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于知池准时关上了家门,手机屏幕上的日期显示一月十八日,周三。离期末考试只剩一周,准备考试的这段时间里,他每天都会早起半小时,提早到学校背语文课文。
这学期的最后一节历史选修课在就在今天下午,于知池早早到了教室。
他从来都不对历史敢兴趣,可沈君和的课他却听得很认真,因为在历史课上,他可以明目张胆地观察他喜欢的人,可以肆无忌惮地用眼神勾勒沈君和的每一寸轮廓。
他觉得自己似乎生病了,生了一种只要思维稍稍一放松,就会想沈君和的病。
比如现在,于知池一面听着,一面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心思一半在课堂,一半在沈君和身上。
他抄着黑板上的笔记,写着写着心思就飞远了。
“小于,这几句笔记你怎么抄了这么老半天?”陈嘉扬凑了过来,用笔轻轻敲了敲于知池的胳膊。
“噢,那个……”于知池回过来,慌忙地将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可能是因为我边记边在背吧。”
陈嘉扬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目光又继续回到了讲台上。
于知池松了一口气,将本子翻回前一页。只见几行工整的历史笔记的下面郝然写着“君子有礼,以和为贵”几个大字。
果然,他又没办法静下心来,又开始想关于沈君和的一点一滴。
“在古代,人们也有时也用花来表达爱慕之情,”沈君和不紧不慢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他有条不紊地把屏幕上的PPT翻到下一页,沉稳又温和的声音传进于知池的耳朵里,“一般会选择赠送芍药或桃花给对方。”
爱慕、芍药。
于知池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几个关键词。
喜欢沈君和很幸福,可是也好累,他需要无时无刻藏着自己的心思,可是现在他觉得他快要藏不住了。
他迫切地想要争取,想要得到一点点的回应。
他突然就想买一束芍药花送给沈君和。
于知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或许沈君和会觉得他的喜欢很恶心,或许他们好不容易变熟的关系会被打破,可他仍然想这样做。
因为他喜欢沈君和。
仅此而已。
——
冬天天黑的早,下午六点过,暮色便已笼罩了整座城市。
于知池踏着刺骨的冷风匆匆跑回了家,黑沉沉的天色里,没有路灯的地方,一切都只剩一片模糊的轮廓。
小区里深色的破旧砖瓦路和萧条的褐色树干都在夜色里显得那样的黯淡,于知池手里那一束明媚的深粉成为这一片角落里最亮眼的一抹颜色。
他的手里紧紧地攥着一束粉色的芍药花,花开得正烈,花瓣一层一层的堆叠着,丝毫没有枯萎腐败之迹,像是渴望着更盛大地绽放。
明明是在冬天,可于知池的头上却早已覆着一层薄汗。离晚自习上课还有十分钟,他终于赶回了家。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上的芍药花放在了沈君和家门口的地毯上,深粉色的花开得又旺又艳,放在深色的复古地毯上显得格外的刺眼,让他如梦初醒。
于知池突然有些害怕,他怕这个举动让冬天真的从此冻结了他和沈君和的关系。
从学校传来的晚自习预备铃声让他来不及再纠结,他忐忑地把花放在了地毯的最中间,然后飞快地转身下了楼。
如果沈君和真的问起来,他可以说他一直呆在学校,不知道这束花的来头。他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尽管他知道他在自欺欺人。
他冒着寒风走遍了附近的所有花店,终于找到了一束本不该开在这个季节的芍药花,他也小心期待着,在这个寒冷的冬天,他能够拥有一份足以让他开心到夏天的回应。
——
于知池心不在焉地上完了晚自习,除了认真地复习预习之外,其他空闲的时间全用来担心和纠结自己刚才冲动的举动了。
沈君和应该是在他第一节 晚自习上到一半的时候回家的。于知池晚自习到办公室找语文老师的时候,沈君和的位置已经空了,这也让他更清楚地看到了办公桌上的那一摞书。
几本书看起来都有些厚,高高的一叠很显眼,于知池很轻松地看到第一本书的封面,是一本《中国语言学史》。书用带子捆着,最上面夹着一张纸,上面的字很工整,笔锋遒劲:
“沈君和(收)”
——陆言白”
于知池匆匆看了一眼,没大在意,继续听语文老师讲着题。他需要在学习的时候集中足够的精力。
回家的时候已经快要接近十点了,于知池清楚地看到他放在沈君和门口的芍药花不见了,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
沈君和一定已经发现了那束花。
于知池又陷入了矛盾的情绪之中,他后悔又期待。
——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寒假。于知池时常想,如果他对沈君和的感情也能随着时间慢慢流逝,那他应该会轻松许多,可他完全无法做到。
放寒假前,沈君和忙着处理学生的期末成绩,制定下学期的工作计划,于知池只断断续续见过他两三次。让于知池奇怪又紧张的是,沈君和每次见到他都神色如常,从来没有提过那束花的事情。
于知池放假时也坚持做着家教,每天下午都会到小女孩欣欣家里辅导数学。
欣欣在草稿纸上演算着小学奥数题,答案刚计算出来,她便放下铅笔,举着双手欢呼:“算出来啦!下课!”
“嗯,很棒。”于知池有些失笑,帮小女孩把练习册收纳好,说:“下课吧。”
“哥哥,你先别走,等我一下!”欣欣两只黑溜溜的大眼睛机灵地一转,神神秘秘地抛下一句话便急匆匆地跑出了书房。
小孩子总是精力充沛,行动起来风风火火,脑子里装着很多古灵精怪的想法,除了教题以外,于知池有时也会头疼于和学生课下的交流。
“哥哥,听妈妈说今天是你的生日,所以我画了一幅画送给你!”欣欣一蹦一跳地跑了进来,她把手里拿着的画凑到于知池眼前,骄傲又严肃地说:“我这学期的美术成绩是全班第一,这是在我这里最高级别的礼物!”
于知池接过欣欣手里的画,用力地扯了扯嘴角,笨拙地给了她一个真诚的微笑,“谢谢欣欣,我很喜欢。”
小女孩高兴极了,小嘴一张一合,手指着画,不停地给他介绍:“这个是哥哥,旁边这个人影是哥哥未来的老婆!具体长什么样要哥哥以后自己补上去。”
老、老婆?
于知池一愣,瞪大了眼睛。
现在的小孩子怎么懂这么多?帮他把未来的事情都安排上了。
于知池顺着欣欣指的地方看,画的中间是一个拿着数学教材的卡通男孩,旁边用铅笔虚虚地勾勒了一个看不出性别的人影,两人牵着手站在金色的沙滩上,身后是波光粼粼的大海和一半已经隐入了海水的橙红色夕阳。
“哦,不对。”欣欣突然重重地摇了摇小脑袋瓜子,思考了一下,抬头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说:“老公也可以。”
于知池倒吸了一口气,大脑飞速地消化着欣欣短短的几句话,脑海里却不知不觉地浮现出沈君和的脸,让他的双颊不自觉地红了起来。
欣欣把画塞进了于知池的手里,双眼笑得眯成了一条缝,露出一对甜甜的酒窝:“总之,祝哥哥生日快乐,新的一岁要多笑笑!”
画这幅画之前,她本来想帮哥哥画一张全家福,可妈妈说,哥哥的家庭好像有点复杂,于是她便画了哥哥和哥哥未来的伴侣,这样的话,无论哥哥以前经历了什么,未来都会是幸福的。
“嗯。”于知池用力地点了点头,俯下身,认真地看着欣欣圆溜溜的大眼睛,“谢谢欣欣。”
——
回家的路上,于知池路过了一家蛋糕店。
他透过玻璃橱窗,看见了一幅只存在于他儿时的场景。店里戴着生日皇冠的小男孩提着刚选好的卡通蛋糕冲身旁的爸爸妈妈笑得开怀,店员笑着把蜡烛和纸盘放进小男孩的掌心,其乐融融。
于知池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推开了蛋糕店的门。
他好像已经很多年没有感受过过生日的仪式感了。这几年,从来没有人在意过他的成长,连他自己也从未在乎过自己的生日。
可是今年不太一样。
今年,他收到了欣欣用心准备的生日礼物。还有,他十八岁了,这意味着他有更多的权利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也意味着他有资格和沈君和在一起了。
这都需要纪念。
想到这里,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轻快了许多。他快速的选了一块小的巧克力蛋糕,简单地向店员索要了一根了蜡烛,然后回了家。
他提着蛋糕站在家门口,习惯性地把手伸进单肩帆布包的内层小口袋拿钥匙,可袋子瘪瘪的,除了空气他什么也没摸到。
于知池心里一慌,急忙把蛋糕挂在了门把手上,翻来覆去地把包翻了个遍,都没发现钥匙的踪迹。
现在他可以确定,他又把钥匙落在了家里。
他给认识的开锁师傅打了个电话,师傅正忙着,告诉他要大概一个小时才能赶过来。
这一个小时内,于知池完全可以到于建义那里去拿备用钥匙,可他宁愿在寒冷地楼梯口等,也不愿意踏进那个不属于他的家半步。
于知池挂了电话,目光突然扫到了沈君和家的家门,黑色的铁门上,门眼处透着来自屋内的亮光。
于知池咬了咬下嘴唇,深呼吸了一下,鼓起勇气,主动敲响了沈君和的家门。
“沈老师,我忘带钥匙了,您能……”于知池冲着屋内解释。
他话还没说完,门便开了。可迎接他的不是他的沈老师,而是一个西装革履的陌生男人。
男人戴着一幅金丝框眼镜,皮肤很白,一双桃花眼深邃勾人却又难掩睿智,温和的气质和沈君和有几分相似。
他薄薄的西装外面披着一件于知池很熟悉的黑色大衣——
于知池见过,那是沈君和的衣服。
男人礼貌地冲于知池笑了一下,很熟练地叫屋内的人,语气亲昵:“君和,有人找你。”
于知池定在了原地,目光发愣,单肩挎包的肩带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肩膀上滑了下去,姿态滑稽地耷拉在他的手臂,他本能地用手托住书包底部,怔愣着,活像一个自作多情地小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