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生活中,她会做些什么无知的事呢?”爱迪生问。
“她的想法与常理相悖,”洛尔·埃瓦德说,“时常冷嘲热讽,看待事物眼光狭隘,转来转去都是围着不足挂齿的琐事,狂热信徒夸张地称之为客尘烦恼。仿佛细嚼这些乏味之事,能潜移默化地将人的烦忧一扫而尽!”
“有些人和这些琐事玄秘的关联在一起,他们像磁铁一样互相吸引。他们自然而然地互相召唤,互相吸引,混为一体。这些人内心忍受着苦痛的煎熬。从生理学的角度来看,在我们这个时代,这些荒谬的人,如雨后春笋般地出现,他们正是古怪的臆想症患者。精神错乱引起他们胡言乱语,即便在睡眠中,他们也会喊出些‘举足轻重’的话,这些独一无二的话在他们的生活中分量十足!”
“比如,‘认真!实用!明智!’……这些个词儿仍旧是偶然大声喊出来的。这些怪人振振有词,甚至主张应该授予有能力说出这些话的人的专利。这样,他们不自觉的变得贪心,形成了胡言乱语的习惯。长此以往,习惯渗透到这些异类的骨子里,他们满脑子装的都是这些不知所云的胡话。让人大跌眼镜的是,他们佯装上当受骗,有时竟可以支配多个国家间政府力量。不过这些喜气盈盈、自命不凡、不温不火的话语,最适合在养老院使用。哎,不幸的是,我爱上的女人,她的灵魂和这些人的灵魂,宛若孪生姐妹!在日常生活中,艾莉西亚小姐是理智女神。”
“不,她很优雅!若她不是女子中最优雅动人的,那么我就不会中意她了。真的,谚语说:美人的爱情,可怕的优雅。然而,我脑海里明晃晃地想起了销魂索魄的美神维纳斯。一个男人觉得维纳斯优雅,这难道不可理解吗?同样,一个人间女子,能够让人不假思索,肃然起敬地想到维纳斯,男人自然会觉得她是优雅的。问题在于,她的内心,好像复仇三女神(1)中最邪恶的一个。”
“艾莉西亚小姐唯一的不幸,在于她的想法!抛开她的想法,我就能理解她。好比沉默的维纳斯大理石雕像,并不会思想。雕像身上充满了矿物,笼罩在寂静中,仿佛在说:‘我仅是美的化身,谁凝视着我,我就借着他的思想思考。在我纯粹世界中,所有想法都会抵消,所有想法都会沉没、混淆、模糊,甚至难分彼此,就像江河入海口的浪花,都将汇聚到大海中。谁对我凝神思考,谁就能够潜入我内心深处。’”
“如果艾莉西亚·克拉丽小姐,一声不出,闭上双眼,踩在沙滩上,身后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完全可以做胜利的维纳斯雕像的模特了!数百年后的某个深夜,她,这个胜利的维纳斯,找到双臂后,再次回到昏乱的世界,出现在人类族群中;世人会赞叹她的美貌,可是她却像一个庸俗的妇人一样,斜瞅着世人,目光犀利,闷闷不乐,高傲自大,头脑中汇聚了千奇百怪荒诞的念头、空想。这又作何理解?”
“嗯,”爱迪生说道,“我们继续,艾莉西亚小姐并不是一个艺术家,对么?”
“完全正确!”洛尔·埃瓦德说道,“这点上,我们想法一致。记得先前我和你说过,她演技精湛吗?可是,精湛的技巧不正是天才和艺术最直接和致命的障碍吗?”
“艺术和技巧无关,天才和才华无关,它们之间的差别无法估量。”
“值得称之为艺术家的,是那些富有创造力的人,他们能唤醒内心剧烈、隐秘、崇高的感受。而那些身怀技巧的人!无论是谁……不过是拾人牙慧,把天才的作品拾遗补缺。在音乐这门艺术中,这些可怜虫绞尽脑汁编入无数变奏,华丽的幻想曲,直到世界末日号角吹响……好个鹦鹉学舌!嘿,这类角色,演完一出戏后,两个指尖撩拨着长发,抬头望着天花板出神,一副灵光乍现的模样,你难道从未见过吗?这类扯线木偶真叫人不齿!正如世人所说的小提琴的灵魂,他们只有虚假的灵魂!”
“唉!艾莉西亚小姐的灵魂正是属于这类人!……她的灵魂苍白无知,身怀技巧的人尚且认为音乐是美妙的,而她却嗤之以鼻;虽说他们与艾莉西亚半斤八两,连他们都认得出艾莉西亚是音乐聋子。谈到她拥有的神奇嗓音,婉转多变的音调,具有魔力的音色,她却宣说,这不过是种‘娱乐大众的才能’。听众痴迷于对她的嗓音,在她看来却是‘疯疯傻傻’!听众的热情很少感动她,她觉得显贵的大人物不应该有这种痴迷。如此一来,凭着好嗓子,她的自大和傻气儿越演越烈了。在她演唱时,除非我再三请求,她才会中途停当下来。(她厌恶中途停当,唱歌不过是她谋生的工作而已,她天生不喜欢这行!)在歌声停下来的时候,我陶醉的闭上双眼,心下自思:她定觉着奇怪,好一个绅士,竟为这歌声仰头陶醉,却不思量一下自己的身份地位!……瞧:这不正是思想病态的表现吗?”
“她也不是心地善良的女人,对么?”爱迪生问。
“心地善良!怎么可能!她那么无知!利欲熏心的人怎么可能善良?”洛尔·埃瓦德说,“哦!一个女人,邪恶,狡猾,阴险,有着罗马帝国女王的欲望,我完全能够理解!艾莉西亚既不善良,但也没有骨子里霸气带来的这些欲望。善良!你觉得呢?高尚的善可以感化丑陋的心灵,可以抚平伤痛;可惜,在艾莉西亚身上,寻不着一丝这样的善!”
“她虽庸俗无知,但心眼不坏;头脑简单,有些贪财,不若守财奴般锱铢必较;浑浑噩噩,但非愣头傻脑;虚伪的外表下掩藏着干巴巴的心灵,像枯木一般死气沉沉。就她从事的职业来说,她所付出的心血,远远少于工作带来的好处。头脑简单的人,一丁点无关痛痒的苦闷都会加倍放大,何处寻来多愁善感呢?瞧,亲爱的爱迪生,某个晚上,我和艾莉西亚·克拉丽小姐在歌剧院看戏,不知道是哪门子音乐剧,夸张的渲染,装腔作势的对白,抄袭的信件,夸夸其谈的黑话,俗套的剧情,插科打诨、装模作样的人物。这种戏剧败坏了观众品味,既赚捞了金,又不会遭到谴责。哎!然而,艾莉西亚听到这些媚俗对白,泪水在迷人的眼中打滚!随后,竟泪如雨下!”
“从个人感受出发,我本就喜欢眼泪,可不得不承认,艾莉西亚脸上的泪水是那么动人心弦!泪珠像是沾湿了钻石,晶莹透亮:泪水顺着苍白迷人的脸颊流下。可谁料到,这些眼泪只是些昏昏沉沉、无头无脑的感动!我惆怅地看着她,明白这的确是她情感本能的流露。”
“嗯!”爱迪生说,“艾莉西亚小姐是宗教信徒,对么?”
“对,她是信徒。”洛尔·埃瓦德说,“艾莉西亚忧心忡忡,我主动地去了解她是否笃信宗教。她是个狂热的信徒,信仰人类赎罪的上帝,她认为信仰上帝合乎习俗,‘自然而然’。从周末礼拜堂回来时,她拿着祷告书,那神态就好像告诉我说:‘我是绅士’时的神气一样,让我面红耳赤。她心中的上帝,庄严崇高,光芒四射!在她心目中,天堂充满了殉道者,上帝选中的光荣选民:超凡智慧的圣徒、圣洁的处女、可爱的小天使。她相信天国,她认为天国有条不紊!她梦想有个人间天国,因为她觉得世界不够明亮,太阳在云朵和黑夜中停留的时间太久。”
“死亡尤其让她感到恐惧,她觉得死亡不在她的理解中,‘超出了我们这个时空。’这就是她所有的‘狂热的想法’。在她身上,最让人疑惑不解的是,外在的美貌超凡入圣,而在这个非凡的躯壳下,却装着庸俗的个性、不成格调的思想、独断低俗的见解;在她心目中,美、信仰、爱情和艺术都徒有其表,不过是空洞、虚假的事物。她的思想促狭可悲,直叫人想起奥里诺科河河岸居民,他们把孩子脑袋夹木板中间,不让孩子去触及那些过于高深的事物。艾莉西亚·克拉丽小姐本表性中流露出不温不火的自负,是她给人留下的剪影印象。”
“这个女人晦涩难懂,让我一筹莫展,”洛尔·埃瓦德沉默了半晌,接着说道,“看着她的样子,听着她的声音,我仿佛看到一座被亵渎的神庙,虽说没有背叛、粗暴、野蛮、血腥,却满是搔头卖弄,胆怯虚伪,假惺惺的虔诚,无知的冷酷,佯装的狂热。神庙里是谁呢?懊悔的女祭司。神庙里的神像听到亵渎神明的话,难免一笑;而女祭司却泰然自若,向我滔滔不绝,淡定地讲述虚无的传说。”
“在我说出我的观点前,”爱迪生说,“先前你不是谈到她是贵族出身?虽说不是什么名门望族。”
话音一落,洛尔·埃瓦德霎时红了脸。
“这?我说过这话么?”
“之前,你谈到,艾莉西亚·克拉丽小姐,出身于苏格兰某个家族,最近才加封的贵族。”
“哦!确实,不过,这得另当别论。我们这个时代,贵族封号并不添彩,必须是世袭贵族,或贵族出身。如今,贵族大势已去,未来也显而易见。现今在英国取得贵族身份并不困难。当今社会,贵族封号对世人有害无益,对于有些家族来说,冒冒失失地就去接受贵族头衔,就像接种了过期疫苗,适得其反。因为加封贵族,数不清的资产阶级吃了大亏。”
“随后,英国人陷入了无名的沉思,脸上挂着沉重的微笑,他沉着嗓音说。
“或许,这就是原因。”爱迪生(那种特殊庄严的气场总是会把人镇住),这位一流的天才,付之一笑说道:
“只有在赛马场里养大的马,才称得上纯血种马(2)。确切来说,在你的分析中,你忽略了关键的一点,你难道不明白?这个女人正是四分之三的男人眼中的理想女性!多少像你一样,出身富有,英俊气派的年轻男人,不都愿意和这类情人厮混吗?而且,他们还惬意着呢。”
“对于我来说,这种女人会毁了我!”洛尔·埃瓦德仿佛自言自语,“这么说,纯血种马和普通马的区别,也正是我和男人的差别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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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复仇三女神:阿勒克托,不安女神;墨该拉,忌恨女神;提西福涅,报施女神。
(2) 纯血种马,是世界上骑乘速度最快的马种。
18 交锋
伪君子穿着镀金的铅衣,虚伪的重量让他痛不欲生,
他绝望地大声嚎道:“我受够了!”
——但丁《神曲》
洛尔·埃瓦德情绪激动,猛然大声说道:
“唉!是谁?到底是谁夺走了这个躯体的灵魂?难道是造物主一时疏忽大意?没想到我的心竟拴在了这种怪人身上!难道美丽和苦难注定如影随形?不!我有权抱怨!她,不过是个简单的孩子,长着活泼的面容,水灵纯真的眼睛,可是,我不得不接受现实!我不想为此劳心费神!我只想简简单单的去爱她!可是,她!这个女人!噢!无可救药!难道天生丽质的美人就不配有美的思想吗?在我内心最深处,她举世无双的美唤来的爱情,却逼人抛弃爱情信仰!我常端详着她,心里深情款款地默念道,‘背叛我吧!只要你的肉与灵能契合!’可她又何尝能懂?瞧,谁向上帝求情,上帝就为谁而显身,为其带来爱情、激情、狂喜;随后,上帝轻轻地说:‘我并不存在!’可她,她比上帝的话语还要晦涩难懂!”
“我不是她的情人,而是她的囚徒,我的绝望像深渊一样。这个阴郁的女人,带来幸福心酸磨人,比死还要痛苦。她的亲吻,只会燃起我的轻生之念。我心想,解脱唯有此路了。”
洛尔·埃瓦德哆嗦了一下,沉下嗓音,又镇静地说道:
“我们曾结伴出游。她的想法转眼就变,走过一个国家,又闹出一个主意。我只好当她是个举止失常的病人,当然,她全然不觉我的这种想法。我在期待什么,我自己也不甚明了,或许旅途中会有意外的惊喜,或许只是消遣解闷罢。”
“无论在德国、意大利,还是在俄国大草原、热情的西班牙、活力的美国,都不能打动这个诡异女人的心,她心不在焉,毫无兴致!观赏杰出大作,她流露出妒忌的神情,竟然走神半晌,完全不知她的美堪与杰出大作相媲美!我特意带她游历这些美的事物,让她照鉴自己的美,不过她同样一无所知。”
“在瑞士,我们来到罗萨峰(1)跟前,日出之前,她大声喊:‘噢!我讨厌大山,感觉自己像被压扁了一样。’(她嫣然一笑,笑容和雪山上的晨曦一样美。)”
“在佛罗伦萨,我们去观赏列奥十世(2)时代辉煌杰作,她打着哈欠,有些不耐烦地说:‘瞧,蛮有趣的,也不过如此。’在德国,我们在剧院听着瓦格纳(3)的音乐剧,她说:‘音乐不着调调!这也忒难听了!’然而,在我看来纯粹低级或媚俗的玩意儿,她又赞不绝口,称之为星星。”
同样,我还常听到她用优美的嗓音嘀嘀咕咕:
‘你想要的,不是星星!不过,亲爱的洛尔,这无关紧要。’
这就是她的口头禅,随时随地都在叨念着。这些陈词老调表明,她总是本能地去贬低那些高于尘世界限的事物。”
“爱情呢?爱情是少有的几个能让她喜笑颜开的词语;如果灵魂丑陋的面孔压住了娇媚的脸蛋,她会眯起一只眼睛,做出鬼脸。我察觉出这些可怕的时刻:美妙的身体展露出本性的恐惧和阴郁时,阴阳怪气的模样就从灵魂中浮出。”
“一次,在巴黎,发生了一件难以置信的事情。我想让她去看看维纳斯雕像,让她自己和维纳斯一比高低!我承认,这是亵渎神灵的想法!很愚蠢!不可理喻!不过我很好奇,想知道这个冥顽不灵的女人会作何感想。这样,我带她去了卢浮宫,半开玩笑地对她说:‘亲爱的艾莉西亚,你会大吃一惊。’我们穿过一间间展厅,随后,我冷不提防地把她带到维纳斯大理石雕像跟前。”
“这次,艾莉西亚小姐摘下面纱,吃惊地看着维纳斯,不知所措,天真地叫道:
‘瞧,这不是我么!’
随即,她又接口说道:
‘不过,我的手臂完好无缺,我看起来更优雅!’(我比她出众)
她浑身颤了颤,甩开我的手臂,自个靠在栏杆上,随后挽起我的手臂,低声说道:
‘这些石块……这些墙壁……让我全身发冷,我们快离开这儿吧。’
走出卢浮宫,她一直沉默不语。我寻思着,她竟会说出如此无知的话。”
“不过,我已经不再失望!她紧紧地靠在我身边,沉浸在自己思绪中。随后,她对我说:
‘如果大家会花钱去看这个雕像,那么我会走红,对么?’”
“听完这话,我感到头昏目眩。这种无知的蠢话就像地狱一样,太可怕了。我低下了头,心乱如麻。”
“‘如你所愿。’我对她说。
我送她回到了旅店,随后,我又回到了卢浮宫。”
“走近那间神圣的展厅,凝视着维纳斯女神。维纳斯,那颗夜空中遥不可及的星辰!啊!有生以来第一次,莫名的哀嚎胀满了我的身体,我的心支离破碎了一地!”
“她的身心是二元割裂的,我被她的外在吸引,却又排斥她的内心;就像磁铁两极,铁棒在其中既排斥又吸引。”
“初见时候,我痴迷于这个女人的体态、嗓音、气味和迷人的外表,随后,我的爱变成不折不扣柏拉图式的空想。她鄙俗的灵魂,冰封了我的情欲,情欲只是纯粹的冥想。如今,看到她那副情人的嘴脸,我便如鲠在喉!我依恋着她,痛苦的欣赏。如果死亡不能消除艾莉西亚悲哀的心性,我情愿看着她死去!总之,她不配尝到爱情滋味,她的出现不过是黄粱一梦,让我空欢喜,然后心死。”
“在她的恳求下,我决定为她去歌剧院打通关系。在伦敦,这意味着……对于人生,我不再有任何牵肠挂肚之事。”
“如今,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一无是处,我前来向你握手道谢,在我消失人世之前……”
“这就是整个事情的原委。你也看到了,我已无药可救。握个手吧?该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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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罗萨峰,位于瑞士和意大利交界处,阿尔卑斯第二高峰。
(2) 利奥十世,是文艺复兴时期最后一位教皇。
(3) 威廉·理查德·瓦格纳(Wilhelm Richard Wagner,1813—1883年),德国作曲家,代表作有《黎恩济》《漂泊的荷兰人》《汤豪舍》等。
19 劝谏
“人不该重蹈覆辙!”
——蒙田
“亲爱的埃瓦德伯爵,”爱迪生不紧不慢地说道,“什么?为了一个女人!而且是为这样的一个女人?我该说什么是好!你真是!……我以为我在做梦呢!”
“我也以为这是场梦,”洛尔·埃瓦德脸上挂着一丝冰冷忧伤的笑容说道,“你觉得该怎样!在我心中,她就像潺潺清泉,流淌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国度或古木参天森林深处。春天里,泉水汩汩流动,你觉得水波很美,放了一片新绿的叶子在泉水中,叶子轻灵地起伏飘动,随后,你把叶子拿出来,叶子却变成了石头。”
“那倒是!”爱迪生若有所思地说。
他细细打量着洛尔·埃瓦德,年轻男子眼神深邃、茫然,爱迪生心里清楚,他有了轻生的念头。
“绅士,”爱迪生说,“年轻时,我们遭受到情感挫折,会自己痊愈。你应该明白,时间能淡忘一切。”
“哦!”洛尔·埃瓦德把手眼镜放了回去,笑了笑,“你以为我是那种稀里糊涂的人么?我里里外外琢磨过这段荒谬的‘感情’,我没少受那些心绪不宁、痛心疾首、心烦气躁的罪。我的哪根神经被触动了,我一清二楚。不过,这一切结束了。现在,朋友,该怎么做,我意已决,不必再多说。”
爱迪生抬起头,像医生观察泄气的病人一样,盯着年轻人看了几秒,他脸色灰白,却依旧风度翩翩。
年轻人默然沉思,他犹豫了!
爱迪生聚精会神,心中盘算着离奇古怪的计划。
“瞧!”爱迪生说,“你是英格兰最为显赫爵爷中的一个。你知道,那些懂得生活乐趣的女伴,活泼动人的姑娘,一生中只忠于一个男人。她们内心高尚,是美好的理想伴侣。我的绅士,你一表人才,高贵富足,前途大好!你心地善良,就像……而今,你却在这个女人跟前无能为力。假设有一千个美丽动人的女子,她们像艾莉西亚小姐一样貌美如花,出现在你面前!在这些女子中,有一百个性格迷人,看到她们,你的内心会升起幸福温暖的感觉!在这个一百个女子中,又有十个内心勇敢,白璧无瑕;在这十个女子中,总有一个女子值得你去爱。要知道,达那俄斯五十个女儿中,总有一个忠于自己丈夫的许珀耳涅斯特拉(1)。”
这个你值得去爱的女人,会让你后半辈子幸福。你每天生活在快乐中,即便老了回忆起来,也是那么甜蜜!她会为你添几个可爱的孩子,骨子里流淌着你的血液,值得让你骄傲的孩子!那么,命运赐予你幸福和无量的前途,你不正是上天眷顾的孩子么?要知道,无数夏娃般的少女们拿命去赌前程,在漫漫无期的斗争中油尽灯枯;而你,为了一个偶然相识的女人,无视上天的厚爱,想要销声匿迹,放弃生活,去成全这个上天失手造出的女人!她不过是宿命安排下,千千万万个女人中的一个罢了。你太把她当回事了,过往的记忆很快会被遗忘。几年后,这段回忆会像燃烧着印度大麻的香炉升起烟雾一样散去。嘿!许我这样说,如果艾莉西亚·克拉丽小姐天生喜欢便士(2)甚过几尼,这才是你沾染的厄运,真正的灾难。”
“我的朋友,”洛尔·埃瓦德说,“不要对我那么苛刻,我比你还严格待己,可是一无是处。”
“我以一位年轻姑娘的名义,向你发问,她也许能帮你脱离苦海,”爱迪生接着说,“你要把她丢给谁?好事尚未做到底,却招来了麻烦,到头来还得去面对解决。”
“我也有其他的烦心事,”洛尔·埃瓦德回答,“不过,我是那种一生只爱一次的人。在我的家族中,如果在爱情中倒了霉,那就毫无怨言、无声无息的退出,仅此而已。‘细枝末节’和‘特权’留给其他男人。”
爱迪生似乎摸准了埃瓦德的伤口。
“对,”他低声说,仿佛在和自己说话,“情况不妙!糟透了!见鬼!真见鬼!”
随后,他猛地回过神来,说:
“亲爱的洛尔,恐怕普天之下,只有我能医治你的病痛,让你康复如初。就我对你的了解,你果断地回答我的问题。最后一次,你确定你这次特别的感情经历,绝不是上流社会公子哥的心血来潮,寻求刺激的轻浮爱情?”
“或许明天,艾莉西亚·克拉丽小姐就躺在别的男人怀里,成为一夜情人。至于我,我将不再出现,我只有在来世才会看见她了。”
“你那么瞧不起她,却不断赞叹她浑然天成的美貌,你不是对我说,你对她的渴望已成冥想,已经冰封?”
“冥想!冰封!……对,就是这样!”洛尔·埃瓦德回答,“我对她已经失去了欲望,不过她依旧萦绕在我心中,我中了中世纪巫师的魔咒。”
“你要彻底放弃社交生活?”
“是的!”洛尔·埃瓦德说,“关于这个,亲爱的爱迪生,你要好好生活,你会名扬四海!你是人类的福祉!我该走了。阿喀琉斯之踵(3)!打搅了,和你聊了么多虚妄的事,占用了你的时间,而你的时间对于全人类来说是那么宝贵!最后一次,告辞了!”
正说着,内敛儒雅的洛尔·埃瓦德,拿起了帽子,身旁巨大的望远镜让他有些眼花缭乱。
爱迪生也站了起来。
“你,这就走?”爱迪生大声说,“难道我会袖手旁观,不管救命恩人的死活么?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我现在的一切都多亏了你!我问你那么多问题,难道是无缘无故?亲爱的洛尔,你的心病,并非不治之症,不过得以毒攻毒!我劝解不抵用,只因你的遭遇甚为奇特,我决心开一剂强心药给你。药方正是实现你的愿望!(见鬼,要是我早预料到,首次试验竟然是你来参与!……)电学家嘀嘀咕咕,仿佛周围空无一人。‘要知道,身体和思想会互相吸引。’今晚,冥冥之中,我似乎感应到了你的到来!我会竭力治好你。正如伤口不恶化到极致,就不会好得彻彻底底,我要让你百分百地实现梦想!埃瓦德绅士,方才你不是激动地喊道:‘是谁夺走了这个躯体的灵魂?’”
“的确,”洛尔·埃瓦德低声说,愣住了。
“那好!是我。”
“什么?”
“绅士,”爱迪生打断他的话,语气深沉而庄严,“记住,实现你隐秘的愿望,我不过是顺应……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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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许珀耳涅斯特拉,希腊神话中国王达那俄斯五十个女儿中唯一不听从父亲杀夫之命的人。
(2) 便士,是英镑的辅币中的最小币值,几尼比便士大。
(3) 阿喀琉斯之踵,原指阿喀琉斯的脚跟,因是其唯一没有浸泡到神水的地方,是他唯一的弱点。后来在特洛伊战争中被人射中致命,现在一般是指致命的弱点、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