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伊甸园
1 地狱一步即达
“墨菲斯托费勒:堕落、高尚,皆是一样。”
——歌德·浮士德第二部
爱迪生和埃瓦德跨过发光的门槛。
“抓住这个扶手,”爱迪生指着一个金属圆环,洛尔·埃瓦德拉住了圆环。
爱迪生紧紧抓住暗藏在帷幕下的螺旋状生铁手柄,猛地一拉。
白色石板开始在他们脚下慢慢移动,四个角落插着铁支柱,刚才,正是这块人造的地下石基把安卓带了上来。
爱迪生和洛尔·埃瓦德就这样下沉了数秒,上部的光亮逐渐微弱,洞穴非常之深。
“找寻完美,这样的方式!”洛尔·埃瓦德心下自思,爱迪生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石基继续下降到地下。
二人陷入了深深的黑暗中,潮湿洞穴密不透光,散发出发霉泥土的气味,呼吸略有些不畅。
大理石石基继续下沉。上部的灯光越发微弱了,像星光一样无限遥远。洞穴中最后能看到的一丝人类光亮。
转眼,光亮消失,洛尔·埃瓦德感觉仿佛陷入了深渊。他压着心中的疑问,因着电学家未曾开口说话,他也不愿打破这沉默。
下沉速度加快,支撑他们的石基似乎要塌陷了,穿过昏暗的空间,发出枯燥的噪声。
突然,洛尔·埃瓦德屏气凝神,他好像听到悦耳的歌声,其中混着欢声笑语,还有些莫名的声音。
石基下降的速度逐渐减慢,最后停了下来,发出微微声响……
二人面前,出现了一个灯火通明的大门,大门在无声无息的转动,好像有人念了“芝麻,开门!”的密语一样。空气中飘荡着玫瑰花香,印度大麻粉和琥珀的香气。
门开了,年轻人跟前出现了一个宽敞地下空间,有点像巴格达哈里发宫殿,充斥着各种奇珍异品。
“请进,亲爱的洛尔,你们已经见过面,”爱迪生说道,迅速把圆环扶手扣在侧面岩石沉重的铁挂钩上。
2 狂喜
“空气那么温柔,可以拦住死亡。”
——居斯塔夫·福楼拜 《萨朗波》
洛尔·埃瓦德迈步前行,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地面铺着野兽皮毛。
四下笼罩在淡蓝色的光线中。
巨大的石柱支撑玄武岩穹顶的前半部分,石柱之间有一定的间隔,从门口的左右两边,形成一个长廊,一直延伸到大厅中央。大厅的装饰透着叙利亚风格,从上到下,随处可见银色花束和花环,缠绕在蓝青色的背景上。在穹顶中央,在金色长杆的末端,垂着一盏灯,灯好似一个蔚蓝色的小星球,射出着强烈的光。纯黑色的穹顶凹陷,非常之深,厚度与坟墓相仿;明晃晃的小灯盏静止不动,宛若小星子,而穹顶就像宇宙一般,深邃幽暗,居于所有星辰之外。
大厅深处由半圆形墙面构成,正对着门槛,上面填满了华丽的花饰,像花园一样。上面满是藤蔓,无数东方玫瑰,波利尼西亚岛花,花瓣上沾湿着露珠,散发出阵阵香气,花蕊娇嫩新鲜,花叶上挂着水痕,仿佛在一阵微风下,轻轻摇曳;这个尼加拉瓜式的奇幻景色让人头昏目眩,来自佛罗里达州和南部海域的鸟群,羽毛在人工花园中闪闪发亮。在大厅这个部分,半圆形墙壁中部射出一道光,透过棱柱后五光十色,直降到花园中心的条纹大理石喷泉承水盘下方。承水盘上喷出一股细长的喷泉,雪白的喷泉雨花纷纷垂落。
从门槛一直到两旁的坡面花坛,及玄武岩隔墙(从穹顶的弧线到皮毛地面)都贴了厚厚一层科尔瓦多皮革,上面印烫着精巧的金色图案。
安卓戴着面纱,站在一架现代的黑色钢琴旁,一只手处在琴架上,钢琴上还点着蜡烛。她活泼地向洛尔·埃瓦德行礼,微微弯腰,以示欢迎。
在安卓肩上,立着一只天堂鸟,模样绝无仅有。鸟儿正在抖动着它宝石制成的冠毛。小鸟似乎在与安卓侃侃而谈,说话的嗓音很像年轻侍者,不过不知说的是何种语言。
镀银大灯下放着一张长桌,沐浴在光线中。长桌是一块经过切割打磨的斑岩,非常坚硬,桌子四角固定着丝绸垫,很像实验室桌子上手臂垫靠的丝绸垫。桌面上的箱子敞开着,里面放满了闪闪发光的器具,旁边搁着一块象牙板。
在一处较僻的角落,搁置着一个露天火盆,可以看到人工火焰,经过银镜反射出火红的光色,富丽堂皇的客厅因此暖融融的。
唯一的家具就这些:黑色缎躺椅,两把椅子,及椅子中间的一张独角小圆桌,在墙壁上齐着灯高的地方挂着绷着白布的宽大乌木框,布上有一朵金色玫瑰花。
3 鸟儿鸣唱
“不是清晨的鸟儿鸣唱,亦不是夜晚和他心爱的鸟儿……”
——弥尔顿《失乐园》
在花坛坡面的上部,一群小鸟儿在花冠上摇摇晃晃,嘲笑大自然创造的生命。有的在抖动着磨的发亮的人造鸟嘴,有的在抖动羽毛,有的发出人的欢声笑语,而不是鸟的婉转鸣唱。
洛尔·埃瓦德刚迈进了几步,所有鸟儿都转头看着他,先是静默无声,接着哄然大笑,那是男男女女嘻嘻哈哈的笑声。刹那间,埃瓦德恍惚以为来到了会场。
面对这出其意料的迎接,年轻人停步,打量起这番景致。
“应是大魔术师爱迪生,在鸟儿身上设置了精灵吧?”埃瓦德一面想着,一面瞟着那些发笑的鸟儿。
在黑暗的通道中,电学家拧紧了神奇升降机的刹车。
“绅士,”爱迪生高声说道,“我忘啦!小夜曲来迎接你的到来!如早知今晚我俩要来这的话,我会关掉鸟儿身体中电池的电流,方才那可笑的嘻哈合唱就不会出现了。其实,安卓的这些鸟儿,就是一些长着翅膀的电容器。之前,我觉得鸟鸣过于老套,而且不知其意,就把鸟鸣换成了人的笑语欢声。我忖着这样也算顺应时代的进步。大自然中的鸟儿学不好人类教他们的调调!我倒乐意用留声机录下那些不期而遇的访客,所道出的精彩稀奇词句,以电流的方式传送给这些鸟儿,这全依着地上实验室的那个新发明。不过,安卓马上会关掉声音。我去系升降机时,你听着这些声音,定心生鄙视。不应该任着鸟儿恶作剧,在我们不在的时候,自鸣自唱。”
洛尔·埃瓦德看着机器人。
安卓轻轻地呼吸着,银质的胸部微微起伏。突然,钢琴独自弹了起来:琴键忽上忽下,好像有无形的手指在上面弹奏一样。
机器人柔情地随着音乐唱起了歌,面纱后传出女性美妙轻柔的嗓音:
“你好,无忧无虑的青年!
在我门前,希望在哭泣:
爱情被下了咒
躲避!逃离!闭上双眼!
我比枯萎的花朵还要无力。”
听完这莫名其妙的曲子,洛尔·埃瓦德心里布满了恐惧和惊讶。
花坛布置成安息日摆设,看起来很荒谬,让人眩晕,一种可怕的感觉油然而生。
鸟儿喉咙里传出诡异的人声,不知是何方来客的声音:仰慕的激动的嘶喊,离奇古怪的争论,群众的阵阵掌声,甚至还有用手帕抹眼泪的声音,讨价还价的声音。
安卓做了个手势,曲子即刻停止了。
洛尔·埃瓦德再次把目光移向安卓。
突然,暗处升起了夜莺的歌唱,所有的鸟儿戛然而止,好像听到森林夜王子的声音,默不作声了。这一切太神奇了。迷失的夜莺在地下空间歌唱?看着安卓宽大的黑色面纱,年轻人想到漆黑的夜,而客厅的灯光像月光一样美。
夜莺的歌声婉转动听,优美的旋律在忧伤的音符中结束。美妙的歌声,叫人想森林,蓝天,广漠的天地,只是在这里显得异常古怪。
4 上帝
“上帝让灵魂栖息有了栖息之地,正如,有了空间,人才有置身之地。”
——马勒伯郎士
洛尔·埃瓦德用心聆听着。
“塞里昂绅士,声音很美,对吗?”安卓说。
“是啊,”洛尔·埃瓦德答道,目不转睛地盯着机器人,黑面纱掩住了她的神情;她是上帝的作品。
“那么,”她说,“好好欣赏吧!不过,万万不要追问声音如何而来。”
“追问又怎样?难道有危险?”洛尔·埃瓦德笑道。
“上帝会收回歌声的!”安卓悠悠地说道。
爱迪生走了进来。
“把毛大衣脱下吧!”爱迪生说,“这儿的温度经过调整,非常惬意!也正是在这儿,亚当堕落了……不过,又再次洗心革面了。”
二人脱下了厚重的熊皮大衣。
“你们聊了有一会儿了吧?”电学家接着说,(那语气就像巴托洛医生怀疑她监护的小女孩和阿马维尔谈话。)“哦!你们继续!继续!别管我!”
“亲爱的爱迪生,你怎么会想到把夜莺的声音带给机器人?”
“夜莺?”爱迪生笑盈盈地说,“哦!啊!我是大自然的情人!我很喜欢夜莺的歌声,不过这只小鸟已不在人世,有两个多月了,还真是有些痛心……”
“哦?”洛尔·埃瓦德说,“这么说来,在这歌唱的夜莺,已经死了两个月了?”
“对,”爱迪生说,“我录下了它最后的吟唱,留声机又再次播放出来。其实,留声机不在此地,而在纽约百老汇,距此二十五公里,在我家的一个房间里。我把留声机接通了一部电话机,电话线从实验室上部拉过。其中的一个分支线路连接到这个地下洞穴,通过花叶边饰,最终接到这朵花上。
“瞧,正是这朵花发出的声音:你摸一下看看,花茎是绝缘的,由坚硬的钢化玻璃管构成;闪着光线的花萼是电容器;这是朵人造兰花,非常逼真……那些生长在巴西和秘鲁大草原上的兰花,带着晨曦的露珠,也比不上这朵花那么的鲜艳动人。”
爱迪生一面说,一面用粉色山茶花中心的火苗点燃了一支雪茄。
“什么!这只夜莺真的死了?”洛尔·埃瓦德小声说。
“死!不全是……因为我已录下了它的灵魂,”爱迪生说,“我用电流再次把这个灵魂召唤出来,这是科学中的招魂术,不是吗?在这里,流体的表现形式正是热量。你可以用这个花中火光点燃雪茄,火光不会伤害人,而也正从这朵散发出香味的假花中,传出了夜莺灵魂的悦耳吟唱。你可以用夜莺的灵魂之光点燃你的雪茄。”
电学家走开了,来到门对面的墙跟前,墙上小框内编号列着各种水晶按钮。
洛尔·埃瓦德听完,愣住了,心里一阵冰冷的抽搐,自顾伤感起来。
突然,有人敲了敲他的肩膀,他才回过神儿来;转身一看,竟是安卓。
“嗯!”安卓沉着嗓子说,语气非常悲痛,埃瓦德不由得心颤了颤。“这正是……上帝收回了歌唱。”
5 电流
“美哉!神圣之光!天国初生儿!”
——弥尔顿 《失乐园》
“安卓小姐,”爱迪生说,弯了弯腰,“我们从地上来,一路下来,我们有些口渴!”
听完,安卓朝洛尔·埃瓦德走去:
“绅士,”她说,“来点淡啤酒还是雪利酒?”
洛尔·埃瓦德犹豫了片刻,说:
“雪利酒,谢谢。”
机器人遂离开,走向酒架去拿托盘。托盘上面放着三只威尼斯玻璃杯,杯上印着乳白色图案,旁边是用草套包着的小酒瓶,一盒沉沉的香味四溢的古巴雪茄。
她把托盘放到了餐具柜上,在杯子里倒入了陈年的西班牙葡萄酒,端着两杯色泽明亮的酒走了过来,递给两位来客。
紧接着,她翩翩转身走开,去给自己倒酒。她依着地下洞穴的一根柱子,直直地举起手,酒杯越过面纱,说:
“绅士,为了你的爱情,干杯!”语气中流露出了忧郁。
听完,洛尔·埃瓦德眉头一皱,觉得难以置信。安卓祝酒的语气那么深沉,在这样寂静的空间,显得格外优雅、得体。这位英国绅士沉默不语,心下暗自赞叹。
安卓悠悠地把杯中酒朝向了那盏星辰般的灯盏。赫雷斯雪利酒在空中滴落,一滴一滴的泛出透亮的光,好像金色的露珠,落在了铺着动物皮毛的地面上。
“我以心代酒,以光的方式,”安卓说,语气中浮出了一丝甜意。
“可是,亲爱的魔法师,”洛尔·埃瓦德低声说,“安卓小姐怎么可能回答我所说的话呢?没有人会知道我将会问什么,预先把恰好的答语刻在震动的金圆盘上?我想,哪怕是最坚定的实用主义者,也会惊诧得头昏目眩,正如把今晚我们的谈话告知于另一个人,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爱迪生看着年轻的英国人,没有直接回答他。
“许我不说出安卓的秘密吗?至少在一段时间内,我先暂时保守这个秘密。”爱迪生回答。
洛尔·埃瓦德稍稍低下了头,他周围充斥着无数神奇的东西,他也无意大惊小怪。于是,他将雪利酒一饮而尽,把杯子放到了独脚圆桌上,扔掉熄灭的雪茄,再从安卓拿来的那盒雪茄中抽出一支,学着爱迪生样子去点烟,悠然地用发热的花朵点燃雪茄。随后,在象牙凳上坐下,等着东道主他或她给出个解释。
安卓小姐又把手处在黑色钢琴上。
“看到那个天鹅了吗?”爱迪生说,“它拥有阿尔伯尼的嗓音。在欧洲的音乐会上,我悄悄地把她的歌声录到了我新发明的仪器中,录下的是诺尔玛中的‘圣洁女神’的祈祷。哎!可惜,我没赶上大名鼎鼎的玛丽布朗在世的时代!”
“刚才那些鸟儿内部的扩音器,组装得就像瑞士计时器一样精密。电流通过花朵枝叶,流到鸟儿内部,鸟儿从而发出声音。”
“鸟儿娇小的体内能发出巨大的声音,声音经过扩音器后,变得更响亮。一只这样的天堂鸟汇聚了歌唱家的美妙嗓音,能把柏辽兹的《浮士德》独奏音乐会呈现于你。(管弦乐,合唱,四重唱,独唱,重唱,人群的掌声,欢呼,隐隐约约的评论。)如果你想让声音变得洪亮,用扩音器就可放大音量。那么,旅行途中,当你躺在酒店房间的床上,把小鸟放在桌上,戴上扩音耳机,你就可以独自倾听这场独奏音乐会了,且完全不会吵到隔壁的住客。听着小鸟粉色嘴里传出洪亮的妙音,你会感到如身临歌剧院大厅。人听到的声音不过也和看到的事物一样,皆为虚幻的浮光掠影。”
“这只机灵的小鸟还能朗诵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从头到尾都不需人提醒台词,朗诵语调深情款款,有着时下最优秀悲剧演员的嗓音。”
“在这些鸟儿中,我只爱夜莺的嗓子。(在我看来,夜莺是唯一够格在大自然中歌唱的。)鸟儿们是安卓的歌者和戏子。在这离地面几百英尺的地方,只身一人,多少是孤单的,有点消遣节目,想来你是能够理解的。你觉得这只小鸟如何?”
“非常实用,虽说《一千零一夜》里有诸多奇思怪想玩意儿,恐怕都要黯然失色了!”洛尔·埃瓦德大声说道。
“这都归功于电,绅士!在这个风光的世界,电迈出难以察觉的步伐,日益强大。深思一回!有了电,不远的将来,世上不再有独裁统治,铜铁大炮,浅水重炮舰,猛烈炸药,武装部队!”
“这个,我想,只是个梦罢,”洛尔·埃瓦德小声说。
“绅士,梦不复存在!”杰出的工程师低声回答。
爱迪生思忖了半晌。
“现在,”爱迪生补充道,“你愿仔细瞧瞧这个未来夏娃身体机构吗?这个全新电磁构成的生命?一个百年前,这种人造的生命(近年来非常流行),可以满足人类那些隐秘的心愿,至少可以满足开拓者的需求。此刻,与这个新生命无关的事儿,都丢到一边去吧。就像小孩子在空中扔出木环,扔得很远很远,由于木环投掷后做返回运动,最后又回到小孩子手中。”
“最后,我还有一个疑问!爱迪生!”洛尔·埃瓦德说,“此刻,这个问题对我来说事关紧要,比你提议观察安卓还要重要!”
“什么疑问?时间不早了,我们得快当些。”
突然,洛尔·埃瓦德把目光射向电学家,一动不动盯着他。
“还有一个我不解的谜团,”埃瓦德说,“你为什么要创造这个无与伦比的生命?我迫切想知道,你创造的第一灵感从何而来?”
这一番话说得清晰明了,爱迪生沉默了半宿,方缓缓答道:
“哦!这是我的秘密,绅士,你真想知道吗?”
“在你关切的请求下,我不也把我的秘密摊开在你面前吗?”洛尔·埃瓦德回答。
“好吧!我告诉你!”爱迪生大声说,“想来,你也应知道此事。安卓的盔甲外表是我构想出来的。待会儿,经安卓同意,你了解她内部结构后,你就会明白她所有的思想,更好的理解她。”安卓仍站在钢琴旁边一动不动,爱迪生突然转身对她说:“亲爱的小姐,你能回避一下吗?谢谢你的理解,埃瓦德绅士和我有事要单独谈谈,年轻的女士不便听到我们所谈之事。”
安卓把银色手指上的天堂鸟举到了空中,掉头缓缓走入了洞穴深处。
“亲爱的洛尔,来坐到这个垫子上,”电学家接着说,“我要说的故事大约要花去二十分钟。我想,这个故事,值得一听。”
年轻男子就坐,手处着斑岩桌子。
“这个故事,正是我创造安卓缘由!”爱迪生接着说。