头永远是是乌云密布的天空,周遭永远是冰冷刺骨的空气。
可十七岁的时候,他遇到了沈君和。
他终于拥有了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
拥抱太长太长,两个人什么也没说,却又好像把什么都说完了。
过了好久,于知池终于在沈君和的怀里蹭了蹭,因为他觉得被箍得有点喘不过气了。
察觉到了怀里人的异样,沈君和急忙把人放开,嘴里下意识地反省,“对不起……我力气是不是太重了。”
于知池眨巴了一下眼,笑着摇了摇头。
或许是因为被沈君和抱得太紧,于知池的脸颊有点泛红,感冒惹得他说话时声音和平常不大一样,瓮里瓮气得像在撒娇,“沈老师,我饿了。”
沈君和被一语点醒了一般,立马把于知池毛绒绒的家居服拿了过来。
家居服是连帽的白色加绒款,最小码,是他前段时间给于知池买的。
白色的一套绒毛服套在他家小朋友身上,把人称得很白,也显得没有那么瘦了,倒像是一只乖巧的小兔子。
沈君和认真地盯着于知池把衣服套好,才牵着人走到餐桌前。
桌上已经摆好了沈君和煮的粥和两盘清淡的小菜,于知池捧着热腾腾的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
“今天周二哎!”于知池很少一惊一乍,此刻他突然把碗往桌上一放,如梦初醒般望着沈君和。
沈君和愣了一下,旋即又好像猜到了于知池的想法,故意慢条斯理地问:“怎么了?”
于知池蔫巴巴地低下头,语气有点凶,好像在怪沈君和上午为什么没有叫醒他,“我旷了一个上午的课!”
沈君和觉得眼前的人可爱,低笑了一声,把筷子塞回于知池的小手,柔声哄道:“帮你请了假。”
“喔,”于知池这才放下心来,可又立刻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你……怎么帮我请假的?”
请假缺课这种事,不是私自请假就是家长代请,沈君和是怎么帮他请的?
“拿你的手机请的,”沈君和替于知池夹了一筷子菜,说话时尾音拉长,无奈中又透着几丝安抚,“不过抱歉,私自打开了你的手机。”
热滚滚的碗壁不断把温暖传到于知池的手心,他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说:“没关系。不过……你怎么知道我手机密码的?”
沈君和勾了勾唇,眼神里藏和柔和的光,耐心地解释:“我试了试我的手机密码。”
他话音顿了顿,语气一转,低沉的声音似乎参杂着一丝骄傲的意味:“发现你的密码和我一样。”
“啊?”于知池惊讶地抬起头,有些不可置信。
因为他的密码是0115,是今年除夕,是他们在一起的那一天。
于知池突然有点感动,捧着碗愣愣地看着沈君和。
沈君和隔着桌子揉了揉于知池的脑袋,又亲昵地捏了捏于知池小巧的鼻尖,“乖,快吃饭,再不吃就要凉了。”
于知池呆呆地“哦”了一声,无意间瞥见了亮着的手机屏幕。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新收到的短信。
短信是于建义发来的,大致内容是告诉他房子好像要拆迁了,就不急着卖了,让于知池继续住着。
于知池淡淡地回了一句“知道了”,便不再理会。
他草草吃完饭,把碗端进了厨房。
沈君和正站在流理台上烧开水,于知池拉了拉他的衣袖,把刚刚得知的事情告诉了他。
沈君和气定神闲地按下烧水按钮,慢悠悠地转过身,附身和于知池平视,笑着说:“搬不搬你不都住我那里了吗?”
于知池脸倏地一红,抬起头羞恼地盯着沈君和,有些气急败坏,“你、你又逗我。”
“好了,”沈君和揉了揉于知池的柔软的头顶,吻了吻他的额头,低哄:“等会吃了药就去我家?可怜的人民教师一会还要备课。”
于知池乖乖地点了点头。
沈君和发现,于知池的自制力和聪明度比他想象的还要高。
就比如现在,他还正头疼地坐在电脑前在课件中输入知识点,思考怎样讲学生最容易记住,于知池已经做完了两套试卷。
“需要帮忙吗?”于知池一边问一边走了过来,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自己可以帮上忙的。
于知池附身看了看刚好放在他面前的一本书。
那是本《新五代史》,文言文版。
……
他根本看不懂。
于知池讪讪地收回手,准备当作无事发生,没想到他刚一转身,手腕就被人逮住了。
“跑什么?”沈君和眼里带着笑,把人拉了回来,“不是要帮我备课吗?”
于知池红着脸别过头:“我、我后悔了。”
沈君和把人抱在自己的腿上坐好,然后继续打字。
于知池盯着桌上密密麻麻的文言文和史料觉得头疼,他只能把脑袋搁在沈君和肩膀上发呆。
沈君和这么懂文科,而自己懂理科,那他们以后要是有小孩的话,该多聪明啊。
于知池眨了眨眼,认真地想。
过了半晌,他才猛然回过神来。
诶……等等!
他刚刚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
于知池觉得荒谬又好笑,又害羞地把脸埋在沈君和肩膀里乱蹭。
“想什么呢?”沈君和捏了捏于知池的耳垂,笑着问。
“没、没什么。”于知池心虚地猛地从沈君和怀里蹭了起来,三根手指并拢,“我、我发誓。”
沈君和被逗得低低地笑了一声,弹了弹于知池的脑门,语气无奈又宠溺,“骗谁呢?”
“你、你弄完了?”于知池指了指沈君和面前的历史书,赶紧转移话题。
“没有,”沈君和叹了口气,把人抱紧了一点,亲了亲于知池的耳垂,含糊道:“你帮我把这个抄上去?”
他指了指刚刚在历史书上勾画的重知识点,又指了指写着讲课思路的备课本。
“好。”于知池立刻答应了下来,身体坐正,开始认认真真地抄写。
半晌,他又警惕地转过头问:“这备课本学校不会检查吧?”
“不会,是写给我自己看的。”
“那就好。”于知池若有所思地嘀咕了一声,眼神有些狡黠,看起来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沈君和有点疑惑,却也没问,只是用签字笔轻轻敲了敲于知池的脑袋,提醒他写字的时候头要抬高。
第二天,沈君和快讲完课的时候,才终于明白于知池在偷乐什么。
于知池替他抄的最后一段话下面写着一小行字——
恭喜下课!沈老师辛苦了!
后面还画了一个胖胖的小爱心。
见状,沈君和差点乱了讲话的节奏,虚掩着唇清咳了一声,试图掩饰嘴角的笑意。
小孩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他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不过……他倒也乐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